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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张,奇怪的文件

发布时间:2019-10-16 19:08编辑:科幻小说浏览(84)

    有末晋造从眼镜后面露出微妙的眼神看着中久保京介。 “你听我说,狸穴(狸穴是东京市内地名。——译者注)的苏联代表机构在进行奇妙的活动哩。” “奇妙的活动?那是什么事情呢?” 中久保京介精神贯注地倾听着。 “看样子似乎是在找机会进行日苏谈判。” “哦,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虽说占领政策已经废除了,美国可还牢牢地控制着日本走它的路线。 诚然,不同于久我内阁时代,花山首相曾透露过要修改对共产圈的政策。但是,不能设想这马上就能具体实现。 花山首相和久我前首相在感情上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互相憎恨的程度。花山首相声明要修改对苏政策的一个原因据传是由于他对亲美的久我前首相抱有反感。 “那才奇怪呢。”有末晋造又带着那副暧昧的笑容说。“近来某通讯社的记者频频出入狸穴。我们这方面目前倒是在注视他的行动。” “那意味着什么呢?” “看来代表机构在利用那个记者来物色谈判的对手。” “谈判的对手嘛,外务省是正规的对手吧?” “不然,看来对方大概认为日本的外务省是处于久我前首相和光田外务相的势力之下,所以不好办。苏联的方针总是出人意料的,所以这个形势非常有趣。看样子到明年会引起一场骚动。” 中久保京介歪了歪脑袋。他认为有末晋造的说法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我们的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眼看就要吵翻了天。因为里面既有久我、光田的直系,又有跟他们对立的反对派。中久保先生,您且看明年年初吧。” 有末晋造搓着两手,显出不胜愉快的样子。 新年伊始,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在一月十六日通过莫斯科电台发表了声明: “如果日本政府在认真考虑就日苏两国恢复正常关系采取步骤,苏联政府也将准备研究促使日苏关系正常化的具体措施。 各报都在头版上栏以大字标题报道了莫洛托夫的这个声明。 中久保京介以广播公司工作人员的身份,在报纸发表以前就先听到了广播。这时,他想起了有末晋造在岁末访问时所讲过的话。那时节大街上正播送着圣诞节歌曲。 可是,过了年,坂根重武也没有与中久保京介联系。中久保前往经总协的事务局,也没有见到坂根副会长。 中久保京介有所领悟。如果花山内阁象人们所传说的那样想谋求日苏两国接近,经济界必然会变得神经过敏。 日本的经济界是仰赖美国财政援助的。只要与苏联对立的美方对花山内阁的新外交方针作出某种反应,就必然会敏感地传到经总协。 中久保想到这一点,往经总协的事务局里探了探头,只觉得里面乱哄哄的。各部的次长们几乎都不在座,坐在那里的似乎也露着不安的神色。 坂根重武大概在金融实业界内部奔走呢。 操纵着当前日本经济命脉的人,大概屈指可数吧。只要这几个人的意见取得一致,金融实业界的方针就可以说是决定了。 坂根重武负责在这些最高权威人士之间周旋,使他们的意见取得一致。现时,坂根重武一定又正在某处会见某人呢。 一月已经度过了一半。 有末晋造又来访问中久保京介。他俩还在老地方会晤。 “恭贺新禧。”有末晋造以优雅的姿势拜了年。 “新年好……恭喜恭喜。” 他俩在角落的椅子上并坐下来。 那正是报上发表莫洛托夫声明两三天之后的事情。 中久保京介立刻说: “跟您所说的一样,我在报纸上读到的苏联外长声明竟和您讲的完全一样,真感到惊讶。” “是吗?”有末咧嘴笑着。“可是内幕更有趣呢。看样子花山先生很快就要跟苏联代表机构的有力人物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会面了。” “哦,是真的吗?” “是真的,”有末晋造点点头,“去年和您见面的时候不是提到过某通讯社的那个记者嘛。我们一直在注视他的活动。可是最近,通过他这条线索又发现了一个医生。” “医生?” “如果道出姓名,您一定也认识。这个人战前就以提倡计划生育而知名。他以医生的身份经常出入狸穴。看来那个记者到处物色的结果,终于把接力棒交给这个医生啦。” “我想知道详细情况。” 这次中久保京介主动地要求他谈了。 去年年底,苏联代表机构的某二等秘书打电话给守在外务省俱乐部里采访消息的某通讯社记者,郑重其事地说,有急事拜托,务请他到代表机构来一趟。 该记者当即前往苏联代表机构,在座的除了临时首席代表托姆尼茨基外,还有秘书们。他们说要以苏联政府的名义进行谈判,托该记者代为安排同外务相会晤,而且说会晤日期必须在年内。事情很急。 这个记者拜访了某人,请他斡旋;这个人曾任外务省调查局长,在久我首相时代遭冷眼被排挤出外务省,目前任参议院议员。他是反久我派的。花山内阁一成立,他就暗自以首相的外交顾问自居。 这个人听了记者的话回答说:从花山的为人来看,只要同他一讲,大概就会同意的。可是还有外务相呢,请你先和光田外务相商量吧。 记者去见光田外务相。这位典型的外务省官员摆出严峻的面孔愤愤地说:真是岂有此理!我们这方面根本不承认什么苏联代表机构。绝对不能以身份不明的托姆尼茨基之流的人为对手来进行谈判。光田说时脑门暴起青筋,怒不可遏。 记者反驳道:“你如果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我们就要通过其他途径向花山交涉,取得他的许可了,那样一来,外务省就站不住脚了。那也行吗?” 光田外务相的态度依然不变。 那个记者又折回到苏联代表机构,会见了托姆尼茨基,说明光田不答应,提议可采取直接向花山提出的办法。 记者通过这条线,向那位老早就出入代表机构、以避孕运动的倡导人闻名的医生接洽了这件事。 医生找一位老资格的议员商谈了这件事。这位议员又提出战前的一位要人、如今已落魄的某政界人士的名字,通过这个人的裙带关系,才做下了花山会见托姆尼茨基的安排。 对花山内阁来说,为了对抗久我的亲美势力,日苏谈判是唯一可以标榜的东西。幸好这方面他也得到了舆论的支持。 “其中还有内幕呢,”有末晋造象解释似地说。“组成现在的花山内阁的实力人物,几乎全都是遭久我先生白眼的。以他们的处境来说,如今再向美国哈腰讨好也是毫无用处的了。因为久我先生很受美国信任。他们认为反正投靠美国是办不到了,就企图同苏联拉关系,好让久我着慌。要不这样做,他们这些人也就无法出头吧。这次的日苏谈判可以说是决定他们成败的一举。” “说的是啊。” “光田外务相快要垮台啦。日苏谈判的出面者不是外务省,也不是别的部门,而是花山左右的实力人物。今后随着谈判的进展,久我派的光田外务相大概就将越来越悬空,落在局外了。光田这个人嘛,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外务省老官僚。这次他出任外务相,立即把亲信全都安插在重要职位上,以巩固自己的地盘。他正窥伺着下一任的总裁或首相的职位。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据我们看来,他确实面临着很大的危机哩。” “可是久我先生不答应吧?” “当然喽。外务省也没了面子。也有人说这次的日苏谈判被渔业公司利用啦。还有人气愤地说:为了几万个罐头竟把日本的领土换掉了。以我所在的特别调查部来说,久我系的人就讲这样的话,正在策划反扑呢。” 一月二十五日,托姆尼茨基前往花山首相私邸,把一项照会面交首相。照会大致说,为了使苏日两国恢复正常关系,苏联方面准备举行谈判。 日本报纸在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分别报道了这件事,还刊登了所谓“托姆尼茨基照会”的全文。照会的大意如下: “众所周知,苏联鉴于人们热烈希望早日恢复同日本的正常关系,一贯主张调整两国关系。日前发表的莫洛托夫声明中也谈到了这一问题。人们都知道,花山首相在最近发表的声明中也赞成解决日苏关系问题。苏联方面考虑到这种情况,认为双方为使苏日关系正常化而应采取的措施交换意见是合乎时宜的。苏联方面准备为了将在莫斯科或东京举行谈判而任命代表。” 日本方面则认为“托姆尼茨基照会”仅由莫斯科电台发表是不够的,为了判明该照会是否反映苏联政府的真实意图,又训令日本驻纽约联合国的代表同苏联驻联合国的代理代表交涉。结果,苏联驻联合国代理代表答复日本代表说: “苏联驻东京原代表机构临时首席代表托姆尼茨基面交花山首相的照会,是正式表达苏联政府的意向的文件。” 政府得到苏联这样的确认后,在二月初举行的会议上决定采取举行谈判的步骤,并且复照说,谈判地点以联合国本部所在地,即以两国政府都有正式代表驻在的纽约为最适宜。 接着,苏联方面作出了答复。大意是:苏联方面希望以东京或莫斯科为谈判地点,但是如果日本方面认为别的地方最适当,也可以同意其建议。 到了三月初,苏联方面主张在东京或莫斯科之间任选一处,日本方面则表示谈判地点以伦敦为最适宜。苏联同意了这个意见,于是决定了日苏谈判的预备会谈在伦敦举行。 四月底,内阁会议根据这项决定确定了全权代表团的人选。 花山内阁的对苏谈判就这样迅速地进展下去了。 然而日苏谈判问题可以说造成了日本保守党的分裂。花山系和久我系的斗争越来越激烈了。花山系主张早日与苏联恢复邦交,久我系和光田派则认为只要领土问题和遣返人员问题没得到根本解决,谈判是无意义的。 “调查部敢情是处在仿佛捅了马蜂窝似的状态。”有末晋造到中久保那里去报告说。“正象去年年底我所说的那样,到现在为止一直受久我系冷遇的那伙人,都乘机反攻了;而调查部自命为苏联通的那一伙人,也认为现在才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正在拼命替久我先生打击花山系。” “说到打击,要采取什么形式呢?” “原来那里的人尽是擅长于玩弄权术的。于是,在久我先生等人的授意下,就把以花山首相为首的主张及早恢复邦交的人都扣上了赤色分子代理人的帽子。” “说花山先生是赤色分子吗?” “按常理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可是,不合常理的,才正是那里的常理。尤其被认为是久我先生直系的调查部某成员,由于自命为国粹主义者,也正在企图把这次的日苏谈判彻底破坏掉。” “哑!” “其中一个理由,”有末晋造接着说,“就是那个‘拉斯特沃洛夫事件’(“拉斯特沃洛夫事件”发生于一九五四年一月。松本清张就这一事件写过一篇专文,见《日本的黑雾》第二八五至三四二页,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年版。——译者注),您也知道,拉斯特沃洛夫是苏联代表机构的成员,他逃往美国,在华盛顿举行了记者招待会。在招待会上,有个自称拉斯特沃洛夫的人讲了话,大意是说托姆尼茨基也是苏联的间谍。这伙人把这当作宣传材料,把包括花山在内的主张日苏谈判的实力人物全都说成是赤色分子的代理人。您等着瞧吧,奇怪的文件快要出现啦。”说到这里他笑了。“每一次发生重大的事件,一定会出现奇怪的文件。您记得吧,‘下山事件’(“下山事件”是一九四九年七月五日日本国营铁道公司总裁下山定则被人谋害后抛在铁轨上,尸身被火车轧碎的事件。事后反动势力利用报纸和广播散布谣言,企图使人相信下山是被日本共产党员和国营铁道工会会员暗杀的,国营铁道工会反对解雇的斗争因而受到挫折。见《日本的黑雾》第五十三至一四六页。——译者注)、‘松川事件’(“松川事件”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七日松川附近的铁轨被拆掉一段,造成机车出轨翻车、司机等三人死亡的事件。事后,日本当局诬控这是国营铁道工会干部共产党员武田久等二十人干的;在日本各界人民的强烈抗议和压力下,日本最高裁判所被迫于一九六三年九月宣判全体被告无罪。见《日本的黑雾》第一四七至二一三页。——译者注)、‘帝国银行事件’(“帝国银行事件”是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东京帝国银行的十六个职员被骗服毒的事件。此案真凶与美国占领当局细菌部门有关。事后占领当局唆使日本检察当局诬控画家平泽贞通为凶手;至今平泽还关在狱里。见《日本的黑雾》第一至五十二页。——译者注)、‘拉斯特沃洛夫事件’发生后,不是都出现过奇怪的文件吗?这次一定也不例外,可以担保。” 有末晋造说到“担保”时,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 “由谁来写呢?” “这我可不能确言。不过我倒是大致估摸得到的。会耍出什么样的猴儿戏来,您就等着瞧吧。”有末晋造象苍蝇似的搓着两手。“这样一来,调查部本身的脆弱就暴露出来了。调查部表面上是政府的情报机构,直属于总理厅,可是政府的方针要是不确定,情报活动就无法进行。在久我内阁时代,政策好歹是一贯的,所以也就凑合啦。但是,现在换了花山内阁,要实行与久我路线完全相反的外交路线;而在外交方面,久我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这样一来,调查部就处于不知所从的局面。真可以说是分裂成两派了。何况第二任部长又是懦弱无能的老实人呢。部下尽是各省感到棘手的、不听调遣的人。哪里统一得起来呢?不论第二任部长怎样讲和衷共济,也是白搭。第二任部长抱的是息事宁人主义。也就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不露破绽而已,靠他是治不下来的。以前我也对您说过,调查部这伙人用国家经费收集情报,可是现在谁也不正经向部长提供资料。他们各自暗地里建立关系,出卖情报。这也是由于他们都想回到各省——自己的老巢去。他们只顾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钻营,总想着升官。因此,久我嫡系的一伙人就投向久我派,而反久我系就投向现在的花山先生,简直是一盘散沙。” “那末,警察界怎么办呢?内阁一旦企图接近苏联,在这种形势下,一向竭力取缔赤色分子的治安当局就处于微妙的地位了。” “正是这样。警察界里本来就安插了不少久我系的人。不仅久我先生,政界的头头们也都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在治安机关里。” “慢着慢着,”中久保京介说。“前几天报纸上登过花山先生就日苏谈判问题召见警察本部长官的消息。他问起在日苏谈判成功、两国恢复邦交的情况下,日本国内的治安会受什么影响。” “是啊。” “据报纸报道,长官表示对治安是有把握的。” “是的,是的。”有末晋造点点头。 “现任参议员、负责指导花山内阁外交的原外务省调查局长三轮先生当时也在座。三轮先生本来是由于遭到久我先生的白眼才从外务省被排挤出去的。据久我系解释,警察本部长官这番话表示他与花山妥协了。久我先生曾经打算罢免那位长官,这次说不定是为那件事报仇呢。” “可不是嘛。情形复杂,真不好办。”中久保京介说,他好象亲眼看到了特别调查部内部激烈的纠纷。 有末晋造的预言说中了。 不久,奇怪的文件开始出现了。 最先出现的文件说,日苏谈判的实际主持者、执政党的某实力人物由于此举,已从渔业公司得到了二亿日元的活动费。因此,筑地的酒楼街上到处泛滥着一叠叠带鱼腥气的钞票。 有的文件更加添枝加叶地渲染着,说这个实力人物从苏联代表机构得到了巨款。 接着,就在国会里散发了奇怪的文件,内容是这样的: “托姆尼茨基通过为贸易问题而经常打交道的办理对苏贸易的五家日本公司T物产公司、S贸易公司、E商业公司、Q商业公司、S实业公司),接近了R银行。也就是说,托姆尼茨基代表同苏联贸易代表团团长克鲁宾一起,与R银行的常务董事以及对外事务部长举行了会谈,商讨了贸易经济问题。结果,由R银行同N银行联络,当花山首相同托姆尼茨基会谈的时候,N银行的理事也在座。据说鸡鸣贸易公司的总经理I也领会了狸穴的意图,找R银行方面以及执政党干事长谈话,提出举行日苏谈判的建议,这条途径被认为是目前最有效的。对苏贸易的五公司中,最积极的是E商业公司。最近通过这家贸易公司输入了苏联影片和唱片。这些实业界人士中,有几个是公开的或地下的日共党员。据消息灵通人士猜测,日共资金有一部分或许是来自这方面。” 所谓奇怪的文件谈的还不止于这些。 例如,其中还谈到,有一伙从事北洋贸易行业的人,打算采伐广阔的滨海区茂密的森林,输入纸浆或木材。他们早就秘密通过花山路线,得以同托姆尼茨基接近。 奇怪的文件是由什么人起草的,则无从推知。其中可能有反花山系的人为了打垮花山系而执笔的,说不定还有与他们有往来的记者们参与呢。 可是,有些资料确实是从特别调查部泄露出去的。到底是谁为了这个目的而利用了调查部的资料呢! 特别调查部此刻也四分五裂了。原来的目的是把这个机构建成国家最高情报局,如今各工作人员竟为了私利而把收集到的资料泄露于民间。 最敏捷的是把这些资料拿出去送到花山私邸的某警视正。他在黑夜里悄悄地前往首相私邸,把资料面交首相的亲信。据说这是花山判断形势的重要依据之一。 凡是出入花山私邸的人,不论是大臣还是执政党的实力人物,乃至无名小卒,都受到警察的注视,被钉梢,被侦查得一清二楚。 连在职的首相也被警察钉梢。 中久保京介听了这番话,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那可怪啦。警察本部长官在受到首相询问的时候,曾经担保国内治安不成问题。警察本部的长官是全国警察的首脑埃他部下的警官凭什么要对首相以及出入首相私邸的人一一钉梢,对他们进行侦查呢?” 听到这里,有末晋造像女人似的,眯着眼睛,温和地笑了 “这一点嘛,我也觉得莫名其妙来着。其实,连我到花山先生那里去的时候,也要遭到侦查呢。这么一来,简直太可笑啦。因为这就成了警察钉警察出身的调查部工作人员的梢了。” “那是反花山系指使的吗?”中久保京介问道。 “也许是的。警察的干部中现在有不少是久我系的。因此,也可以设想这些人是在久我先生的命令下故意来刁难的。照久我系说来,凡是参与这次日苏谈判的人,包括现在的花山首相在内,全都是赤色分子的代理人。您也知道,干事长柏先生对这次日苏谈判问题采取不偏不倚的态度。不过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这个人似乎想接替花山先生的职位,所以不愿意现在不必要地刺激久我派。可是又不能违背现任首相的意志。因此,他就使出他那一套装傻的本领。真有意思。”有末晋造说到这里,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咖啡,又接着说下去。“也有人宣扬那个柏干事长是赤色分子。这个世道真叫妙哩。” “到底是谁促使警察长官到花山先生那里去干这种事情的呢?” “这个嘛,”有末晋造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眯着眼睛望着中久保京介。“中久保先生,您当真不知道是谁吗?” “当然喽。”中久保京介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向您来领教各种事情罢了。” “是这样吗?”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要说中久保京介不会不知道。有末晋造终于没有谈到这件事,就回去了。 中久保京介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公司。 他想解释有末晋造最后那句话的含义。有末确实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却留下了含而不露的谜语。他的表情几乎是说:中久保先生,您绝不会不知道。 想到这里,中久保京介恍然大悟了。他想:该不至于吧。该不至于吧……会有这样的事吗? 中久保京介知道,自从日苏谈判问题出现以来,坂根重武几乎没有在经总协露过面。他想把有末晋造告诉他的种种事情转告坂根,就打电话到事务局,可是秘书科长一口咬定不知道副会长到哪里去了。秘书科长以前常常为他效劳,代为进行联络,如今却这么说。 中久保京介知道,由于这个问题,现在金融实业界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日本经济界可以说是靠美国的投资和援助性贷款而存在的,当然对花山政权接近苏联感到非常不安。 中久保京介知道坂根重武一遇到重大问题就跟美国政府直接打交道。在坂根看来,驻日美国大使馆不过是个驻外办事处而已。 以前就是这样的。首先,由金融实业界的代表同美国本国直接谈判。商妥之后才让日本政府了解。直到轨道铺好之后,政府才开始进行上了轨道的对美谈判,决定相应的政策并予以发表——中久保京介知道事情大体上是采取这样的顺序的。 但那是久我内阁时代由来已久的惯例。这件事证明久我内阁与美国有直接的联系。并且也表明:虽然签订了和约,日本仍在美国占领之下。 可是,花山内阁不大重视美国的意向,却想面向从苏联方面吹来的微风。当然,即便对苏谈判于日本不利,花山一派私下里大概也企图通过这件事促使恨之入骨的久我派失势,而使自己这派占上风。 但是,在美国占领下,就连花山首相也办不到这一点。如今占领政策已经废除,日本好歹算是独立了,才能办到这一点。事情的另一面就是:占领时代过去了,与之有联系的久我一派随即从权力的宝座上滑了下来。这一瞬间,日美之间突然出现了真空状态。 目前可以说是个空白时期——占领结束后美国对日政策既未确定下来,又还未做好整顿局面的准备。换言之,也可以说是美国还没有做好控制花山内阁的准备。 正因为如此,花山才仅靠一部分水产业者的支援就行动起来了。 一方面,从经总协来看,以生产体系的阶层而论,水产业者的团体等等是可以不放在眼里的。 这一行业在经总协里的地位低得很,也没有什么发言权。日本金融实业界的正统主流,一向都认为水产业者是不足挂齿的。 因此,水产业者支持政府与苏联接近的做法,可以说是对具有权威而排他的金融实业界大本营——经总协——的小小一点抵抗。也就是素来在金融实业界受欺压的水产业者把宿怨发泄出来了。 经济界的中枢非常不放心花山首相的对苏政策。他们担心花山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同时,久我系不断进行宣传,说什么一旦日苏恢复邦交,日本第二天就会遍地挂起红旗,革命在一夜之间就会实现。一部分资料来自总理厅特别调查部,倒也是确实的。 金融实业界害怕革命甚于死亡。反花山系就针对这种恐怖心理进行宣传,可以说是高明的。 然而,金融实业界还不够积极,并不曾全面反对花山政策,经总协也还没有积蓄那么大的实力。大多数的想法毋宁是:日苏邦交早晚得恢复,这是在所难免的。金融实业界倒是有个一致的意见:为时尚早。当然,这只是口实而已。他们认为,同苏联恢复邦交至少还需要五六年的准备时间。至于同中国建交,那是美国绝对反对的,所以目前大概不可能实现。 然而,花山首相受到托姆尼茨基一封信的怂恿,突然仓促行事,双脚就踏上了日苏谈判的道路。 就是这件事引起了不安。 中久保京介觉得自己能体会到坂根重武的畏惧心情。坂根这个人平时完全不把感情形之于色。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现在他一定在某处神色宁静地同什么人商量着应付的办法呢。 可以想见,金融实业界的苦恼体现在经总协副会长、金融实业界负责人的坂根一个人身上了。 中久保京介脑子里浮现出不在眼前的坂根重武那张苍白的脸,因而想到:该不至于吧。 ——说不定还是坂根重武悄悄地召见了警察本部长官,说服他去对促进日苏谈判的花山首相和出入花山私邸的人们进行侦查的吧。 目标只有一个。倒不是担心花山首相不定会干出些什么来,坂根恐怕是认为只要查出赤色分子对花山和他的亲信进行一点点阴谋,金融实业界就必须坚决表示反对。 中久保京介听了有末晋造的那番话,觉得这不单单是久我系在找麻烦,支使警察长官的也许正是经总协吧? 可是,他又想:该不至于吧。难道国家最高治安负责人会受经总协的驱使吗? 不过,他又觉得这个预感也许符合事实也未可知。 奇怪的文件陆续出现。 有一份文件的大意如下: “在这次的日苏谈判中,警察本部长官和国防厅长官的活动是奇怪的。花山首相为国内治安问题提出咨询时,这两位治安最高负负人保证说绝对没有问题。可是一旦与苏联恢复了邦交,谁能担保日本不会出现革命的危机呢?这两个人作为最高负责人,提出这样的保证未免太轻率了。这也有道理,因为与这两个人交情很深的外务省某顾问实际上是苏联的秘密工作人员。他能说会道,凭苏联通的资格担任此职,这两个人都为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警察本部长官和国防厅长官都受了这个人的怂恿,把托姆尼茨基的信件交给了花山首相。 “从中国大陆归来的、由海上保安厅派到调查部工作的某调查官,和调查部顾问、曾任参谋本部作战指导科科长、朝鲜驻军参谋的某陆军军官,实际上都是现在亡命美国的拉斯特沃洛夫的代理人。他们都严密地隐蔽着自己的实际身份。不容置疑,他们是拉斯特沃洛夫留在日本的谍报组织的成员。这一伙人这次乘着提出日苏恢复邦交的机会接近花山首相一派,从事了谋略活动,这是无可掩饰的事实。” 有末晋造来访问中久保京介,把这两份奇怪的文件拿给他看。 “真厉害呢。” 中久保京介把两份文件比较着阅读。 有末晋造等他读完,带着往常那种象猫似的表情说:有人怀疑这两份东西实际上都是特调部的人们写的。” “真的吗?”中久保京介问道。 “谁知道呢!”有末晋造咧嘴笑着。“说实在的,我们特调部如今开演了一场有趣的戏哩。” “是怎么回事?” “跟这些奇怪的文件也有关系。您听我说吧。对啦,还不便说出这些人的真名真姓呢,因为我也在吃特别调查部这碗饭嘛。既然是同事,就不便说出姓名来。” “那是当然。” “所以,就权且称他们作A和B吧。当然,A君和B君不是同一个省派来的。A君与久我前首相和光田外务相有直接的联系。请您记住,他可以说是一种热心肠的人,在官员来说,是罕见的类型。另一方面,请记住B君是近乎花山系的人物。事情是这样的: “B是是从某省某科(大藏省内与外汇机关有关的科)派到特别调查部的防卫组工作人员,他管收集防卫资料和军需情报。有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到本省来领取薪金,可是本省的人告诉他,上月底已经批准他辞职了。B大吃一惊,去找秘书科长询问,才知道是直属上司的A声称受了B的委托,替B向秘书科长提出了辞呈! “B说明他根本没有托付过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写过辞呈。他写了一封质问信寄给大藏相,要求撤消辞呈。 “他还聘请在野党某议员为特别代理人,准备向东京地方检察厅控告A伪造并使用私人文书。 “另一方面,该省的秘书科也大吃一惊,向A询问内情;A则一口咬定是B君当面委托他的,只有辞呈的日期是由他代填的。两人的说法完全不同。 “于是秘书科说:从前后情况来看,辞呈是可靠的,所以才受理批准,在手续上是没有差错的。 “但是秘书科解释说,如果查明本人并没有辞职之意,而辞呈是伪造的,就可以撤消。不过科里搞不清楚辞呈究竟是本人的笔迹还是伪造的,所以只好等待审判的结果。 “那份辞呈是用钢笔写的,图章则盖的是廉价的木头戳子。B说: “‘只要鉴定了笔迹就能立即判明真伪。由于B这个姓太普通,我总是在姓下面加上自己名字的一个字。象这样盲目盖章批准,真是荒谬之极。可是辞呈的笔迹不是上司的,大概是A叫什么人代写的。’ “秘书科长助理则说: “‘辞呈的笔迹象是B君的。A君不会干这种疯疯癫癫的事儿,提出立即就会露出马脚的伪辞呈。听他俩的说法,简直是互相揭丑。’ “据说B还说过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某高级官员曾鼓励他,关于这个问题,不论泄露什么底细,都会代他收拾残局。 “总之,过去在‘拉斯特沃洛夫事件’中,特别调查部就出现过违反‘国家公务员法,的人。也就是说,由于有充当拉斯特沃洛夫的代理人的嫌疑,一个人自杀,一个人被判罪,另一人正在受审。 “由于特别调查部过去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为了这次事件,外界对该部就表示越来越深的怀疑。从当事者和有关人士的口气来看,在一名工作人员的假辞呈问题背后似乎隐伏着实力人物之间的暗斗。 “A说:现任部长虽然无能,却同官房长官勾结,阴谋策划把特别调查部化为私有物,袒护腐化分子和间谍。警察本部长官和官房副长官也是这样。我揭发了这一情况,报告给光田外务相了。B君不服从我的命令,滥用公款,本来应予惩戒免职,由于我替他活动,才作为辞职照准处理。他本应对此感恩才是,好象反而怀恨在心,还要上告,那太岂有此理了!如果这样做,眼看就要把火引到头子们身上。A就是这样理直气壮。 “B说:A虽然很有才能,但行径颇可疑,不能令人信任。人家把那些奇怪的文件仿佛说成是我写的,那是无稽之谈。我并不打算辞职。在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代为提出辞呈,并且被受理,这简直不象是法治国家的事情。由于阴谋策划而被免职,我是不甘心的。不能想像这是A独断独行,背后必有什么原因。我决心撕破私人情面,一定要分个青红皂白。 “这个问题使特别调查部长滨野感到很为难。他讲了这样一段话: “‘由于防卫组容易扰乱部内的秩序,所以暂且将它解散。我吩咐A君在自己家里翻译有关原子能的外文书籍。然而A君不服从命令,却东奔西走,收集情报,我就请他原来工作的那个省把他召回,但是不知什么原故,各局都不愿意这样办。 “‘A君是个热情人,天生有办理某种工作的才能,我本来以为他的工作会做得很出色。可是也许由于自满,最近他的态度有些变了。他的特权意识还没有消除,似乎觉得没有比他自己更了不起的人了。我不知道B君提出辞呈的事,也没有发现高级官员在背后牵线的迹象。’这是他对新闻记者讲的话。 “简单说来就是这样。” 有末晋造的话讲完了。 “原来如此。特调部这个机关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听您讲的这些事情,真是意想不到呢。” 中久保京介叹了口气。 “正是这样。外界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有末晋造讲了自己那个部门的情况。 “A和B这两个人都是声名狼藉的人。本来给免职就好啦,可是A与光田和柏等高级官员有联系,以后大概会把他调职,马虎过去。B君也落了个辞职照准,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吧。总之,由于现任特别调查部长优柔寡断,未能处分这两个人,所以现在部内工作人员不信任他了。” “为什么A君把B君免了职呢?这次翻脸的内幕是怎样的呢?” “总而言之,”有末晋造搓了搓手,“B君一方面秘密进行对苏贸易的活动,一方面收集情报,所以就被A君指责为亲苏派。这当然是借口,其实是由于B君与花山派有联系。我想B君也懂得,自己一不留神,也会象过去的‘拉斯特沃洛夫事件’中的那几个人一样,遭到陷害,受处分。我想A君的活动实际上也正在这里。我的看法是:说不定A君的一伙儿抱的目的就是把B逼到这样的地步,把B君所联系的花山一派打倒,然后把曾保证即使促进日苏谈判也不必担心治安问题的警察本部长官和国防厅长官统统扣上亲赤色分子的帽子,使他们垮台。” “B君的后台只有花山首相吗?” “不止。提起花山左右的最高实力人物,我就是不讲出姓名,您也会知道吧。他才是一不留神就会把光田外务相排挤掉的人呢,他总想为自己将来当首相打下基础。现在的特调部非但不能发展成为原来理想中的情报局,眼看还要分崩离析哩。” 有末晋造笑了。 “这么说来,花山、久我两派争夺领导权的斗争就整个反映到调查部里来了?” “正是这样。这就是说,通过这次的日苏谈判,调查部刚成立时就具有的暧昧性质中最严重的缺点暴露出来了。” 中久保京介一想,这个人曾经告诉他特别调查部成立以来的情况。但是当初成立情报局的目的,是由日本方面接替美国占领军保有的情报组织。 宗像副首相抱有不再依靠美国,好歹把日本的情报部门统一起来,使之独立的理想。在中久保京介看来,特别调查部宛如马上就要分裂并在漩涡中沉没的黑色船身。 坂根重武难得又来跟中久保京介联系了。 他们会面的地点在筑地的一所小房子里,而且是上午十点钟被召见的。 中久保京介到了指定的地点一看,那所房屋既不是饭馆,也不是私人住宅,给人以奇怪的感觉。到正门口来迎他的是一位四十岁光景的女人。她是细长脸,有点瘦,身材苗条。从面貌看,她很象是曾经在花街柳巷混过的。 这所房子狭小,没有几间屋子。 坂根重武在八铺席光景的房间里呆呆地坐着。 中久保京介当即察觉到坂根重武今天早晨会见的不只他一个人。室内拾掇得很整洁,只放着一张给中久保京介预备的座垫。可是这所房子是不是坂根重武的秘密约会场所之一呢? 每逢经总协有什么事时,社会上的人们一般总认为它的会谈场所必定是豪华的酒楼。其实并非如此。选择的是象这样不显眼的小房子,会上大概只用茶来招待,一点也用不着拘束。不消说,这座房子的照管者必须是守口如瓶的人。约会时间谅必也选择人家不注意的早晨八点钟左右。令人感到越是重要问题,就越在这样的地方商谈。 中久保京介在那里坐下了。他觉得席子上还留着五六个人的体臭似的。 坂根重武这个人既不喝酒,也不喜欢宴会。他背向简朴的壁龛,好象累了似的身倚小几(原文作“胁息”。日本人席地而坐,把胳膊放在小几上休息。——译者注)。 中久保京介从坂根重武那疲乏的样子,看出多日不见,坂根重武够疲劳的了。 早晨那明朗清爽的阳光照在E纸窗上。刚才在门厅里迎接他的象是这家的女主人,现在端了茶进来。此外就什么款待也没有了。 寒暄之后,坂根重武还倚着小几,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我说,木下邦辅这个人呀……” “是的。” 木下邦辅是T县选出来的众议员,现在在执政党内担任重要的职务。社会上一般都认为他属于执政党内某一方实力人物的派系,预料他将来要出任经济方面的大臣。 “对于木下邦辅的情况,总觉得有不了解的地方。近来那个人已经报告了好些事情,请你托他去了解一下木下的情况好不好?” 所谓“那个人”,当然指的是有末晋造。 “是的,他一定会设法的。调查什么事情呢?” “木下邦辅现在开始进行着奇怪的活动,想彻底了解一下他到目前为止的一切情况。” “明白啦。我立即同他取得联系,这样转告吧。” 中久保京介想,坂根重武目前在对苏问题上正忙得不可开交,为什么还分神注意这样的事情呢? 木下邦辅也还算不上操纵当前政局的大人物。将来怎么样则不得而知,他现在不过是执政党实力人物尾野手下的一名小卒罢了。中久保想到这件事说不定与目前的日苏谈判有关,不过又不大象。然而坂根重武嘛,说不定在考虑些什么呢。 要办的事就是这些。 中久保京介辞别了坂根重武,兀自走出这所房子。 中久保京介次日把有末晋造找去了。 “有末先生,”中久保京介这还是第一次具体地托他办件事。 有末晋造歪着脑袋听着,然后说: “明白了。是木下邦辅吧?不愧为坂根先生,眼光真锐利呀!” “这是怎么说呢?”由于有末晋造似乎话里有话,中久保京介不禁反问道。 “眼下倒不会怎么样,今后木下邦辅会飞黄腾达的。看来坂根先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了。知道了,那末请您等一个星期吧,一星期以后,一定好歹了解到一些情况。那时再前来奉告。” 他没有说假话。 一星期以后,有末晋造那女人般的面孔又在中久保京介面前出现了。 “摸到底细了。很有趣呢。” 有末晋造总是觉得有趣。他一向是个密探,又是个旁观者。他仿佛是要说,再也没有比观察人们的秘密活动更有意思的了。 木下邦辅在久我内阁时代担任过执政党政策审查会副会长。他目前被认为是执政党元老尾野的部下。 可是木下邦辅还年轻。社会上认为,年纪轻轻就能够身居执政党负责官员的地位,这全是靠他主子尾野的提拔。 然而实际情况怎样呢? 他在大学毕业后立即进入官界。随后他一直作官。可是战后,由于某种考虑,他辞去了官职,以众议院议员身份从T县出山,从事政治活动。他仅仅当选了三次就爬上了执政党负责官员的职位,公认为是破格的提拔。 再说,木下邦辅事实上是尾野派,可是他经常想接近久我首相。据说,为了这个目的,他看中了久我首相的亲信高尔夫集团,而且自己也开始学习打高尔夫球。 可是久我的几个亲信形成了个小集团,特权意识强烈,对外人是极端排斥的。不管木下邦辅怎样努力活动,都难以接近。 木下邦辅老早就佩服久我首相不可思议的力量,同时抱有一个疑问。当时还在被占领时期,他不明白久我首相为什么那么受美国方面的信任。社会上单纯地把这种现象说成由于首相是亲美派,是最能秉承美军总司令部的意向行事的人,所以大大受到美方的器重。可是仅仅是由于这些原故吗?木下邦辅感到,久我首相的骨子里还有外人所窥见不到的某种因素。 如果说只是由于久我首相是外交官出身的元老,那末与他地位相等的外交元老也不乏其人呢。看到这些人也大都按照美军总司令部的命令行事,却一个接着一个地下台去的末路,久我正的特殊情况实在象个谜。 木下邦辅觉得其中必有某种原因。 社会上把久我所以有这么大神通的原因说得头头是道,人们对此几乎到了盲目相信的地步。听了广播和报纸上各式各样的宣传报道,不知不觉之间就觉得久我正有超自然的力量也并不奇怪了。 木下邦辅真正亲眼看到久我首相的威力,是在他刚当上执政党负责官员的时候。 例如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有一次,久我内阁为了某项法案曾向美军总司令部进行难办的交涉。政府方面希望美军总司令部无论如何同意这项法案,因为那是执政党的一项重要政策,必须得到认可,以便贯彻。 美军总司令部断然不予批准。他们硬说这是最高统帅麦克阿瑟的意旨,绝对不能改变。执政党的负责官员几度亲赴总司令部,都碰了壁,被赶回来。不仅如此,美军总司令部方面竟另外提出与这项法案背道而驰的一个法案。 最后,总司令部的某高级官员正式宣告,如果日本方面在四十八小时内不接受总司令部所制订的那个法案,就要被看作是对占领军的违抗。 办交涉的官员们立即返回执政党本部,向领导方面报告了这种情况。同时,为了慎重起见,还向法务厅打听,如果象美军总司令部宣告的那样,作为对占领军的违抗来办,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法务厅答复说:本厅认为,如果违抗罪成立,量刑还不止于革职,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枪决的可能。 执政党负责官员们吓得都变了色。但是意见还不统一。在竞选时,执政党曾把那项法案当作一面金招牌向选民许下诺言,如果现在被推翻了,内阁就有垮台的危险。 这样一来,除了去见久我首相报告一切情况并聆听指示之外,别无其他办法。木下邦辅就同执政党其他负责官员一起,到外务相官邸去进谒首相。 久我首相听取报告之后,连眉毛都未动一下。他提出自己的意见:事到如今,除了坚持我方的主张,没有其他办法。即使同美军总司令部方面发生冲突也在所难免。说起来,我们坚持的还不够。这番话是以非常镇静的表情讲的。 可是,再坚持下去,说不定真会构成违抗占领军命令的罪名,被革职甚至枪决呢。可是首相完全不把负责官员们的焦灼不安放在眼里,甚至露出微笑。只是一再重复说:“总之,更坚决地去交涉吧。” 于是,负责官员们又去折冲。但是美军总司令部的态度更加激昂了。 最后的四十八小时临近了。然而丝毫看不出久我首相有从中调停的动静。交涉破裂,要么屈服,要么被枪决的时限快要到了。就在最后的一刹那,执政党负责交涉的官员们忽然接到总司令部首脑部的电报:立即召见他们,地点在某饭店。这些负责官员都作了精神准备。一推开门,只见美军总司令部的几个高级军官争先围拢过来和他们握手。 他们说:我们输了。在日本即将独立的时候,美军总司令部对日本的政党施加压力是错误的。希望诸位把你们希望通过的法案就照原案迳直提交国会吧。 由于事态突然发生了变化,这些负责官员反而着了慌,几乎茫然不知所措。对方还说:如果拒绝诸位的要求的那位总司令部高级军官在日本,我们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在法案提出期间,大概会安排他去国外出差。说罢,大笑起来。 从这时起,木下邦辅就对久我首相的实力感到钦佩了。占领军断定为违抗,用限定时刻来威胁,可是久我首相毫不惊慌,自己也不去总司令部,一动也不动就使美军总司令部收回了成命。 首相的这种实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这以前,木下也看到过久我首相的种种魔力,这时他似乎打定主意要了解清楚久我首相奇妙的力量的来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参加久我首相的亲信集团是一条捷径。可是这个高尔夫集团绝不容外人插足。它好象是铜墙铁壁,不容外人靠近。 木下邦辅本属尾野派,可是他暗自考虑,根据情势,转移到久我派去也无不可。现在,久我首相手下最得力的人就数担任过大藏省官员的某人和担任过邮政省官员的某人了。因此,在实现了久我独裁的这个党里,这两个人是主流派的二雄。说到派系,木下所属的尾野派是介于主流派和反主流派之间的一派,全靠党魁尾野的权术才勉强保住势力。 木下邦辅认为,要想发现久我首相实力的来源,就得潜入久我派内部。 木下邦辅有几个提供情报的人。他不断地利用这几个人去刺探久我首相的谜,可是始终也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木下邦辅就在这样默默的焦燥心情中任凭时间白白流逝。可是有一天他偶然间望到了一线曙光。 ——讲到这里,有末晋造向中久保京介露出了似乎颇感兴趣的表情。 “您猜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啊。” 事实上,有末晋造是预料到他不知道才询问的。 “是啊,实在是偶然的。木下邦辅这个人嘛,运气真好。” “运气怎么好法呢?” “是啊,我先问问您,听没听说过千代田经济研究所这么个机构?” “这个名称好象听说过。” “这也难怪。如今经济研究所这样的机构象雨后春笋一般,到处都出现。这个千代田研究所的所长名叫是枝勋夫。您听说过这个人吗?” “这人嘛,”中久保京介露出点发窘的样子。“因为我一向光搞广播方面的工作,对经济方面就生疏了。” “可不是嘛。是枝勋夫这个人是个怪人。表面上他的业务是搞经济情况的快讯。也就是说,他迅速地拿到经济情报,立即油印,分发给各公司、银行什么的,收取会费。因此,他经常出入于经济界的各方面。而且,他和一个新闻记者一样,出入什么地方人家都不会觉得奇怪。以他所处的地位来说,即便与完全对立的两派打交道,也不会招致任何一方的怀疑。据说这个人提供的情报相当准确,所以很受银行和公司的欢迎。实际上,他所以能掌握准确的情报,是因为他别有来源……就请您心里先打好这么点儿底子,下面再谈一下木下邦辅抓住某个机会同这个人勾结的经过吧。” 有末晋造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当时,木下邦辅被某人控告了。”有末晋造继续对中久保京介说。木下邦辅是执政党的政策审查会现任副会长。“原告是个以前同他一起合伙办事的,他曾向那人借过八百万日元。后来那人再三向木下讨债,可是木下邦辅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儿不大会办事。他虽然也惦着还这笔借款,可是又拖拖拉拉地不还——他天生就是这么个性格。他这个人对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总是采取蛮横的态度。后来对方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就提出诉讼啦。” 有末晋造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又接着说下去。 ……木下邦辅过去也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每一次他都吃了苦头,心想以后可不这么干啦。然而可以说是因为敛钱太容易了,不禁又要犯老毛病。尤其他素日又不喜欢公开借钱,就只好利用高利贷什么的。 对木下邦辅来说,诉讼事件是个很大的打击。他是个格外好面子的人,诉讼事件一旦传开,当然就会成为新闻报道的材料,会使他很尴尬。 他想不等事件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先设法平平对方的气,可是当时他是无处去筹措这八百万日元款项的。有时候政治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钱弄到手,也有时候不管怎样张罗也弄不到。 木下邦辅正碰上时运最不济的时候。 他非常狼狈。 正在这个骨节眼儿上,有一天,木下邦辅顺便到住在选区T县某市的县议会议长吉田万次郎家去访问。吉田这个人不仅担任过两届县议会议长,而且是T县地方政界隐然拥有势力的人。 木下是在出席执政党的县联合会会议的时候,顺便到他家去的。 木下邦辅身边有一名负责情报工作的人员。他是美国系统的某通讯社驻远东的负责人,名叫山形孝三郎。他曾在日本某大报社担任过编辑部主任。木下从自己的东京寓所动身去T县的时候,山形也随同前往。 T县联合会会议是一次盛大的集会。 出席的人当中,有的后来出任执政党国会对策委员长,也有的当上了治安对策委员长。 在T县的县政府所在地设有总行的T银行总经理佐佐一彦,也参加了会议。 会后,一行人顺便去县议会议长家的时候,经主人介绍,一个身材矮小、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递给木下邦辅一张名片。木下邦辅无意之中看了看头衔,上面印着:“千代田经济研究所所长是枝勋夫”。 木下邦辅知道战后到处纷纷出现称作经济研究所的机构。 不过他不知道有千代田经济研究所这么个机构。他以为是枝也不过是个跑跑公司或银行、收收广告费或捐款的人罢了。 是枝勋夫口齿伶俐,很会说话,有讨人喜欢的地方,知识好象也丰富。他大概是善于社交吧,会用谄媚的口气圆滑地与人攀谈。 木下邦辅原来是为了拜托县议会议长把议长的亲家翁介绍给他而到议长家去的。 议长的亲家翁年纪已近七十岁了,是个没有任何职衔的人物。 可是这位老人却拥有实在不可思议的势力。 (关于这个人物,希望读者回忆一下本书序章中登场的那个老人——也就是第一任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川上久一郎在开往博多的列车中殷勤招呼过的那位。经总协副会长坂根重武的私人秘书中久保京介也曾亲眼见过他。当时,老人在几个随从人员的陪同下在京都下车,受到前往迎接的许多人的殷勤问候。) 当时,那位老人正在美国旅行。木下邦辅会见了县议会议长,拜托他在老人回国后立即给介绍一下。县议会议长欣然答允了。 木下邦辅所以想同那位老人接近,是由于上述通讯社驻远东的负责人根据某种情报向木下建议的原故。 访问要办的事办完了。 木下邦辅心情很轻松。 不论是谁,只要一离开东京到附近的县份去,就会感到心情轻松,象是旅行似的。 县议会议长一离座,木下邦辅就松了口气,不禁在山形和是枝面前吐露出近来的心事。 这话原是千代田经济研究所的是枝勋夫勾起来的。是枝望着木下的脸问道:“木下先生,您的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缺乏运动?” 木下邦辅摸摸自己的面颊苦笑道: “既不是缺乏运动,也不是身体不好。要说缺什么呢,倒是缺钱。” 是枝勋夫听了这句话,追问道: “您是在开玩笑吧。您在执政党里的地位也相当高了,依我看是不会为钱发愁的。”是枝勋夫说这话时眯眯笑着表示不相信,可是又带着刺探的眼神。 木下笑着回答说:“喏,你们也许这样看,可是钱这玩艺儿嘛,看着容易到手难。眼下可需要钱啦。我虽然有了您所说的那样的地位,可不知道我还是为钱所窘啊。讲起来真丢人,是这样的:由于还不起向人家暂借的八百万日元,债主要逼死我呢。” 从屋外传来县议会议员和市议会议员们办完事情回去的喧闹声。 这里只剩下以木下邦辅为中心的三个人。 千代田经济研究所所长是枝勋夫听了木下的话,放声大笑,“是开玩笑吧。象您这样一位,哪会为不到一千万日元的款项叫苦呢?那么一点儿钱,您认真筹措一下,用不到一小时就筹到了。……您说是不是这样呢?” 最后这句话是征求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某通讯社驻远东的负责人山形孝三郎赞同的。 山形和是枝勋夫彼此还未经介绍。他俩虽然素不相识,可是在这十铺席的屋里,以木下邦辅为中心,只有三个人在座,形成了亲切的气氛,是枝也就攀谈起来了。 山形孝三郎歪着肥胖的身体笑起来。 “不,事情正象木下先生所说的那样,从外表上可看不出来吧。” 是枝勋夫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朝木下邦辅望了一会儿,于是坐正了,径直对木下说: “木下先生,如果是真的,那可不行啊。俗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据说八百万日元这个数目最危险呢。假如对方真提出了诉讼,一旦让报界知道了,可就糟了。报纸会大肆宣传的。这样一来,眼看就要发迹的木下先生名誉可就受到损害啦。 “执政党正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人人都知道政策审查会的木下邦辅,这种事实一旦传出去,那就给选区的对手提供良好的攻击材料啦。” 木下邦辅把叼着的纸烟扔进火盆的灰里,又用手按了按。“反正总有办法吧。” 由于是枝说了些含有忠告意味的话,木下想结束这个话题,才这么说的。 再则,他听到“选区的对手”这句话很刺耳。虽说属于同一个政党,同他在一个选区的小野洋介与他的关系是水火不相容的。 “我原来觉得区区八百万日元算不得什么,可是手头拮据的时候,这笔钱就不算小了。说实在的,我甚至考虑向旁处借高利贷,权且应付一下燃眉之急。因为除了借高利贷之外,现在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木下说完就笑了。 由于在旅途中心情感到轻松,执政党的政策审查会副会长木下邦辅才对市井上不知名的一介经济研究所所长发了这样的牢骚。当然,同这样的人谈也无济于事。 随后,连是枝勋夫也不说话了。山形也默不做声地吸着烟。在座的人都不期然沉默了下来。 木下邦辅忽然看了一下表。 “别人似乎都走了,我们也该慢慢告退啦。” 三个人这才站起身来。 这时,县议会议长慌忙从里头走出来送客。 主客之间在门厅前致意告别。木下邦辅从从容容地穿上鞋先走了出去。秘书、通讯社的人、最后是经济研究所所长也跟着走出去。 那位通讯社驻远东的负责人山形孝三郎实际上是美国情报组织的一员。只是木下邦辅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木下邦辅对山形孝三郎的评价很高。 那是由于山形孝三郎向木下提供价值极高的确凿的情报的原故。难道一个通讯社人员能够简单地收集到这么有价值的情报吗?单凭山形过去在大报社工作过,有外国通讯社远东负责人经历和头衔,就把木下邦辅迷惑住了。考虑到通讯社本身的机构和力量,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外国系统的通讯社”这一既成概念,使木下认为山形把极有价值的情报搞到手也没有什么奇怪。这也可以说是概念造成的错觉吧。 这三个人在门厅前的台阶上等候汽车开过来,木下邦辅站在最前面。 这时,是枝勋夫忽然来到木下邦辅身边,悄悄地说: “木下先生,我也要回东京方面去,可不可以搭您的车子?” 木下邦辅答应了。他心想:这么个第三流的经济研究所所长反正是不会有自用汽车的吧。虽然只是刚刚在县议会议长家相遇的泛泛之交,他还是想送个人情,让他搭车。 是枝行了个礼,道谢说: “真是惶恐。” 说着就匆忙向在门外等候的汽车跑去。是枝在对司机讲什么话。 木下从远处望去,向站在旁边的山形随便问了一句: “那辆车子是谁的?” 山形还没来得及答复,是枝就匆匆走回来了。他好象听到了木下的询问,就说: “是我的车子。” 木下邦辅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因为他看清了是枝的车子是克雷斯勒牌的新型轿车。木下本人的是雪佛兰牌旧式车子。 木下邦辅这才明白,是枝勋夫要求搭他的车子,不是单纯乘车去东京,而是别有用意。 汽车从县议会议长的私邸出发了。 T市和东京之间修有平坦的公路。汽车行驶时,隔着车窗不时可以望见东京湾海面的风光。 秘书坐在司机台,是枝旁边坐的是木下邦辅。紧挨着是山形。是枝从旁边问道: “木下先生,您直接回府上吗?” “不,”木下邦辅随随便便地回答道,“今晚还得参加一个会,所以先不回家。” 是枝想了一下,说: “怎么样,如果时间还早的话,顺便到筑地去好不好?说不定会对您有好处呢。” 既然说是筑地,大概是要到酒楼请吃饭吧。可是后面那句话是意味深长的。 但是木下邦辅假装没理会这一点,踌躇了一下说: “算了吧,不给您添麻烦啦。” 坐在木下邦辅旁边的山形孝三郎突然插口道: “木下先生,还是去的好。时间也还从容。” 山形大概是有他自己的用意才插口的。 其实,山形孝三郎并不了解突然在木下面前出现的是枝勋夫这个人物。确切地说,这个人并没有列在他的秘密名单上。他打算就此了解一下这个人的真面目。 木下邦辅忽然乘这个话碴儿说: “那末就这么办吧。” 说着看了看表。 “果然,还赶趟儿。” 是枝劝道: “请你务必这么办吧。” 不过,木下邦辅在惦念着是枝刚才透露的最后一句话。 “您刚才说:‘说不定会对您有好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枝放声笑道: “在车里可有点儿……” 他笑着就把话支吾过去了。 山形当即明白了是枝对他存有戒心。同时,他可以说是反而越发注意起是枝来了。 是枝勋夫也许认为已经商量好,就朝着司机的背说: “司机先生,请你把车子开到新桥剧场后面吧。” 山形听到这个目的地,觉得这倒有趣。那个剧场旁边有不少酒楼,可是也有特殊的房屋。 汽车驶入东京,快到筑地的时候,是枝就向司机仔细指路。汽车终于停在剧场后面一所门面精致的房子前——不是大酒楼。 一下车,看见房檐下挂着某流派舞蹈的小小招牌。 是枝按了一下电铃。一个女用人走了出来,望着是枝鞠了个躬,态度之间象是跟他很熟稔似的。 “请进。” 是枝招呼跟在他身后的木下和山形。木下叫秘书在车里等着。 是枝勋夫一进那所房子,就仿佛很熟悉似的,径直沿着擦得锃亮的走廊向里头走去。他走进一间八铺席左右的房间,又招呼后面的两个人也进去。这个房间不论结构和家具都很雅致。就象这一带的酒楼常见的样子,下手挂着华丽的屏幔。 木下邦辅看到是枝的这种举动,露出了有所领会的表情。 女用人刚一退出去,他就马上对是枝说: “是枝先生,这是您的住宅吗?” 是枝没有作答。 女用人端来了茶。是枝勋夫喝着茶,立即对木下邦辅说: “木下先生,我要讲一点越分的话,感到很抱歉。还是先前那件事。我想让您彻底摆脱那种无谓的麻烦。因此,请您明天上午十一点到这里来,交给您八百万日元,请您还清了这笔债;因为我早就是您的热烈支持者嘛。” 不知道山形在一旁听了这番话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木下邦辅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不过是个三流的经济研究所所长的是枝,竟对他讲了这样的话。他感到脚底下的地面忽然浮动起来了。 木下邦辅有个毛病,每当受惊或着急的时候,就口吃。这次也噘着嘴说: “是枝先生,那……那可感谢喽。不过,不知道能否很快就奉还呢。” 这番话倒也不象是开玩笑。木下邦辅说这话的时候,向身旁的山形丢了个眼神,仿佛要和他商量似的。 肥胖的山形孝三郎大概体会到是枝的心情,就帮腔道: “是枝先生既然这么讲嘛,我想是满好喽。” 木下又掉过脸来看是枝。 “您说借我八百万日元,要用什么作抵押担保,条件究竟怎样呢?” 是枝勋夫放声笑了。 “木下先生,没有什么麻烦的手续。只要开一张您名下的票据就行。除此之外,什么抵押和条件都用不着。” 木下没有做声。条件原来这么优厚,他又吃了一惊。 “那末,木下先生,怎么样?” “唔,”木下这才开了口。“只要具名的票据就贷给八百万日元,从常识上说,这是不可想象的。一般说来,对具名票据似乎是要提出条件的,这倒叫我莫名其妙啦。” “木下先生,”是枝说。“当然,利息还是要的,而且也有期限。这也是通融款项的规矩嘛。” “可不是嘛。不这样办就奇怪啦。签的是一种代替借约的空头票据吧。那末,利息和期限怎么样?”木下问道。 “日利二分,期限一年怎么样?” 是枝这样一回答,木下邦辅又率直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真没想到。那就是说,一年内本金不动,只要支付日利二分的利息就行?” “是啊。”是枝回答说,“关于期限,我什么也不说。反正如果您真有困难,就请在明天上午十一点到这里来吧。到那时候某人会说明期限的。您具名的票据,抬头大概就开那位的名字。” “原来如此。”木下说。“这就是说,经您介绍,有人肯借我这笔钱喽?” “当然。因为我是不会有那么一大笔钱的啊。” “明白了,我向人借八百万日元倒不要紧,不过这样的事情泄露出去就有点为难啦。” “不会的,木下先生。您不必担心。那人实际上是认识您的。” “那就更糟了。那我就丢尽脸啦。” “没这回事。他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人。” “这可怎么办呢!” 木下邦辅就这样反复叮问着。他面临着被人控诉的问题,很需要钱。 木下邦辅和山形从那家出来,归途在车子里并肩坐着。 木下邦辅在车里说: “糟糕啦。您觉得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是枝那个人是不是骗子手呢?如果秘密泄露出去,那就糟啦。是枝所说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呢?” 木下邦辅向山形提出的净是这类疑问。 “我也是一个开办互助银行和信用金库(信用金库是中小工商业者以及其他市民阶层的金融机关。——译者注)的,可是没有想到世上竟还有与高利贷相反的低息贷款。” 一直默不做声的山形反问道: “木下先生,您打算怎么办?是借呢,还是不借?” “是啊。” 木下邦辅还在考虑。 这时,汽车开到赤坂的酒楼前。木下邦辅打开车门,一个人下了车。 “今天,多谢你啦。”他对山形说。“这个车子随你用吧。……还有……”他把脸贴近,嘻嘻地笑了。“我告诉你,我决定借那笔钱啦。不过,明天上午十一点钟我还要参加党的骨干会议,也许没有工夫。对不起,你也见过是枝这个人,就请你替我把票据拿去好不好?对不起,就拜托你啦。” “是了。我作为你的代理人去就行了吧?” “对。那末明天上午十点钟请你到我家里来。我把交给对方的票据预先写好。” “遵命。” 木下邦辅转过脸,就挪动近来开始发胖的身体走进酒楼。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山形孝三郎就以木下邦辅的代理人身份,拿着他的票据前往头一天曾到过的新桥剧场后面的住所。这里似乎是是枝勋夫不对外公开的寓所。 出来的仍是头天的那个女用人。 “我是昨天同木下先生一块儿来过的山形。” 他刚讲到这里,女用人就退进去了。 然后她又出来,鞠着躬请他进去。他又被引进昨天他和是枝、木下一块儿到过的那个房间。 声称要贷给八百万日元巨款的人马上就要露面了。到底是谁呢?是枝勋夫曾说是“另外一位人”。 据是枝说,贷主认识木下邦辅,那末一定是自己也认识的人。山形一心等待着,只想快点看到他的真面目。 过了一会儿,屏幔后面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走进来的人不是男子,而是个女人。 “呦,木下先生没有来呀?”那个女人望着山形的脸说。 山形这才知道,是枝所说的“另外一个人”原来就是这个女人。这是个浓妆艳抹得令人吃惊的女人。…… 讲到这里,话就中断了。 这并不是由于有末晋造故意不说下去,好让中久保着急;有末本人倒是还想谈下去,可是中久保京介非参加不可的会议的时间迫近了。 “这件事好象挺有趣哩。”中久保京介向有末晋造道歉说,他必须去参加会议,接着又说:“下文无论如何请你最近就讲给我听。” “好吧。” 连有末晋造本人也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有末站起来的时候说: “中久保先生,T县这个地方非同小可呢。那里可以说是日本阴谋的缩影。有不少情况连我都不大清楚。原来有一笔不可思议的钱在该县周转着。” 中久保京介把“不可思议的钱”这种说法理解为有末晋造的夸张。 “唔。” 但是,为了礼貌起见,他作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看着对方。 “是什么性质的钱呢?” “这一点我也还没搞清楚。我觉得有一笔我们所不知道的、来路不明的秘密巨款在该县周转着。”有末晋造把烟盒放进衣袋里说。“看来该县不久就要发生什么事情。而我觉得,刚才向您讲过的木下邦辅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这倒很有意思,”中久保京介和有末晋造并肩走下了餐馆二楼的楼梯,小声问道:“您所说的那个令人惊讶的美人是谁呢?” “对不起,且听下回分解吧!” 有末晋造开玩笑似的笑了。可不是呢,虽说是由于会议时间的关系,原是中久保京介自己打断对方的谈话的。中久保京介也跟着有末笑了。 有末晋造走到餐馆的门口,说声“那末我先走啦”,就一个人先走了出去。他这个人一向极其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别人注意自己的行动。 中久保京介体会到他的心情,故意放慢脚步,过一会儿才走上大街。冬天微弱的阳光照在大街上。他抬头一看,有末晋造那瘦小的背影正拐过那边的街角。——这是中久保京介最后一次看到有末晋造的身影。 中久保京介出席了自己的公司的计划会议。会议要讨论紧要的问题,但是气氛很松驰。会长坂根重武当然没有出席。常务董事和董事一个劲儿地谈着猥亵的话,会议迟迟没有进入正题。 中久保京介直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同有末晋造在那里多呆一会儿,听他继续谈下去呢。当职员的就是这样身不由己。 会议好容易开始讨论议题了,可是中久保京介没怎么用心去听。有末晋造曾舔着嘴唇说“T县这个地方非同小可呢”——这话萦回在中久保的脑子里。 V资金—— 他想起这句话,呆呆地思索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以后,有末晋造再也没有同他联系。 中久保京介眼巴巴地等着他出现。可是,一向用公用电话小声跟他联系的有末再也没有音信了。 中久保京介想听听有末没有谈完的话。那也是坂根重武的嘱咐。 坂根想了解木下邦辅的来历。日前那番话刚开了个头。不知道有末晋造是从哪里听到的,不论问他什么,他知道得都非常详细。日前那番话宛如一篇小说刚读开了头。 正要谈到关键的地方的时候,中久保京介不得已同他分了手。中久保希望他早点出现才好。 但是此后有末晋造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以前大约十天左右就打来一次电话,现在却象断了线似的,音讯全无。 中久保京介尽量避免从这方面进行联系。有末晋造为了保持自己行动的秘密,不愿意中久保打电话给他。因此,一直是每月由有末定期来联系三次。 原来中久保京介还付给有末相当的报酬。中久保当然把这说成是自己掏的腰包,其实,有末也知道这是由坂根支付的。 由于这个原故,不论是有末还是中久保,双方在联系时都越发需要谨慎。万一泄露出去,就会惹出大乱子来。有末晋造算是出卖了由于职务而了解到的机密,中久保京介则是花钱把它买下来了。正因为他背后还有经总协的坂根重武,这样一来,就要引起非常麻烦的问题。 一个月过去了,有末仍然没有来联系。这样的情形是很少有的。 中久保京介知道有末晋造是作为警察方面的人员在总理厅特别调查部供职,他甚至曾想找人替他打电话约有末出来。他想,这虽然不是个好办法,但是对方既然不来联系,也只好这样做。 有一天中久保京介正这么想着,他猛然瞥见报纸某版的角上刊登着“内阁任免令”。 “任命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长滨野万喜夫为警备局K地区队长。” “任命警备局第二部部长新谷辰雄为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长。” 中久保京介被这几行铅字吸引住了。 特别调查部部长滨野被免职了。在他近来同有末晋造的接触中,他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正如他记住川上久一郎的名字一样。 对滨野来说,担任警备局K地区队长是荣迁还是左迁,中久保京介是不了解的。可是那么苦口婆心地劝特别调查部的人们要和衷共济的滨野被解了职,毕竟不能认为是荣迁。 不但如此,中久保京介推测,这就是日前有末晋造详尽地告诉他的特别调查部的内部纷争终于把滨野部长卷入的结果。 按说发生这样的变动,有末晋造理应事前就来报告。以前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他不是放低了声音,带着颇有兴趣的表情前来报告特别调查部的内部情况吗? 中久保京介想到这里,只觉得有末晋造之所以不露面,是与这一人事变动有关的。 中久保京介有些担心。事情非同小可。有末晋造本人肯定已经出了事。如果没有出事,有末晋造总不会到现在还不露面。 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里在进行激烈的派系斗争。有末晋造详详细细地报告了那些情况,可是很难说他本人不曾被卷入内部纠纷,出了事。中久保京介还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与中久保本人同有末不时秘密会晤有关系。 有末曾不断地留心自己背后的动静。他小心谨慎得过了分。中久保京介甚至以为他患了神经衰弱症而可怜他。 要是在那么个地方工作,恐怕谁都会那样吧?虽然桌子并放在一起,对上司和同事大概还非经常猜疑不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反对派抄了后腿。不但如此,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得指导手下的人,并自己收集情报。由于担任那个特工性质的职务,有末是不是也经常受到自己的影子的威胁呢? 尽管中久保京介现在担任广播公司的事业部次长,他本来是记者起家的。他竭力向自己认识的记者们打听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长的更迭经过。 “这个嘛,那里的事情可搞不大清楚啊,”每个记者都这样回答。 搞不大清楚——没有比这句话更能直截了当地表现特别调查部的性质的了。记者们都很有采访的本事,可是连他们也死了心,说“怎么也搞不清楚”。 提到特别调查部,连这些记者都相信它是笼罩在不可理解的迷雾中的政府机构。这也难怪,它正是日本的“秘密机关”。 事实上,这个机关对一切新闻记者都是关门的。新闻记者们在这里不能象在普通的政府机构那样随意闯进去。如果这样闯进来,就会有人告诉他:“这是处理国家机密的机关,请不要入内”,而被非常冷淡地飨以闭门羹。 这样说,人们没法反驳。作为处理国家最高机密的机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什么可报道的,记者们也只得满足于抄录负责人发表的正式谈话。 可是,新闻记者当中却在流传着该部内部势力之间激烈斗争的消息。所谓“不可理解”,指的就是该部的机密性以及局外人所无法判断的内部纠纷。 他们说,对这次部长的更迭也搞不大清楚,这倒是老实话。 但是,有的记者也非常注意总理厅特别调查部。一旦被对方拒之于门外,自然就会这样的。 其中的一个回答了中久保京介的疑问。 他咧嘴笑着说: “大概还是有过一场纠纷吧。那个机关的人员是由各个官厅派去的,一个个又都挺老练。这些人唯一的希望是,在调查部工作期间能给本机关立一些功,好早点回去。不论滨野怎么劝说部内同人要和衷共济,也是徒然。那样优柔寡断的人是无法领导好的。因为大家都自高自大,谁也不买谁的帐。” 新闻记者们也知道这些事。 这情况中久保京介也晓得。这是他长期从有末晋造那里领教来的。 中久保问道: “目前的部长新谷辰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任警备局第二部部长,这个人是警察长官矶村敏的嫡系。矶村曾对花山首相说过,即使日苏恢复邦交,对国内治安也有把握;因此,直到现在久我还讨厌他。可是调查部的无能大概终于使首相忍无可忍了。” “那末,新谷这个人是那么有才干的人吗?” “这个嘛。”这时新闻记者露出了实在不能理解的表情。“对于这一点,我也不了解情况。新谷在警备局工作的时期,我跟他很熟。我觉得他并不怎么有才干。不大理解为什么把这样的人抬了出来。看来幕后是有某种原因的。” 中久保京介想,要是有末晋造在,那就好了,有末就会把什么情况都告诉他。这次向新闻记者探听情况,他才知道有末晋造提供的情报内容是非常确凿的。 可是有末晋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以后他就不露面了。哪怕打一次电话来也好啊。 尽管如此,唯独这件事是不便向新闻记者打听的。如果说出他的名字,就等于亲自把他同自己的关系暴露出来。 中久保京介打定主意,最近要通过适当的途径来打听有末晋造目前的情况。 不久,他就从某人那里了解到有末晋造现下的情况。 那个人说: “有末警部被免职啦。” “免职啦?”中久保京介虽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可还是不能保持冷静的态度。“他也成了调查部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吗?” “不是,要是那样倒好啦。据说实际上是挪用了调查部的公款。” 中久保京介反问道: “挪用公款?” “是啊。不了解详细情况,不过据说亏空相当大。那家伙本是从警备局调来的,是川上久一郎身边的人。川上左迁到地方上去了以后,他还留了下来;可是没了头子,总觉得脚不着地似的。而且好象还搞了个姘头。” 中久保京介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 有末晋造最初的任务是按照川上久一郎的意思把消息传递给坂根重武。中久保京介作了转告人。 可是自从川上久一郎被左迁到关西去以后,有末晋造的情报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他自己的了。在川上久一郎时代,转达情报的理由好歹还是名正言顺的。可是川上走后,有末这样做就带有私自出卖情报的意味了。 有末晋造那白皙的脸上总是浮现着含有恶意的微笑,津津有味地向中久保报告着情况。他预料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垮台,一直以旁观者的眼光怀着兴趣观望内部的暗斗。有末对自己的处境无疑是感到绝望的。也许他也没有从川上这个魁首换乘另一匹马的那种随机应变的本领。或者不如说,尽管有那样的本领,却得不到任何方面的赏识吧。 可以说是没有人搭理他,结果他只好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这是失意的官僚一向会陷入的颓废境地。似乎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有了姘头。但是挪用公款是不是确有其事呢? 中久保京介怎么也不这样认为。有末应该是相当有钱的。 实际上单算中久保京介亲手交付有末晋造的款子,他手头也起码不至于拮据。 挪用公款恐怕是表面上的理由吧。他总认为有末成了调查部内部倾轧的底层的牺牲品。 中久保京介的眼帘里浮现出有末晋造那眼镜后面凹陷的眼睛和高高隆起颧骨的女人似的白脸。 中久保京介突然收到了有末晋造的一封信。 信封厚厚的,上面贴了好几张邮票。信封背面没有写他的本名,写的是同中久保京介联系时用的化名。上面也没有地址。翻过来一看,信封正面盖的是东京中央邮政局的邮戳。 中久保京介避开家人把长达数十页的信读了下去。 看来信是仓促中写就的,字迹相当潦草,有些字甚至难以辨认。 “中久保京介先生: “久违了,我想您对我的事情已略有所闻。这次我由于意想不到的事情而从特调部退职了。不,与其说是退职,不如说是被免职了。关于这件事,我不愿意讲一些替自己辩解的话。外面一定流传着种种谣言。我不否认自己有了情妇,也承认私生活放荡。可是,说我挪用了公款,那是绝对的谎言。究竟是谁以此为借口把我免职的,我想您早晚自然会发觉的。 “有一次会面的时候,我曾向您谈过A君和B君之间伪造辞呈的事件。谁料到这件事情竟然落到我身上了呢!您看笑话吧。 “我现在在东京车站附近某旅馆里写这封信。大约两小时之后,我就要离开东京,到地方上去沦落。按照一般的说法,我正要以落魄之身作远行呢。不是我说负气话,其实这样一来我心里倒是可以大大地舒一口气呢。 “中久保京介先生。 “蒙您帮了我不少忙。临别之际,我想向您报告一下总理厅特别调查部到现在为止的情况,包括我以前对您谈过的事情。这样,一则可以把我过去奉告的情况作一番整理,二则是想补充一下我没有讲过的部分。但是,两小时之后我就要上火车了,能写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吧。临行仓促,字迹不免潦草,请您谅察。 “第一任特调部长川上久一郎先生在第一任警备局第一部长手下担任副部长时,曾兼任调查部长。当时川上先生由于曾任久我首相的秘书的关系,被委以特别重要的机密工作。那时正值过渡时期——美军占领局面解除了,虽然只是在名义上,日本算是成了独立国。川上先生充分考虑到同美国的特殊关系,由于舆论可畏,未便与旧时的特高或军方特务机关接触,所以在组织机构和调集人员的工作方面费了不少心思。考虑情报工作的人选时,无论如何总要受到资格是否合适的限制。总之,作为第一任部长,最好是使用旧特高或特务机关人员;可是这种做法即使稍有泄露,舆论就会哗然。川上先生的苦心就在这一点上。 “这时,成为川上先生的幕后人的就是曾任驻上海特务机关负责人的陆军上校山田重三,这一点我以前已经对您讲过了。他就是通称‘梅机关’的特务机关的头子。川上先生在计划调查部工作的时候想起了在上海时代曾照拂过他的山田上校,这是并不奇怪的。川上先生对这个从事情报策划的老前辈表示很深的敬意。他沿用了过去特务机关的做法,也是很自然的事。 “这个新的情报机关有日本政府和美国方面的特殊关系为它作保障的背景,它有很大的权力,但只是缺少经费。过去的军方特务机关暗中有一笔称为军事机密费的、对国民隐瞒的巨额款项。不用说,战败后的日本是没有那样的经费了。‘新情报局’只是成立了机构,却要不到预算,这是它唯一的苦恼。 “没有钱就无法活动,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 “您听说过现在在日本仍成为话题的臭名远扬的美国卡比亚机关吧?这个机关曾隶属于美军机构。可是如您所知,在美国,预算案得由国会通过,所以不允许要求庞大的预算,照这样,派到日本的美国特务机关是不够维持的;于是自然就开展了筹措经费这样一项特殊活动。卡比亚机关曾以什么方式就地筹措资金,这个秘密如今一部分人己经知道了。 “特调部也不例外。我曾几次把总理厅的预算数字提供给您。那是微小的数字。作为日本的‘情报局’、或者‘秘密机关’来说,这项经费太少了。 “我是从警察机关派去的一介警部,是调查部里地位最低的职员,所以无从知道那笔经费的性质,也不知道这是把隐藏在什么地方的资金投入的。关于这个问题,请您利用您本人与金融实业界之间建立的极密切的关系进行调查吧。 “早在日本有军部的时期,设在中国大陆的特务机关就不断地就地筹措经费。不必列举,您也一定知道那些机关的名称吧。总之,光靠军事费用是不够的,所缺少的部分只好由机关通过特殊活动来就地筹措。何况今天根本没有经费的调查部,两手空空能够有什么作为呢?久我首相和宗像副首相偏偏对调查部抱着殷切的希望。尤其是,就象以前向您屡次说过的那样,宗像副首相还怀着将来把这个机关发展成为‘内阁情报局’的理想。后来同久我首相搞坏关系的川上先生靠拢宗像副首相,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川上先生是个热情的人。他以第一任‘内阁情报局总裁’自居,把满腔热情贯注在工作上。在筹措经费方面他也很热心,自不待言。这里我就不谈筹措工作的具体事实了。 “因此,由于川上先生的性格和日美双方的特殊权力,他的活动特别显眼,这就成了以后引起种种问题的重大原因。例如,就以樋胁定良的谋略来说,那不会是完全没有得到川上先生的谅解而进行的,因为樋胁背后还联系着久我先生这条强有力的路线。 “要是把川上先生时代种种特工机关的关系和盘托出来,那才叫惊人呢。我实在没有勇气在这里说明整个情况。只谈谈日本方面的机关为了对中国和苏联进行谍报活动而同美国特务机关(例如反间谍队、中央情报局、空军谍报队、海军谍报队等)保持紧密联系的情况吧。还有这样的事实:日本方面的某机关把一个成员伪装成机关工作人员,偷偷混进与中国南部毗连的国家的势力范围内,其中一个有力人物在当地开办伪装起来的兵工厂,制造武器和弹药。我总觉得老挝一带眼看就要硝烟弥漫似的。本来,象这样大规模的谋略活动不是单凭日本人就干得出来的,必须与某国机关互相勾结。 “但是,对工作这么热情而又活跃的川上先生出人意外地很快就垮台了。这也可以说是虽然掌握了独立自主权,却失去了过去那个‘日本帝国’背景的、战败后受外国支配的国家的命运,是战后创建情报机关的人必然的下场吧。 “我以前同您谈过三笠丸事件。通过那一事件,弄清楚了原外务省官员实际上就是卡比亚机关日本方面的负责人。可是为什么会在中途暴露出来呢?这可以从内务省和外务省官员争权夺势中找到原因。在特别调查部里,情况也是一样。因此,只要考虑一下那回川上先生私带美元到伦敦去的事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自然就可以找到从事情报工作的川上先生的弱点。 “关于川上先生,要写的事情很多。川上先生的失败,不只是由于表面上的原因,即并非由于他打算扩大和加强这个情报机构而遭到在野党的反对,指责它要使特别高等警察复活。首先,川上先生虽说是久我先生的亲信,由于职位关系,也不可能每天都接近久我先生。而且他与久我的亲信有一线之隔,气味互不相投。还有一件倒楣的事: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的顶头上司是官房长官,而这位官房长官与川上先生关系很坏。因此,非常通达事理、又有相当见识的宗像副首相是很能了解川上先生的,也是他的支持者,但是在官级上有着这样的距离。再加上久我同宗像感情上的对立又牵涉进来,所以川上先生是迟早必然要垮台的。 “但是使他垮台的方式是很奇怪的:在国内广播他私带美元到伦敦的事件,而且完全是以特别调查部独特的隐蔽手法进行的;尤其因为川上先生又是第一任部长,这种命运就更带有讽刺意味了。 “滨野万喜夫出任第二任特别调查部长的原因,正如我以前屡次向您说明过的那样。他当时是T县的警察队长,正打算辞去警察职务,为出任副知事而开始活动的时候,被召回警察本部,担任人事科长的要职,接着就继川上先生出任特别调查部长。 “在滨野先生任期中发生的主要事件中,最能说明当时情况的是樋胁定良投奇怪的文件一事。在政治上,现任花山首相和特别调查部的主管者官房长官不断谋求日苏和平谈判,他们这种态度实在是总理厅特别调查部设置以来的严重问题。如果说有可以与之相比的状态,那就是战后设立的特审局本来是把重点放在审查该整肃哪些法西斯分子和垄断资本家的,以后却变为以镇压左翼分子为重点;由此又促成了公安调查厅的设立。总之,在久我内阁时代成立的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随着企图与苏联接近的花山内阁的成立,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大变化。内阁中枢的情报机构倾向哪一方面,更是个相当重大的问题。尤其在执政党内,形成了把所有的反花山派都动员起来的局面,包括亲美派的活动、大使馆方面的特殊活动、与大使馆有联系的华盛顿政府和美国金融实业界系统的经济机构。 “除了‘拉斯特沃洛夫事件’,反对派还发表了关于花山首相的种种离奇的情报和文件,并且进行幕后策划,宣传在花山内阁执政下,日本明天就会闹出赤色革命的乱子来。特别调查部好象反倒变成了打倒花山的大本营。所以替花山首相和托姆尼茨基联络的渔业公司老板,曾经保证国内治安无问题的警察长官,以及执政党干事长等人,都被说成是赤色分子。还有一部分金融实业界人士对日苏谈判有所期待,所以反对派又环绕着恢复对苏贸易造他们的谣言,甚至还让钻进特别调查部的新闻记者到处散布说他们是同情赤色分子的。他们利用的材料和情报大部分是由公安调查厅或某政党的政策调查会提供的。关于当时特别调查部担任过哪些工作,现在还有种种传闻。问题是,该‘机关’本来应当团结一致地工作,但由于内阁的更迭使它失去了方向,已经形成无法统一起来的状态。离奇的文件等等都是从这样的漏洞中产生的。 “第二任的滨野先生由于这次政局的变动而迷失了方向,终于无所事事,落了个暂时调到地方上去的下场。 “但是,不论部长怎样,需要特别提一笔的是在这个机构中还存在着川上久一郎和宗像副首相精心创设的某机关。姑且把这个机关叫作K机关吧。它的首脑某先生现在表面上是某广播公司的职员,实际上他是在利用国际上的短波通讯网秘密收集和分析情报,并且展开活动。这个K机关表面上从事的是民间广播事业,实际上是头等的情报机关。最近新闻界就‘小志田机关’如获至宝地大肆宣传,这个K机关可没那么简单。可以说,它实际上是头等的国际机密情报机关。这个机关也是在川上先生时代在极秘密的情况下着手设置的,与前述‘梅机关’的山田重三上校关系密切的满铁调查局的某有力人物也是它的成员。轰轰烈烈地展开活动的川上先生不期竟成为摔跤场上一名急性子的选手,遭到惨败。但是可以说,这位先生的热情,正在这样的意义上取得别的成果。 “第二任部长表面上解散了内部不断进行纷争的特别调查部防卫组,可是这样的形形色色的机关现在仍然存在。 “新谷辰雄先生新近就任第三任部长,并没有非他不可的深刻意义。调查部的部长,要由川上先生那样热情的人或者第二任部长那样的好好先生来担任才适宜。如果部长好歹想要办点事的话,那只能落得从内部自然而然地被排挤掉的下场吧。 “但是正如我以前略微提过的,我总觉得从川上先生时代到现在为止,特别调查部不仅从事政治策划工作,另外还暗暗干着什么。我觉得那不是在特别调查部内部,而是一向维护着隐藏在调查部外面某处的什么东西。遗憾的是,我不能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一点。可是,我凭预感觉得那是在日本的领导阶层(尤其是久我先生的系统)同美国领导阶层双方合作下产生的某种东西。就是说,我总觉得某处隐藏着一个并非在政治上、而是在经济上来路不明的庞大财源,受到有关人士一致的维护,特别调查部在受到它的一部分恩泽的同时,也为着维护它而出力。相形之下,特别调查部长的更迭,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表面现象吧。总之,我觉得在什么地方存在着我所想象不到的某种东西。 “我想,净说‘某种’是满足不了您的,所幸您与金融实业界也有联系,再说上述机关的头子又是民间广播公司的高级职员,所以我觉得,如果您本人去探听,反而能够早点了解到情况。 “所谓日本的‘秘密机关’的实际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的。 “可是不能忘记的是,不论内阁怎样更迭,这个‘秘密机关’经常在谋略方面同外国协作。这条路线是绝对不会垮的。如果现在的旧军人集团掌握特别调查部的领导权,就会与外国势力建立密切关系,以代替旧军部这一庞大组织。 “特别是,就象我屡次谈过的那样,特别调查部是由各省派出的官员组成的,经常为争权夺势而发生纠纷。除了这种争夺势力范围的情况外,我觉得在上述从中国大陆回来的旧军人集团的心目中,这些官员都是外行,什么也干不出来,就看不起他们。据我猜测,将来的特别调查部恐怕要截然分为两派势力,一派专心致力于争夺势力范围的内部纠纷,另一派则团结起来将对方各个击破。我总有这样的感觉。 “长时期以来,我一直把我所隶属的机构的情况奉告您。一旦离开自己的工作场所,我就成为一介市民。今后不会再有可资奉告的事情了。就在我执笔写这封信的时候,特调部也象下等动物似的,时时刻刻在改变面貌。今天特别调查部的内部情况已经不同于半年前了。 “我动身的时间快要到了。所幸在这里大致可以告个段落,就停笔吧。 “再者,最后一次同您会面时,由于时间来不及,木下邦辅的事情不是没有讲完吗?那件事情就那么着吧。 “由于您的嘱咐,我曾调查他的经历,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他的情况,可是那个报告也谈到一半就不得不中断了。但是T县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木下先生本人今天属于别的实力派,为什么偏偏要去接近久我派呢?他为什么现在那样飞黄腾达呢?他从来没作过大臣,怎么竟担任了执政党的重要职务呢?这方面的事情,请您跟木下的选区T县的特殊情况联系起来,特别仔细地加以寻味。 “我象讲小说似的把木下先生走红运的经过叙述一半就中断了,感到遗憾之至。您是明智的,后一半情况就请您直接调查吧。 “前面已经说过,日本某处还隐藏着某种东西。我觉得这个某种东西与T县有密切关系。我是解释不了的,但是我觉得,要是您想弄清楚的话,是可以凭您的地位动员形形色色的人办到的。 “那末,关于这个问题,我来给您介绍一个适当的人吧。 “不过我不能附上自己的名片。我本人是个败卒。再也没有比一朝垮了台的公务人员更惨的了。 “所说的这个人,曾经在通商产业省的官厅任过职,就是当年以新进的经济评论家而闻名于世的江木务先生。提起江木务先生,您一定会立即想起这个名字吧。作为经济评论家,他以对经济问题具有敏锐的分析能力而知名,论理犀利明确,一时成为新闻界的宠儿。 “这个人在两年前以经济考察官的身份去美国。也许您已经在报纸上读到过,他在任期还没满就回国的时候,患了神经衰弱,最后因服用安眠药过量而死亡。另外也有人断定他是自杀的。 “不管怎样,反正他从日本动身时曾有很多人送行。可是当他回国的时候,前往迎接的却寥寥无几,也可以说他是孤影悄然地从美国回来的。我想,知道这位先生下场的人,如果把这种景象同他先前那显赫一时的情景相对照,必然会感慨无限吧。 “但是江木务先生为什么患了这么严重的神经衰弱呢?江木先生精通英语,年轻时毕业于美国的一个地方大学。他患神经衰弱的原因绝不是不懂外语或者不堪寂寞,这一点是摆得很清楚的。那末,究竟原因何在呢?这一切今天都成为隐谜。他也没有留下遗书。不,也许留下了,但是没有发表。 “我要介绍的人是江木先生亲密的朋友。附上那人的名片,我想您最好设法同他取得联系,见见面。 “我打算离开东京,到乡下的某地方静静地生活。 “日本还有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以我讲得很详细的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来说吧,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外部’力量取而代之。而且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这么看来,官僚是软弱无能的。 “看来不久就要发生什么事情。朝鲜战争虽然结束了,可是正象前面略微提到过的那样,这样的机关有一部分已经潜入东南亚的某个地方了,在不断地进行点燃硝烟的工作,战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什么地方爆发起来。 “再者,就以T县来说,不久也要发生什么事情。那个东西现在虽然还隐藏着,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就能够第一次窥见它的一部分真面目。 “中久保京介先生,长期以来蒙您照拂了。上车时间快到了,就此向您告别吧。祝您诸事顺利。 “还请您代为向坂根重武副会长致意。 有末晋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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