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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三节 边境 莫里斯·勒布朗

发布时间:2019-10-17 21:33编辑:科幻小说浏览(164)

    从前一天开始,她躲在家里,足不出户,但对老磨坊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关注,透过敞开的窗户和半开着的门,她观察着来来回回的人们,倾听仆人们的喧闹声,感觉到受逼近的飓风威胁的一家人的恐慌和疯狂。仇恨和狂怒的发作被控制住了,她已经能主宰自己了,再也不用担心菲律普和苏珊娜之间的可能的幽会了。另一种痛苦包围着她。她的丈夫打算怎么做?而对他以前常常预见到的意外情况,他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她留意的是他。在离开之前,她想知道。她听见他与维克多的第一次谈话。她远远地看着他与达斯普利上尉的会谈。她看见他走进卧室。她看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尽管她受到非常明确的感情的驱使,她还是不情愿地像个障碍一样站在他面前。“你去哪里?”菲律普没有惊慌失措。他回答道:“这怎么会让你感兴趣呢?”“过来,”她说道,“我们有话要谈……过来。”她让他进屋,关上门,用蛮横的口气重复道:“你去哪里,菲律普?”他同样毫不含糊地回答道:“我要走了。”“没有车。”“我步行去。”“去哪里?”“去黑山。”“坐哪一趟火车?”“去巴黎的火车。”“这不是真的,”她激动地说道,“你不是去巴黎。你是到朗古去搭乘去贝尔福的火车。”“确实,可明天早晨,我会到巴黎。”“这不是真的。你不会在贝尔福停留。你一直去到巴塞尔,直到瑞士。如果你去瑞士,那就不是去一天,而是去几个月……去一辈子!”“你说什么?”“你想逃跑,菲律普。”他沉默了。他的沉默使这位少妇惊呆了。激怒她的事情是那么确凿无疑,以至于他没有表示抗议,玛特为此惊得目瞪口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啊!这可能吗?你居然想逃跑!”菲律普生气了:“嗨!这跟你有什么干系!从昨天起,你手里拿着我的一封信,一封向你做解释的信。可你却连回信都没有写!算了!我对你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由于我的错误,我们的整个生活都给毁了。你直到目前的态度都向我证实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那么,你有什么权利责问我呢?”她又一次两眼发呆地低声说道:“你想逃跑……”“是的。”“这能让人相信吗!我了解你的反战思想……你那些书籍中的所有思想……它们也是我的思想……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再说,我不会同意……”“可你必须同意,玛特。”他朝门边走去。她又一次冲到他前面。“让我过去。”他说道。“不行。”“你疯了。”“听着……菲律普……”“我什么也不听。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我会走的。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这是在冷静时下定的决心。让我过去。”他想把门打开。她又把他推了回去,有一股因为她感觉到她丈夫比她坚强不屈而更加野蛮的力量突然震撼着她。她只有几分钟时间了,正是这一点使她感到恐惧。在这几分钟时间里,她必须用语言,用胡乱地说出来的话语对付一个她了解他的狂热和顽固的敌人,赢得这场战斗。“让我过去。”他重复道。“怎么!不行,不行,”她喊道,“你不会逃掉的!不,你不会做这种可耻的事情的!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做的……菲律普,这件事是可怕的!喂,你想要我对你说吗,菲律普?……”她走到他的身边,声音低沉地说道:“听着,菲律普……听着我的这份自由……菲律普,你星期天的行为,你对你父亲、对苏珊娜,对我们大家的残忍,好吧,是我,我理解这些,我痛苦得要死,我比其他人要忍受更多的痛苦……当时你的每一句话都像火一样烧进我的身体……可是,菲律普,我毕竟还是理解……为了和平,我们必须做自我牺牲。这是你的权利,你有责任和义务为拯救一个民族而牺牲我们大家……可是,你准备做……啊!可耻的行为!你明白吗,如果你以前这么做了……我会像别人现在看你一样看你……我不知道……想到你很卑鄙,让人恶心……”他耸了耸肩膀。显得极不耐烦。“你要是不理解该有多好。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你的义务是加入你的部队,因为战争爆发了;你的义务是参加战斗,是的,为法兰西而战,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像来这里的第一个农民一样,他可怜的整个肉体都在颤抖,内脏被掏空了,但他认为他的义务就是出现在这里……是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像他一样前进,菲律普!我同意你所有的主张,我已经是你的伴侣,你的伙伴……如果我们的联盟被打破,至少让我向你提这个最后的请求:加入你的部队……你的位置在那里……”“我的位置无处不在,就是不在那个犯下杀人的可憎罪行的地方,”菲律普大声喊道,刚开始时他勉强听她说话,后来突然反击了。“我的位置在我的朋友身边。他们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们。我应该加入他们的行列。”“在哪里?在巴黎吗?”“不是。我们发誓,第一声警报一发出,我们就在瑞士碰头。我们将在苏黎世发表声明,把所有的思想家、所有的德国法国的反抗者召唤起来。”“可是,谁也不会听从你们的召唤的!”“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个召唤会引起反响的。世界会听见几个自由人的抗议的,几个像我一样的教授、小学教员、作家,几个按照他们的信仰思考和行动的人,而不是像那些走进屠宰场任人宰割的畜生。”“你必须保卫你的祖国,”玛特说道。她试图争取时间,希望有人帮助她。“我必须捍卫我的思想!”菲律普说道,“如果我的祖国有疯狂之举,我是不会追随它的。这世界上的两个最文明的伟大民族就要打起来了,只因为他们在拘捕一名下属的事情上意见不一致,或者因为其中一个想吃掉摩洛哥,而另外一个由于在筵席上没有份儿而恼羞成怒!为了这些事,他们将要像猛兽一样自相残杀!把悲哀和苦难撒向四面八方!不,我拒绝加入他们的行列!这双手,玛特,我这双手不会杀人!我在德国就像在法国一样有自己的弟兄。我对他们没有一丝仇恨。我不会杀害他们。”她假装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理,因为她知道像这样她会把他抓得更紧些。她对他说道:“啊!你的那些德国弟兄,不管他们有没有仇恨,但可以肯定他们正朝法国挺进。法国,你不怎么爱它吗?”“不,不,我爱它,但正是因为它是最高贵、最崇高的,因为在它的身上才会萌发、盛开反抗流血和战争的法律的思想。”“人们会把你当懦夫看待的。”“今天也许吧……可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人们会把我们当成英雄的。我们的名字会跟人类的大发明家、大学者的名字一起被人提及。恰恰是法兰西会拥有这种荣誉……我们带来的!我带来的!……”“可你的名字会在你活着的时候被人耻笑的!”“被我蔑视的那些人耻笑,被那些具有这名上尉一样的精神状态的人耻笑,他是最优秀的上尉,别人派他跟他的连队一起去送死时,他还笑嘻嘻地开玩笑。”玛特气愤了:“这是法国人的笑,菲律普,有些滑稽地消除恐惧的法国人的笑。这是令人赞叹的笑,是我们民族的美德!”“人在别人死的时候是不笑的。”“是的,菲律普,假如这是为了掩盖他们的危险、把所有的恐惧都留给自己的话……听着,菲律普……”从屋子的另一边远远传来几阵枪声。这是一阵延续几秒钟的不间断的枪声,之后又断断续续,不一会儿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玛待喃喃道:“这是第一声枪响,菲律普……他们在边境打起来了……他们在保卫的是你的国家……受威胁的法国……噢!你的心难道就不像一个儿子的心那样颤抖吗?你难道就没感觉到别人给它造成的创伤吗?……”他有他的痛苦姿态,双臂环抱于坚硬的胸前,半闭着双眼。他痛苦地回答道:“是的,是的,我感觉到了,这些创伤……可它为什么要打呢?为了什么样的光荣得发狂的爱呢?它难道不为成功和征服而陶醉吗?你还记得我们穿越欧洲的旅行吗?……到处都能找到它走过的足迹、墓地以及能证明它是最伟大的胜利者的公墓藏骸所。”“可是,你疯了,”玛特喊道,“它现在并不是为了征服别人!它是在自卫!你想一想这幅画面吧……法国再次遭受入侵……法国被瓜分……法国在世界版图上被圈去……”“不,不,”他做了一个抗议的手势说道,“问题不在这里!”“不,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在于它的生死存亡……而你,你却临阵脱逃!”菲律普一动不动。玛特感觉到他如果不是受震动的话,至少也感到不安、不舒服。可突然,他放下手臂,一拳砸在桌子上:“必须这么做!必须这么做!我答应过的!……我有理由答应!我会坚持我的誓言的!你所说的逃跑,那是战斗,真正的战斗!我也一样,我也要去参战,但打的是独立战争、思想战争,我那些充满英雄气概的同伴正在等着我。走开,玛特,我再也不想听你的!”她紧靠在门上,伸开双臂:“那你的孩子们呢!被你遗弃的两个孩子怎么办?”“过不了多久,”他说道,“你就会把他们送到我那里的。”她举起一只手。“绝不会,我以他们的脑袋发誓,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一个逃兵的儿子!……他们会拒绝认你这个父亲的!”“他们会爱我的,如果他们理解的话!”“我会教他们不要理解你。”“如果他们不理解我,那就会是我不认他们了。那对他们来说太糟糕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甩开。由于玛特在抵抗,他便推搡着她。他担心这个未曾预料到的障碍可能会把他母亲或者老莫雷斯塔尔引出来,这使他忐忑不安、怒不可遏。玛特软下来了。他立即抓住她的手腕,拉开了门扇。可是,她使出全身的力量让她丈夫后退了;她气喘吁吁、充满绝望地说道:“再说一句话!一句话!”她哀求道,“听着,菲律普,不要这样做……如果你不这么做,那么,我可以……噢!这么约束我真可怕……可是,我不想让你走……听着,菲律普。你了解我的骄傲,我的仇恨,我因为苏珊娜是多么痛苦,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好吧,我把这一切都忘记。我给予你的不是原谅,而是忘却。任何一个字都不会让我回想起这件已经过去的事……任何一个暗示都不会……我向你发誓!可你不要逃跑,我求你了,菲律普,不要这么做。”她抓住他的衣服,紧挨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要,不要这样做……不要让你的孩子们蒙受这份耻辱!一个逃兵的孩子……噢!我恳求你,菲律普,留下来,我们一起走……生活会像从前一样重新开始……”她跪在他的脚下,低声下气地哀求着;她感到很恐怖,因为她说的话不奏效。她撞上了一种思想,与这种思想竞争,她所有的力量都化为乌有。菲律普根本不听她的。任何同情都不能让他朝她倾斜。他平静地用一个不可抵抗的手势一只手抓住了玛特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把门打开,然后,他把妻子推到后面,逃走了。玛特感到一阵昏晕。不过,皮箱还在那里,她相信他会回来取的。但当她发现自己弄错了后,立即站起身,开始往外跑。“菲律普!菲律普!”她喊道。像他一样,她想到了外面有人介入,想到叫喊声会把老莫雷斯塔尔引过来,使菲律普在路上碰到他。“菲律普!菲律普!”她惊恐不安,不知到哪里去找他。花园里没有一个人影。她回到客厅,因为她好像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实际上,她看见一名中士和一名士兵由园丁的儿子引着,正匆匆忙忙地穿过晒台。“跟我来,”淘气鬼吩咐道,“……我们爬上屋顶……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啊!望远镜……”路过时,他抓住了那台仪器。玛特冲了过去。“出什么事了?”“那边不可能守住了,”中士说道,“……他们的人太多了……我们正在撤退……”“可是,他们会来吗?”“会的,会的,他们来了……”玛特径直走到晒台上。一群士兵从台阶上冒了出来。在一个拐角处,她发现了菲律普。他责问那些人:“他们来了吗?”“是的。”“他们越过边境了吗?”“不,还没有。”他转向他的妻子,就像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一样说道:“他们还没有越过边境。”然后,他走到另一群士兵前面。于是,玛特心想,命运向她伸出了她苦苦哀求的援助之手。她只须听其自然了。

    “好了,”几分钟过后,她说道,“暴风雨过去了。”她扬起她那闪耀着一丝微笑的美丽的面孔。“眼睛上没有黑影,”她快活地接着说道,“嘴唇上没有口红……但愿别人心里明白……它们不会褪色。”这种多变的性格,这种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让他觉得同样真诚的喜悦,所有这一切把菲律普都弄糊涂了。她开始笑了。“菲律普!菲律普!您好像对女人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对年轻的姑娘知道得更少。”她站了起来,走进隔壁那个房间,从白色的窗帘和家具的布置上可以看出那是她的卧室。回来时,她的手上拿着一本相册。她翻开相册的第一页,让他看一个哭鼻子的孩子的照片。“您看,菲律普。我没有变。我两岁的时候跟现在一样,心里充满忧伤,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流个不停。”他翻着相册,里面有苏珊娜每个年龄段的照片。儿时的苏珊娜,小姑娘时的苏珊娜,大姑娘时的苏珊娜,每一次都要比前一次更有魅力。有一页下面写着:苏珊娜,二十岁。“天哪,瞧您多漂亮啊!”他喃喃道。这个既美丽又快活的形象使他头昏目眩。他无意地看着苏珊娜。“我老了,”她说道,“漫长的三年过去了……”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她相反比以前更漂亮了。他继续往后翻。两幅没有固定在相册上的照片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捡,但够不着。“允许我为您捡吗?”菲律普问道。“是的……是的……”他仔细地看着其中的一幅照片,显得非常吃惊。“这张照片上的您,”他说道,“比您的实际年龄要大……多么奇怪啊!为什么穿着这条过了时的裙子?……为什么发型也是旧时的?……这是您……又不是您……到底是谁呀?”“是妈妈。”她说道。他十分惊讶——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积在约朗塞心中的长久的憎恨——约朗塞会把一张他女儿以为死了很久的母亲的照片送给她。他想起那位离了婚的妻子的那些纷繁复杂的冒险经历,她今天已是美丽的德-格拉利夫人,报纸的社会新闻专栏常常殷勤地赞美她的服饰和珠宝,游客可以在利沃里大街①的橱窗里欣赏到她的照片。①巴黎的一条大街——译注“的确,”他尴尬地说道,有些不知所云,“的确,您很像她……这一幅也一样……”他避免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动作。这一次,他仔细地看清了苏珊娜的母亲,或者不如说是利沃里大街上的格拉利夫人,光着臂膀,戴着钻石和珍珠,傲慢而又夺目。苏珊娜抬眼看他,不做回答;他们俩面对面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她知道真相吗?”菲律普暗自寻思,“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她一定是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与她自己的神情相似才把它买下来的,她什么也不怀疑……”但是,这种假设不能让他满意,他不敢直截了当去问她,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触及到她那些隐秘的痛苦,使它们加深而且不再是秘密。她把两幅照片放回相册,用一把小钥匙把它锁好。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手放在菲律普的手臂上,对他说——她说话的方式很怪,那些想法让他困惑:“不要恨我,我的朋友,尤其是,不要太苛刻地评判我。我的身上有一个我很难了解的苏珊娜……她常常令我害怕……她古怪、嫉妒、狂热、无所不能……是的,无所……真正的苏珊娜是乖巧、理智的:‘今天,你是我的女儿。’我小的时候爸爸这么对我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是那么幸福!但是,第二天,我再也不是他的女儿了,我徒劳地抗争着,徒劳地尽一切可能,可我却不能变成那样了……有一些事情阻碍着我,我哭泣,因为爸爸好像讨厌我……我也想变得乖巧……我现在仍想这样,永远都这样……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了……因为另一个……另一个不这么想……再则……”“再则什么?”她停下了一会儿不说话,像是在犹豫,然后继续说道:“再则,这另一个苏珊娜,她所向往的,在我看来并不那么缺乏理智。这是博大的爱的需要,但很疯狂,没有极限的,爱得过头……我似乎觉得生活没有别的目标……剩下的一切都让我厌烦……噢!爱情,你知道吗,菲律普,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两个字就震撼着我的心灵。后来……现在,在某些时刻,我感觉到我的脑袋离开了我,我的整个灵魂在寻找,在等待……”她再一次掩住面孔,仿佛突然感到了羞耻,菲律普透过她的手指缝隙,看见她的额头和面孔涨得通红。同情心在他的身上膨胀。透过这些条理混乱的知心话,他看见一个原原本本的苏珊娜,他不了解的苏珊娜。她所袒露的自己与现实生活中的她大不相同,她对一些未满足的感情的渴望让她困惑,她被两种相互对立本性的无情争斗撕扯着,她的女人本性只有在具备意志坚强的痛苦的品德时才拥有平衡的力量。他要是能助她一臂之力该有多好啊!他靠近她,非常温柔地说道:“您应该结婚,苏珊娜。”她点了点头。“有一些年轻人到这里来,我不讨厌他们,但没过几天他们就无影无踪了。别人以为他们害怕我……或者他们知道一些事情……知道我的想法……而且……我并不爱他们……我要等的人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他却不来。”他明白她正准备说一些无法挽回的话,他热切地希望她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口。苏珊娜猜到他的想法后沉默了,但她内心里的爱情显而易见,即使不吐露出来,菲律普也能从她长时间的沉默中觉察到她的全部感情。苏珊娜心花怒放,仿佛那些话语的牢不可破的关系把他们俩联在了一起。她补充道:“您也有过错,菲律普,您在吃晚餐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是的,您也有过错……在巴黎,我在您身边过着一种危险的生活……您想一想,我们俩总是单独呆在一起,形影不离。在那些日子里,我有权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您和我,再也没有别的人。您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您向我解释那些我不懂的事情是为了让我配得上您,您把我带到那些美丽的景点,到教堂,到那些古城……我呢,我惊叹不已。为我看到的东西吗?噢!不,菲律普,而是为那个突然在我面前微微敞开的新世界。我倾听的不是您说的那些话,而是您的声音。我的眼睛注视您的眼睛。我欣赏您所欣赏的那些东西,您美丽的爱情创造了我的爱情。菲律普,您教我认识的,教我去爱的只是您自己……”尽管他在抵抗,那些话还是像抚爱一样深入到菲律普的心中。他也一样,忘我地聆听着她温柔的说话声,注视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睛。他只是问了一句:“那么,玛特呢?”她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她就像许许多多女性一样,对这一类的因素不加考虑。对他们来说,爱情是一种可以原谅一切的理由。于是,为了牵制住她,他重复着:“您应该结婚,苏珊娜,您应该结婚,这能使您得救。”“啊!”她绝望地拧着双手说道,“我知道……只是……”“只是什么?”“我没有勇气。”“您必须有这种勇气。”“我没有……应该给我这种勇气。应该……噢!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点微不足道的快乐……一丝快乐的回忆……想到我的生活并没有完全失去……想到我也拥有过爱的时刻……但我在追求这种时刻……我乞求这一时刻的来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会在婚姻生活中找到这一时刻的,苏珊娜。”“不会,不会,”她更激烈地说道,“只有我爱的那个人才能给我……我想……我想品尝,至少一次,两只胳膊搂着我的滋味,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求,我向您发誓……把我的头靠在您的肩上,在那里靠一会儿。”她离他那么近,她的平纹细布上衣都碰到了菲律普的衣服,他嗅着她的头发的气味。他疯狂地想搂住她。而且,她也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想采撷一个幸福的时刻留作回忆。她看着他,现在已经没那么忧伤了,也没那么屈从。她笑盈盈的,卖弄着风情,把女人想征服男人的所有优雅的一面都展示了出来。他脸色煞白,喃喃道:“苏珊娜,我是您的朋友。做我的朋友吧,只是朋友。不要去想别的。”“您害怕了。”她说道,他试图笑一笑。“我害怕!怕什么呢?我的上帝!”“害怕我刚才说的小小爱情举动,大哥哥拥抱小妹妹的那种小举动,您害怕这些,菲律普。”“我之所以害怕这些是因为这不好,违反常情,”他气愤地说道,“没有别的原因。”“不,菲律普,有另外一个原因。”“什么原因?”“您爱我。”“我!我爱您?……我!”“是的,您,菲律普,您爱我。我挑动您与我面对面坐着,注视着我,对我说不。”她不给他时间回答,向他俯过身子,继续热烈地说道:“您在我爱上您以前就已经爱上了我。是您的爱创造了我的爱情。不要提出异议,您现在再也没有这个权利了,因为您知道。而我第一次就知道。噢!相信我,一个女人是不会弄错的……您的眼睛看着我时流露出一种新的目光……瞧您刚才的目光。菲律普,您从来也没有像这样注视过另外任何一个女人,包括玛特……没有……包括玛特……您从来没爱过她,没爱过她也没爱过别的女人。我是第一个。爱情对您来说还是很陌生的,您还不懂……您坐在那里,坐在我的面前,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因为您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因为您爱我,我的菲律普,因为您爱我,我亲爱的菲律普。”她攀住他,满怀希望和信心,菲律普好像也不反抗。“您害怕,菲律普。这就是您下定决心不再见我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您刚才对我说了那么尖刻的话……您害怕,因为您爱我……现在您明白了吗?……噢!菲律普,如果您没有爱过我,我也不会像这样跟您闹……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您不会跟我说不,是不是?噢!我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啊!我又嫉妒玛特!……今天,当她拥抱您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多想远走高飞,连个再见也不跟您说啊!……我又想到我的这场婚姻……那将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但这些都了结了,是不是?我再也不会痛苦了,因为您也爱我。”她说最后这几句话时有些犹豫和担忧,目光直视着菲律普,仿佛她在等候他的回答,这回答能平息让她心碎的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缄默不语。他目光茫然,前额上布满了皱纹。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再也不怕这位年轻姑娘离他那么近,挽着他的胳膊。她喃喃道:“菲律普……菲律普……”他听见了吗?他无动于衷。渐渐地,苏珊娜放开了她的手臂。她的双手垂下来了。她痛苦地注视着她所爱的这个男人,突然间她倒下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啊!我疯了!……我疯了!我干吗要说出来呢?”在让她激动不已的希望之后,这种灾难对她来说是可怕的。这一次从她脸上淌下来的是真正痛苦的泪水。她哭泣的声音把菲律普从梦幻中惊醒了。他伤心地听着,然后开始走着穿过房问。他是那么容易受感动,在他的身上发生的事情使他因感不解。他爱苏珊娜!他一刻也没有逃避事实的念头。从苏珊娜刚才说的那些话开始,不必去寻找别的证据,他就已承认了他对她的爱情,就像承认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的存在一样。这就是为什么苏珊娜一察觉到菲律普的态度,就突然犯了不谨慎的错误,说出了“小心,菲律普要逃走”这样的话。他属于那一类男人,在他们认识到错误的那一时刻会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菲律普,”她又说道,“菲律普!”由于他默不作声,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喃喃说道:“您是爱我的……您爱我……那么,假如您爱我……”泪水不会毁坏她那妩媚可爱的面庞,忧伤相反地却能为她重新扮美,使她显得更加端庄,更加动人。她坦率地把话说完:“那么,如果您爱我,那您为什么要拒绝我?别人在恋爱时是不会拒绝他所爱的那个人的……您也爱我……”她那张漂亮的嘴在哀求。菲律普从中看出那种给人以快感的动作。有人说过,两片嘴唇在表达爱的话语时是幸福的,它们不能说别的话语。他把视线移到一边,以免头昏目眩。他控制住自己,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她觉察他说话时的颤抖,说道:“正是因为我爱您,苏珊娜,我才拒绝了您……因为我太爱您了……”她感觉到这个断断续续的句子无法挽回。她没有表示出异议。完了。她用那么深入的方式才把它弄明白,以至于片刻之后,菲律普打开门准备离去的时候,她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可他没有走,担心这样会侮辱她。他坐了下来。他们俩只隔着一张小桌子,却是咫尺天涯!如果她知道所有女人的诡计、卖弄风情和嘴唇的引诱对征服这个爱她的男人的心是无能为力的话,她会是多么惊奇啊!钟敲了十下。直到莫雷斯塔尔和约朗塞回到家里时,菲律普和苏珊娜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准备好了吗,菲律普?”莫雷斯塔尔喊道,“你同苏珊娜道别过了吗?”她代他回答道;“是的,我们已经告别过了。”“那好,现在轮到我与你告别了,”他边说边拥抱着这个年轻姑娘。“约朗塞,说好你要陪我们走一段路的。”“我陪你们走到野狼高地。”“如果你陪他们到高地,”苏珊娜对她的父亲说道,“那还不如一直陪到老磨坊,再沿大路返回。”“这倒是真的,可你呢,苏珊娜,你留在家里吗?”她决定陪他们到圣埃洛夫那边。她迅速地披了一条丝巾。“我来了。”她说道。他们四个人一起从小城沉睡的大街上走过,没走几步,莫雷斯塔尔就急急忙忙地评论起他同达斯普利上尉的会面来。上尉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透彻地领会到在他看来像“碉堡”一样的老磨坊的重要性,但这位法国军官的另一个观点,在对他的下级军官应扮演的角色这个问题上,与莫雷斯塔尔的意见有分歧。“你能想象吗,菲律普,他拒绝惩罚我向他揭发的那些士兵……你知道沙布勒克斯抱怨的那些强盗吗?……嗯,他竟然拒绝惩罚他们。这个团伙的头子,一个名叫杜沃歇尔的人,没有祖国观念,吹嘘他自己的那些观点。你明白这些吗?这个无赖用十个法郎的罚金,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答应不再重犯和被上尉训了一通之后,就得以脱身!达斯普利先生声称他运用温柔和耐心最终会把杜沃歇尔和他那一类的士兵培养成最优秀的战士!真是开玩笑!仿佛要制服这些家伙除了用纪律外没有别的办法!战斗打响时让这一大帮坏蛋冲过国界线当炮灰吧!”菲律普本能地放慢了脚步。苏珊娜跟在他的身边。他在不同的地方,借助电灯光,看见她的金发上的光轮和她披着丝巾的美丽的身影。既然再也不怕她了,他感到自己对她十分宽厚。他试图跟她说一些甜言蜜语,就像别人对待自己喜欢的小妹妹一样。但是,沉默显得更加温柔,他也不想打破这种颇具诱惑力的沉默。他们过了最后那几栋房屋。街道由白色的公路延续着,公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他们断断续续听见莫雷斯塔尔的宏论:“啊!达斯普利上尉,宽容,上下级之间的真诚关系,军营被视为博爱学校,军官像导师,所有这一切都很漂亮,但你知道这样的体制会造就什么样的军队吗?一支由逃兵和叛徒组成的军队……”苏珊娜低声问道:“我能挽着您的胳膊吗,菲律普?”他马上提供热情服务,为自己能让她高兴而感到幸福。看到她像一个女友一样信任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感到特别惬意。他们即将天各一方,什么东西也不能玷污这一天的纯洁的回忆。令人安慰的感受不会给他带来忧愁。已完成的义务总留下苦涩的味道。对牺牲的沉醉再也不能使你兴奋,你明白自己拒绝的是什么东西。在温暖的夜晚,在微风捎来的所有气味之中,苏珊娜的芳香直向他袭来。他久久地吸着这股香气,心想还从来没有别的香气让他如此激动过。“别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别了,小姑娘,别了,我的爱情。”在这最后的时刻,就像是赋予给他不可能的愿望和被禁止的想法的一种至高无上的恩典一样,他沉浸在这一爱情的快乐之中,神奇地使它在他心灵的某个未知的区域里获得新生。“再见,”轮到苏珊娜说了,“再见,菲律普。”“您要离开我们了?”“是的,否则我父亲会回来陪我,可我不想要任何人……任何人……”而且,约朗塞和莫雷斯塔尔已经在一条凳子边停了下来,那是在两条小路的交叉口,较宽的那一条,也就是左边的那一条,直通边境。大家把那个地方叫做“大橡树十字路口”。莫雷斯塔尔再一次拥抱苏珊娜。“再会,我善良的苏珊娜,别忘了我是你的证婚人。”他的手表铃响了。“哎呀!哎呀!十点一刻了,菲律普……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用急……你母亲和玛特一定上床睡觉了。没关系,加油干……”“听我说,父亲,如果你觉得无所谓,我宁可走直路……野狼高地的那条小路太长,我又有点儿疲惫。”其实,他跟苏珊娜一样,想独自回去,这样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去搅乱他凄凉的充满魅力的美梦。莫雷斯塔尔的长篇大论使他害怕。“随你的便,我的小伙子,”父亲喊道,“不过千万不要把前厅的门插上插销,不要把链子挂上。”约朗塞也同样吩咐苏珊娜。然后,两个人走远了。“再见,菲律普。”年轻姑娘重复道。他已经踏上右边的那条小路。“再见,苏珊娜。”他说道。“握握手,菲律普。”要让他的手够得上苏珊娜的手,他必须往回走二到三步路。他犹豫了。但她已向他这边走来了,随后,她轻轻地把他拉到小路下面。“菲律普,我们不能就这么分手……这太让人伤心了!我们一起返回圣埃洛夫……回我家里……我求您……”“不行,”他生硬地说道。“啊!”她撒娇地说道,“我提这样的要求是为了您果更长的时间……这太令人伤心了!不过,您说得对。我们就此分手吧。”他更温柔地对她说道:“苏珊娜……苏珊娜……”她微微低下头,把前额伸向他。“亲亲我,菲律普。”他俯下身子,想去亲她的发卷。但她一个很快的动作,用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还在做绝望的努力,但已经抵挡不住了。苏珊娜的嘴唇贴住了他的。“啊!苏珊娜……亲爱的苏珊娜……”他喃喃说道。他筋疲力尽,把这位年轻姑娘紧紧地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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