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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风声鹤唳

发布时间:2019-10-20 12:33编辑:科幻小说浏览(141)

    战时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最精心安排的计划往往也需要变更。前一天晚上,“游击队之母”裘奶奶手下的人员突击北平城墙外的一所监狱,放走五百名犯人。有些爱国志士包括一些东北大学的学生,被傀儡警察抓住了,于是裘奶奶安排了这次的援救。傍晚时分有十几个人进入监狱,其中几个扮做日本军官,制服了狱中的守卫,拿到钥匙。犯人获得了自由,游击队问他们愿不愿参加。全体异口同声说要加入,还包括一些中国卫兵,他们跟首领回到山区,带了几十支手枪、一些自动步枪和弹药。 游击队最近的行动都靠近北平市,人数也骤然增加。更重要的是,这让日本人丢脸,使游击队增加威望,使人有敌人并没征服这座城市的印象。 今天的炮火只是示威,而非真正的战斗。游击队行踪飘忽,无法有战斗。飞机是出去侦察,只是给山区斗士留下一点印象罢了。他们在一座庙宇附近投下一颗炸弹,空中白转一个钟头圈。就在无助的情况下,日本人察觉到必须采取某些行动,就加强搜索出城的平民,警察并挨户搜查游击队。 第四天早上,四个中国警察来到博雅家,由一个日本小军官领头,还有一个满洲通译员。约十一点,冯舅公不在家,冯老太太吓慌了,躲在自个儿房里不敢出来。警察被领到博雅的庭院,要他填表格,写下所有居民和仆人的名字、年龄、姓别、职位和商业关系。日本人似乎很困惑,就问他: “为什么挂美国国旗?” “屋主是一个美国女士。” “她叫什么名字?” “唐娜芙小姐。” “她在哪里?” “她在青岛。” 博雅奉命答复有关她年龄和职业的问题,同时他把房屋租约拿给他们看,日本军官皱皱眉头,检查了很久,直到博雅向他提起美国大使馆。 军官是一个矮胖的家伙,穿戴军帽、军服和高统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欣赏屋内的古董、名画和家具,显然对庭院的规模和数目十分惊讶。他手插在裤袋里,一直东张西望,人很机警,下巴向前伸,头向上仰,仿佛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高了,他每走一步头就动一下,习惯抬高步伐,尽量使自己高一点。高个的满洲译员随着他,地方警察则在后面懒洋洋地走着。 当他们来到罗娜庭院的时候,日本人仿佛找到了大乐园似的,测览房间像观光客一般,而不像一名正在值勤的军官。院里的人早就得到警告,罗娜、她丈夫和冯旦都坐在客厅里。军官大肆欣赏墙上的名画和古董架。他用脚试试地毯的厚度,自顾笑着,又感觉到有人看他,就在军官的尊严和藏不住的赞赏间力求保持平衡。然后他跨入罗娜的卧室,盯着她的香水瓶和红拖鞋。回到客厅后,他在桌上拿起一根香烟,满洲人连忙替他点火,他仍然意趣盎然地踩着厚地毯,自满洲人手中接过火柴,眼睛眯成一条缝,香烟叼在嘴里。 他指指还没核对的梅玲的名字。 “还有一个崔梅玲。”满洲人说。 “她在里面。”博雅指指对面的房间。 梅玲躺在床上,扁桃腺正发炎发肿。日本军官冒失地闯进去,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女坐在床上,倚着枕头,就对身后的博雅说: “她怎么啦?” 梅玲小声地说,她的嗓子不舒服。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博雅回答说。 “她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 不知道心里有没有什么念头,日本人摆出思考的姿态,牙缝间吱吱响,叫满洲人再问下去。 “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又不是亲戚,怎么又没有什么事情呢?”这是日本人想不通的地方。 “她是我舅妈的客人。”博雅指指门口的罗娜说,罗娜对满洲人点点头证实,他正在记录。这样似乎还不够。 “她出生在哪里?” 梅玲现在真的吓死了。博雅要她回答,她只好说:“上海。” “那她为什么来这里?”这是更想不通的奥秘。 “她来拜访朋友。”博雅有点不耐烦地说。 “她以前读什么学校?” 梅玲怯生生回答说:“我没上过学校。” 日本人摇摇头,仿佛确定有些不对劲。这似乎是一次不必要的长审。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父亲。”她说。 “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梅玲似乎不愿意回答,满洲人告诉她,这是例行公事。“东洋人问话,你一定要回答。说什么都无所谓。” “最近十年你住在哪里?”他又问道。 “在上海和天津。” “你结婚没有?” “没有。”梅玲直率而略带刻薄地说。 翻译员记下她的回话,日本军官则盯着梅玲,用多事而困惑的表情打量她。她白白的手臂戴着翠玉的镯子,正搁在软棉被上,加上羞红的面孔和乌黑的卷发,构成一幅可爱的画面。她的头斜向一旁,用自卫、惊恐的眼神看着军官,就像博雅书斋那一幅画中的小鸟望着大蛇一样——不是正望,而是用眼角偷窥,不是观察他或接受一种印象,而是由眼中露出明显的恨意、恐惧和迷惑。问完了话,军官对满洲人眨眼说:“她很漂亮。”然后转向她,和善地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应该找日本医生看病,日本医生像德国医生一样好。” 梅玲沉默不语,军官又笑笑说:“你喜欢日本人吧?中国人和日本人应该做朋友。哈!” 他发出日本人表示欣赏一个笑话时特有的尴尬、不自然、做作的笑声,低头拧了梅玲的面颊。梅玲缩头尖叫,眼睛里有厌恶的怒火。日本人挺了挺身子,恢复军官的仪态,对满洲人吼了一声,就走出房间。 搜查继续在前院进行。冯老太太没有出来,由博雅带日本人检查房间。走到一个十寸高的方形白玉壶前面,军官停下来,那是这栋房子的前一位屋主——满洲亲王——的珍藏。他转身问道:“乾隆?”博雅点点头。 他们才走完住宅的一半,就向西北弯,来到“漩水台”的地方,俯视红栏木桥和对面的果园。搜查变成敷衍,日本军官似乎有别的心事。 “走到那一边要多久?” “半个钟头。” “我们掉回头。” 不知道是满洲人看出军官的心事,还是军官曾私下对他说了什么,译员走近博雅低声说,他最好把军官看中的白玉壶送给他,以争取他的好感。于是博雅在“自省厅”传话给佣人,到了门口,另一个佣人便交给他一个包装精细的纸盒,博雅递给翻译员,后者对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笑笑,只“噢”了一声。他对博雅伸出手,显然充满敬意地说:“屋子好大!”就走了。 冯舅公中午回家吃饭,听到这件事,很不开心。大家都聚在他的院子里,热烈讨论这一次的搜查。 “他们为什么要搜我们的屋子?” “一定是为了游击队。”博雅说,“但愿我送白玉壶没送错。” “当然。”老人说,“但是我们根本不该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财宝。他们看到年轻妇女了吗?” “他们一定要对着名单看。” “糟了,”老人说,“我原指望有那面美国国旗,可以不让他们进来查看,现在他们看到了。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他们搬不走屋子,但是晚上常有女人被绑去。竟有如此的时代!我们的古董也不安全了,露财诲盗。”他引古谚说,“我们必须把古董收好藏好。没有这些麻烦,日子已经难过了。” 老人坐着抽水烟,看来忧心忡忡的,仿佛屋子已被人闯进来似的。 “一切都完了,”冯老爷说着叹了一口气,“博雅,你祖父买了这座园子,我一直想好好管理它,但是外甥、甥女都走了,现在这儿变成了一个荒寂的地方,我要留下来。我这种年纪不想再搬,我们必须守住这个园子。姚家的神牌还在这儿,等战争过去,这里将是还乡者的中心……生意愈来愈差了,不过我要尽量撑下去。至于你们年轻人,我该考虑考虑。”他吹吹烟斗,把它放在大桌上。实质上他的身体似乎还很强壮。 博雅回到梅玲的房间,发现她脸色苍白,又害怕。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面带激动地说,“我怕,博雅。没有别的地方能让我过夜吗?” “别傻了,”他说,“你以为他们会不惜麻烦,把你送到日本医院?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呀。” “多久?” “再过五天,或者四天。” “我们不能现在就走吗?不然我先走?” “单独走?真不敢想象。你急什么嘛?” “但是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了。” “那又何妨呢?” “博雅,你不知道,你不该告诉他们我的真名字。噢,博雅,今天晚上带我到别的地方去。” “你到底怕什么?你以为他们今晚会绑架你吗?他说日本医院,只是开玩笑。” 梅玲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他特别盘问我,我今晚上不能睡在这儿,我真的不能。我能否到你朋友家去?” “到老彭家?” “是的。我可以在那边住上几天,一直到你准备妥当。他是什么样的人?” “噢,他是单身汉,一个人住。你用不着怕,他是道道地地的君子。不过你的身体能出门吗?” “噢,那不算什么。” “你的东西呢?” “我一分钟就可以弄好。” “好吧!如果你坚持,就这么办。等到傍晚,我会带你去老彭家。事实上,我很希望你认识他。” 受了好奇心的驱使,那天下午博雅就过来坚持要梅玲告诉他过去的生涯。 “我从哪里说起呢?” “从童年起,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们在路上有很多时间嘛。” “但是现在告诉我吧,我会觉得和你亲近些。” 于是梅玲和他单独在一起,开始述说她的身世。她母亲是邻近上海产丝区湖州人。她离开丈夫后,就带着四岁的梅玲去上海。她在闸北区一所学校教书,每月薪水五十元。母亲带她上学,后来她转到一间男生中学去教书,只好把女儿留在家里。因此梅玲很小就学会了理家,让母亲安心上课,等她中午回家,午餐就弄好了。母亲对女儿期望很高,就在晚上教她。 梅玲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原先她跟母亲上学,和其他小孩子一起读书,大家都叫她“老师的孩子”。她常和同学热烈争吵,护卫母亲的湖州口音。当时各地已规定老师要用国语上课,但是梅玲的母亲和大多数的南方人一样,总是改不了家乡的口音,她老是漏掉“ㄣ”的尾音,所以“盘”字之类的声音总是念不准。她老说“牌”,而自以为说了“盘”字。梅玲知道母亲念错了,因为她自己念“盘”字就一点困难都没有,但是她总是坚持说她母亲念的是“盘”字,她发出一种介于“牌”和“盘”之间的声音,“ㄣ”音若隐若现,然后始终维护她的母亲。但是在家里她却告诉母亲念错了,想教她发出正确的“盘”音。母亲慈爱地说:“孩子,我的舌头又僵又笨。我知道那个读音,但是我读不出来,我一辈子都是这么说的。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得教书维生哪。”第二天母亲听到梅玲故意在班上念出含有“ㄣ”音的“牌”字,以维护母亲,她很感动。 当梅玲逐渐长大,不再上学,晚上就在她们唯一的客、餐、卧兼用的房间里书桌上,不仅埋头做功课,有时还翻阅母亲批改的学生笔记和作文。她观看上面批改的部分,藉以从母亲那儿学到超过学校学生的东西。她也自己查字典,寻找可疑音符的同音字。她看见母亲改到好文章时,脸上不觉一亮,两个人便一起欣赏其中的佳构。梅玲不久就有了丰富的文学知识,有一天她看到作文堆积在桌上,趁母亲不在时用毛笔批改了一部分,打上分数,还在末尾学母亲的字迹,加上批评的字眼。母亲回家,意外地发现作文批好了,因女儿的大胆而震怒。后来她检阅评语,不觉点头微笑。梅玲写得还不坏,只是不十分成熟而已。 “这个评语还不坏,你怎么做的?” “噢,妈,”女儿回答,“很简单嘛。你常用的评语不会超过二十个字,只是常加以变化——譬如‘文笔流畅’啰,‘漫无条理’啰,‘虎头蛇尾’啰——我通通都知道。” 有一次母亲很累,特准梅玲替她改作文,但警告她不要删太多。梅玲对这任务非常自豪,非常尽力地做。母亲躺在床上看她工作。她看出梅玲很有兴趣,兴致勃勃为好句子画线或勾圈,有一次还在两篇杰出作品上打上三角记号。母亲览阅她批阅的成果,在需要的地方略微修改一番,学生都不知作文是一个和他们同年龄的女孩批改的,有些人注意到字体的不自然,母亲解释说她人不舒服,是在床上改的。 白天梅玲待在家,负责洗衣、煮饭、清洁工作。她们的房间在一条巷子里,是著名的“陋巷”,巷里挤满红砖房,谁都可看见十尺外对面房子的动静。她们的窗子正好面对一家棺材店。两端翘起,大框架的棺材在小孩子眼中是很丑的东西,不过就连这种东西看熟了也会产生轻蔑感。 不过她仍不能忍受看到小孩子的棺材,或者看见贫贱的妇人为孩子买棺材。“你知道,”她对博雅说,“连死都有贫富之分。丧亲的穷人比较哀痛得深。有时我看见有钱的弟兄穿着丝绸,来为母亲或父亲买贵重的棺材,和店东讨价还价,仿佛买家具似的。”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梅玲自然惯于独来独往,上市场或店铺买东西,如此很早就学会管理她的钱财。闸北区的太太小姐们大都是来自小店主或小工厂工人的家庭,不像富家千金故作娴静。她们刷洗、聊天、敞开胸脯喂孩子、大声吵架,夏天夜晚就坐在竹凳上乘凉——一切都展现在街上行人的眼中,没有一个人比别人更有钱,人们很自然民主。工厂做工的太太小姐们自己每天有两三角的收入,可以不向人伸手,自己花钱打扮或散心。就在这样拥挤、吵闹、自由而民主的中下层社会中度过了少年时代,也因此培养了贫家女子的独立精神。巷子里的噪音很可怕,女人、孩子一吵闹,所有的人都听得到,巷子里一天也不沉闷。对一个过惯这般闹街生活的人而言,完全看不见邻居的僻静住所,似乎单调得难以忍受。 周末母亲没课时,梅玲常到国际住宅区的中心看表演,或者到北京路去看电影。在“大世界”,只要花两毛钱的入场费,就能消磨一天,看古装或时装的中国剧、杂耍、听人说书或者看一场民俗表演,常常一起去看。这是单口朗诵的节目,配着小鼓的韵律,运用高度优美而动人的语言,以固定的调子说出来,动人的段落则像一首歌曲。在专家手中,这种单口艺术可以用不同的节拍、腔调、手势和表情从头到尾把握住观众,既使故事已听过了一百回。这些简短旅途代表她们的假日,她们常常在小饭馆喝半斤水酒才回家,十分满意同时也很精疲力尽。 梅玲如果喜欢一样东西,就会全心全意。“我简直为大鼓疯狂了,尤其是刘宝全。”她承认说,“最后几年,我母亲健康不好,她不能再看表演,我就一个人去,我母亲不大赞成。但刘宝全表演,我硬是非去不可。”她说,听刘宝全这位最好的鼓手说书,完美的字句和音调似乎抚慰了她的感官,激励起她的情绪。她喜欢伯牙和钟子期故事中描写河上月光的段落,优美的音节仿佛由字音和字意描绘出河上静月的美景。 梅玲现在忆起伯牙——和她面前的男士姓名相像——的故事,两个人热烈的友情,伯牙的琴音只有子期能欣赏,所以子期死后,伯牙就不肯再弹琴了。 “钟子期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博雅说。 “那就变成文君的故事啦,这就是文君的故事长,子期的故事短的原因。” “我可以背出整本故事。”梅玲说。 “背一点吧,让我听听。” 一阵迟疑,梅玲终于屈服了,开始敲桌当鼓。她的声音又低又柔,当她念到河上月光的那段,自己也完全沉醉在其中。她的小嘴微斜,很像月光下的波纹。博雅被吸引住了。突然她稚笑一声地打住。 在这一段打岔之后,她又继续述说整个故事。 母亲在世的时候,她过得很快乐。她母亲因为工作过度、营养不良,健康一天天衰退,但是学校工作还得做,作文也得改。梅玲天生乐观,总是展望事情光明面。她母亲花了三十元的巨款,几乎是一个月的薪水配了一副眼镜,但是似乎也不能减除头痛的毛病,而头痛又带来食欲不振、消化不良等现象,梅玲常说母亲需要的只是休养一年,补充营养,症状就会消失的。她母亲只有四十岁,再过几年也许她嫁人,可以养活母亲,让她辛苦谋生多年之后好好休息一番。但是母亲的病情不断恶化,她没法休息,巷子里的噪音使她心烦。这时候梅玲才开始知道什么叫贫穷,也晓得金钱和幸福息息相关。 结局来得太突然了,她母亲患了三天的流行性感冒,没有就医,便过世了。当母亲开始发高烧、胸口发疼,梅玲吓慌了。她叫来一个中国西医,但是治疗没有效。母亲猝死的震撼对梅玲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突然体会到自己孤零零一人,又没有谋生的方法。她甚至没有想过母亲会这么早就去世,现在她想养活她,陪她度过晚年的模糊梦境也化为乌有了。 梅玲只有十七岁。她还住原来的房间,因为一个月只要六块钱房租。靠学校朋友们的奠仪,她付完了丧葬费用,约还剩五十元。她对学校校长说,她很想教书,还把自己如何帮助母亲的经过告诉她,校长虽然同情,却告诉梅玲没有文凭是不可能的。她开始看广告应征秘书工作,但是许多工作都需中学毕业。她坦白说自己没上过学校,可是照样能把工作做好,但是每次有文凭的人就被录用。她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着她在报上登广告,愿意当“家教”,这更难了。有一次她和一家人会面,对方要她教孩子们学校的功课,尤其是数学。她对数学、社会科学或物理一窍不通。她只会中国文学和作文。有人要她教国文和英文,她一个英文字都不懂。最后她总算找到了国文家教的工作。孩子们的母亲起初似乎很和善,但是三星期之后梅玲就失去了工作。次日她回去拿八本留在那儿的书本,无意间听到夫妻吵架。她一进门就听到丈夫生气地说:“她是个好老师。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她唯一的缺点就是长得太美了。”既然已经丢了工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进去,拿了东西,说声“再见”便匆匆离去。 “我简直吓坏了,我的处境很严重。我一连几天满街去应征广告。为了省钱,只要不太远连电车都不坐。我看到有些广告征‘年轻貌美的小姐’当女推销员或医生助手。本来我不理这些,但是现在走投无路只好找些试试。一两次经验就够了。有一次我踏入一家单身公寓,除了一个年轻西式装扮的男士和模模糊糊的公司计划,没有一丝业务计划迹象。但是我仍充满希望,告诉自己情况再坏,去当小孩保姆总可以了吧。” “就在这时候,”她继续说,“一些好运来临了。我曾经写过一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寄给当地一家报社的妇女版,结果被采用了。那个月月底,我收到通知,到报社去领五毛钱,但我得先刻一个印章,我花了一毛钱,坐黄包车要四毛,坐电车也要一毛左右。不过我若能写一千字,就能得更多。我开始提出其他有关妇女的问题,尤其是女人依附男性问题的文章。女编辑非常同情,她答应尽可能发表我的文章。” “次月月底,我收到三元半的稿费凭单。口袋里装着自己的钱,我觉得格外骄傲和快乐。我到福州路一家饭店顶楼的戏院去,当时有一个叫张小云的年轻女伶正在那儿说书,门票两毛钱,我上了楼,经过二楼的茶室,看见一大堆人围桌喝茶。地方特别吵,你知道那地方若发生口角,都是由吵架双方的党派或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出来调解。各阶层的观众都到屋顶戏院去,其中大多数是普通找乐子的人。” “我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方凳上,听小云说书。每听到精彩段落的结尾,观众就大声叫‘好’,我太兴奋了,也随大家高声叫好,前面有个年轻人回头看我,后来他又找各种借口回头看我,我不知道什么吸引了他,因为我留着普普通通的短发,身穿一件南京路贫家女常穿的夏季薄衫。” 博雅打断了梅玲,“我知道,”他柔声说,“你眼中的光彩。你身上的温暖、纯真、清新的气质吸引了他的注意。”梅玲满脸通红,继续说下去,只说可不是头一次看到男人盯着她看……她专心听人说书,她几次撇开眼睛,躲避那青年的目光。 当女伶说完书,梅玲起身离开,注意到那位年轻人跟在她后面。到了楼梯顶,他停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会儿才说: “小姐,原谅我的唐突,我看到你一人来,这地方又挤。我能送你下楼吗?” 梅玲抬眼看他,发现他衣着讲究,以上海的标准来说,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瘦小。 “谢谢你。”她回答说。一个人走下楼梯,但那位青年仍然跟在她后面。 梅玲继续走,不理他。到了街道入口,她转个弯,那位青年仍然用乞求的口气问她,他能不能用车子送她回去。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而且年纪又轻,无拘无束,又有冒险感。她愿多了解一下这位青年,毕竟交个朋友也没坏处。他看出她脸上的矛盾,就热切地说:“当然,你不认识我。张小姐明晚还在这儿表演。我能不能期望再在这儿和你相见?” “好吧。”梅玲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他们恋爱的开始。在七月酷夏的凉夜里,她多次和他在屋顶戏院及小咖啡馆相会。不久两个人爱苗滋长。上海街上的恋史一点也不稀奇,但是那个年轻人——梅玲也没有告诉他名字——似乎真心爱上了她。他仪态温雅,面容斯文,只是带有病弱和富家受挫子弟的特质。梅玲天生自信、纯真、冲动,不久就告诉他自己是单独一人。她开始给他看自己发表的文章,使他对她更崇拜。他发誓说要娶她,但要等以后才能让父母知道。有一天下午他到她的房间,看见唯一的窗户面对太阳,屋里热得像火炉似的。他奇怪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就说要租一个好地方给她住。几天后,他在法租界的法隆道替她找了一个舒服的房间。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常来看她。 不久他的双亲发现了这项安排。父亲是“中国商人航海公司”的买办,不相信儿子是认真的,建议用钱打发这个女人,但是儿子坚持立场,发誓非她不娶,父子之间起了巨大的争吵。有一天他母亲出现在梅玲的住处,问她是否愿意放弃她儿子,梅玲拒绝了,坚持她并非为钱而嫁他的。经过母亲的调解,最后解决之道是儿子若要娶梅玲,她必须先上大学。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事更让梅玲渴望的了。她被送去复旦学院,以特别身份选修英语和钢琴。未婚夫常到学校去看她,周末并带她出去。她在学校没有注明已婚,晚上出去引起了不少议论,不久就被学校开除了。约一年后,年轻人的父亲希望儿子厌倦了梅玲,甩掉她。他不承认这次的婚姻,说要等他们超过两年,才正式让他们成亲。他父亲进一步坚持要调查女方三代的底细,这是订婚前的习惯。 这时候梅玲把母亲的身世和父亲的资料告诉她的未婚夫。他的父亲仇恨心很强,爱走极端,憎恨所有军阀,特别是梅玲的父亲。他大发雷霆,叫儿子不要再与曾经关他入狱——这是他永远难以忘怀的耻辱——的军阀女儿来往,对梅玲而言复杂得出乎意料之外。她丈夫一再把父亲的话转告她,说她是汉奸的女儿,他家一定前世欠她的债,老天爷派她来家讨债的。 然后有一天他来告诉她,父亲已经改变心意,他是来带她回家住的,但却不成婚。梅玲害怕了,说她宁可住在外面。但是她丈夫说父亲老而专制,不容许违背,如果她不听话,父亲会剥夺他的财产权。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梅玲说。 “不,我不知道。”博雅说,等她再说下去。 不过时候不早了,罗娜进来,说他们马上要吃饭了。 “我在路上告诉你。”梅玲说。 这就是截止那天下午梅玲告诉博雅的身世。 晚上七点半左右,天色全黑了,博雅带梅玲到老彭家。一个佣人提着她的皮箱和一条备用毯,其他的行李要等博雅离开北京时再一起运走。 博雅告诉佣人先走,他们手携手在黑暗中前进。 “我现在同意你,”博雅说,“如果你遭到什么变故,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问她何以见得日本人知道她的名字便格外危险。 “你是否曾和日本人厮混过?” “不,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呢?” “这种时期一个人小心点总好些。”她说。 博雅专心注意梅玲,根本忘记自己走到哪儿,直到他看见二十码外那位熟悉的警察站在角落里。“噢,我们不能走那条路。”他说着然后突然转身,带她穿过连串的弯曲的小巷。那边很暗,他忍不住吻她了。 “你会不会永远爱我?”他低声问。 “永远永远。到上海后,我们必须永远不再分开。” “你愿和我到任何地方?” “你去哪我都永远跟着你。” “莲儿,我俩互属。当看见你坐在我的书桌前,白皙的手玩着毛笔,我想,这才是我需要的家。老实告诉你,我吻你坐过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你手指握过的毛笔。” “噢,博雅!” “是的,这使我更渴望你。你似乎属于那儿。喔,莲儿,我怎么如此幸运能拥有你?” 她贴紧他,“一个人常无法找到知音,但我在找到时真幸福。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从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曾有不幸的一生。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不像凯男。你必须告诉我你喜欢我哪一点,我就维持那样。当你生气时,可以打我,如果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愿让你打。” “你是说笑话,莲儿。” “不,是真的,现在就打我,我要你打嘛。” “我怎能打你,我会心疼呀!” “假装我做错了事,你很生气,”梅玲说,“来嘛!”她转向脸颊迎去。 他凝视她的眼睛,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就轻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脸。 “这不是打耳光。”她说。 “你是叫我做不能的事嘛。”现在他拧着她的面颊。 “重一点!”她说。 “我宁可把你吃掉。”博雅说。 “叫我俏丫头。” “我的俏丫头。” 梅玲很满足,但是博雅却余情激动。当他们到达老彭家,佣人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你可以回去了。”两人进屋,博雅对佣人说。 老彭坐在客厅,似乎想得出神。他们进屋,他起身相迎。 “这是崔小姐。”博雅说。 “博雅兄常谈起你,”梅玲大方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打扰你。” 老彭忙这忙那说:“你的皮箱在我房间里,坐吧,坐吧。”他拿最好的一张椅子给梅玲。她一坐下,就听见弹簧吱吱响,有些不安,她无助地望着博雅。 “我想彭大叔不会介意的。”他说。 “没关系。”老彭用尖细的嗓音说。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如果你喜欢,可以睡我的床。对小姐来说也许不够干净。” “你睡哪呢?”博雅说。 “我?”他静静笑着。“只要有一块木板,我哪儿都能睡。我可以睡那张扶手椅。别替我操心。” “不,我不能这样。”梅玲看看木板床和不太干净的棉被说。不过房间还算暖和。 “只过一夜吗?”老彭说,“另一房间有张小床,但那边很冷。我可以搬一个火炉进去,不过也不很舒服。” “噢,别麻烦了,”梅玲说,“我们可以明天再安排。” 她感觉本能地被这位中年男士所吸引。博雅已告诉过她,老彭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徐徐讲话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很悦耳。她看看他高额上的皱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感更加深了。此外他还有一副天真、常挂的笑容,在中年人间很少见。 “我真不好意思,”他们走出卧室,她说,“占用了彭大叔的床。” “你能不能睡硬板床?睡地板?”老彭说。“对骨头有好处哩。” “我小时候常跟母亲睡硬板床。”梅玲说。 他们坐下来,梅玲仍兴奋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用夹子把头发拢在后面,像以前一样?”博雅问她。 “你喜欢吗?”梅玲问,跳起身来走进卧室。博雅开始告诉老彭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但是她几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拢在后面,只有几撮在额头上。 “我找不到镜子。”她说。 “墙上有一个。”老彭指指角落的脸盆架上挂着的一个生锈的小镜子。 “谢谢你,我用我自己的好了。”她由皮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凝望。 “你不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小杰作吗?”博雅对老彭说。梅玲由镜边抬头看他并微笑。 “她有一颗朱砂痣。崔小姐,转过来让彭大叔看。” 梅玲回头,老彭站起来,“到灯下来,让我看看。”他说。 梅玲顺从地走到灯下。老彭非常仔细地看她。 “正朱砂痣,很少见。”说着用手去摸。梅玲觉得很痒,就闪开了。他们已经像老朋友了。 博雅继续谈警察搜人的经过,梅玲静坐着。 “我明白了,”最后老彭说,“你们两个人恋爱了。” 两人相视而笑,梅玲满脸通红。 “你们有什么计划没有?” “我们没有计划,只是两人必须在一起。”博雅说。 “你太太呢?” “我会给她很多好处。” “如果她不同意呢?” “喔,那很简单,她爱住哪就住哪,甚至她想要我的整栋房子也可以。我宁可和梅玲在一起,当难民也行。” “换句话,如果不离婚,你便是博雅的姨太太。”老彭不客气地对梅玲说。 这句话使她又脸红了。 “我只想跟着他,我只知道这些。”她说。 博雅起身返家,他告诉老彭他四五天后就能离开。老彭问梅玲是否已带够了衣服,现在早晚的气候已经开始转冷了。博雅说他第二天早上会把她的毛衣和外套送来。梅玲跟他走进庭院,送他到大门,紧握他的手,爱怜地说:“明天见。”

    在暗巷里,博雅慢慢走回家,内心既困惑又激动。他先天体格健壮,十月天的夜晚也不必添外衣。走了不远,又来到南小街。路灯隔得老远,以至于他几乎看不清路,而路面又崎岖不平。为了专心思考,他慢慢颠簸地走着,不用手电筒,也不在意凹凸不平的路面和骡车、黄包车在泥土中留下的沟纹。专管黄包车夫生意的小吃摊稀疏开放着,模糊的油灯散放一股股蓝烟,在黑夜五十码外都可瞧见。 临别时老彭说的话使他大惑不解。真是怪人,老彭。他说梅玲也许会改变他的命运。当然啦,老彭却全然了解他。但是他没见过梅玲,只听到他谈起她,老彭说得这么清楚,是否他觉得咬指甲代表什么意义?博雅本来是找他征询忠告的,后来忘了,谈起战局,分手前才说了几句和梅玲有关的话。更奇怪的,老彭似乎不反对他抛弃妻子。他说凯男也许是块宝,也许是垃圾。可能老彭已经断定她是垃圾,没有说出来罢了。真是怪人,老彭! 走出南小街的转角处,他又看到那警察,警棍紧在腰间,身子斜倚在柱子上。在冷风吹袭下发抖,似乎要睡着了。 “今晚怎样?老乡?” 警察连忙起身敬礼,直到认出是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回家,老乡?” “是的。” 博雅塞了张一块钱的钞票在他手上,警察说了几句感激和不敢当的话后,就收了下来。 “少爷,你真好。我老是拿您钱,一家五口,也没办法!”警察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的游击队还在门头沟吗?” “听说还在。晚安。” “夜里要小心。” “我有手电筒。” 博雅继续走,穿过他熟悉的泥土巷和荒地。夜一片死寂。以往遍布各胡同的夜宵摊已经散了,因为晚上有戒严令。天空很晴朗,北平的秋天一向如此。博雅靠着星光行走,没有开手电筒,他不想引人注意。为什么他说梅玲会咬指甲,当老彭要他形容她时。这是否表示她的教养、脾气、任性或天真?还是她的魁力?不错,梅玲老是咬指甲,然后露出柔和浅笑。他现在肯定要去内地了——老彭的几句话打动了他——老彭还问他,他能否一边继续战略分析,一边谈恋爱。他确定凯男,他的太太,不想跟他一块去内陆,梅玲会吗? 到达家门,他的思绪才停止。门房老林,在惯常的时间等他回家,过来开门。“安适园”又名“亲王园”,包括十几个院落,大大小小,由回廊、月门、圆石小径和别院隔开,非常宁静,人在其中恍如与世隔绝。自从他的亲人们南迁,有半数以上的庭院都已荒弃了。空寂院落的回音和他手电筒照射的幻影,真会把陌生人吓坏。他知道冯舅公一定会等他回来。凯男一直不高兴,自从北平沦陷,最年长的冯舅公曾告诉过她,不能再开宴会,也不能再接待日常访客,并不要出门。白天正门常常锁上,家人和仆佣都走后院边门,著名的“桃云小憩”。现在在这荒废宅院中只住了九个主人和几个佣人,听不到小孩的声音。有冯舅公夫妇,他们的儿子冯旦和冯健,冯旦的太太罗娜,他叔叔阿非的满洲岳丈董氏夫妇,博雅自己的太太凯男。舅公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商人,由于天生的脾气和教养,做人十分谨慎,甚至警告他们别用电话,除了较特殊的场合。 “你们年轻人,千万别在电话里谈论政治和时局。”满头灰发的舅公说,他说话的样子很紧张,“要不是美国国旗我们不可能平安住在这。可能当局已经收去,用来驻军,那我们要上哪儿去?博雅,还有旦儿、健儿,你们年轻人,我警告你们,还有你们妇道人家,要记住我们生活在什么时代。”“当局”一辞是惯常提到日本人或傀儡政府时的称呼,他永不会用“敌人”,也不直称“日本人”。老人家对儿子、儿媳的安全顾虑真可怜。虽然这座园宅属于姚家,博雅是长孙,冯舅公只是博雅过世祖母的弟弟,但是他年事最长,实质上是家庭的领导人。不过老人家这份谨慎忠告只加深了他们的困感,好像被拘禁在家里,年轻女人更是无聊,因为她们之中没有人有孩子。博雅夜访老彭已成为他唯一的消遣,舅公对姚家的孙儿比对自己的儿子更加尊重,虽然不大赞成,却并没有干涉。 他转身尚未走到自己房间,就听到远处院落传来的麻将声,他知道太太小姐们正在通宵雀战,打发时间。雀局通常打到凌晨时分,博雅以前从来不参加,直到最近梅玲来到以后,才偶尔例外,这点使得他的太太很懊恼。过去他常常熬到很晚,读蒋介石的《大学》和《中庸》注解,而他太太不是睡觉就是和罗娜、舅妈及旦舅舅打牌。他的太太不赞成他读蒋介石的著作,他也不赞成太太打麻将,常回绝加入战局。但是自从梅玲来到罗娜家后,他已经加入多次,而且看来似乎十分尽兴,他甚至不费心解释他对麻将改变观念的原因。他总是赢。 他走进庭院,麻将声愈来愈大,他可以听到罗娜细细、尖锐的笑声,和梅玲特有的温柔笑声。女性们玩得入迷,直到他站到她们面前,才听到脚步声。梅玲招呼他:“博雅,要不要加入我们啊?” “老人家问你回来没,好多次了呢,”罗娜转身说,“你知道他老问,我告诉他不用担心。” 博雅只说了声“噢!”观看全桌景象。他太太根本忽视了他,仿佛妻子天生有权力忽视丈夫似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牌局,常使博雅惊奇的是,连最基本的算术都弄不清楚的凯男,却能算出麻将的积分。冯健,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弟兄也陪她们玩。梅玲热情地望着博雅,对他全心全意地爱慕。她的头倾向一旁,博雅在披肩的长发下看到她耳下有颗红痣,从开始他就被它迷住了。这张成熟的少女脸蛋被人仔细地瞧,也不害羞。这也可以说是一张爱情邀请帖般的脸孔。 “找张椅子坐嘛,”罗娜恳切地说,“打完这一圈,你可以接我的,或者杰米的。” “不,谢谢你,今晚我不想玩。” 罗娜只有二十五岁,具有年轻女子在青年男性群中自在的风度,愉快、善于交际,随时供人以淑女般侍奉。没有读过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她的性格属于所谓的平衡,没有冲突、禁忌、情结或忌讳。摩登女人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个好世界。她爱慕西方和一切新潮事物,她倒并非女权运动者,她只是喜爱西方,相信女人乐园已降临到西方。她有个观念,认为西方的男人举止都很绅士,她对西方的女性极其崇拜,似乎她们都是体格棒、强壮无拘束的女性,这些都使她感到极愉快和自信。如果要罗娜为女性问题,古代或现代,女性投票权、职业权、甚至离婚和“双重道德标准”的问题而烦恼,那是不可能的。每一个问题西方都已经解决了:男人承认压迫女人是错误的,没有争论的余地;中国妇女只要相信女人的黄金时代已经来临,都是受了西方的影响,并支持这个信念就对了。但是这些都已化为几件简单的事情,例如先上车,让人代穿外套,男人入屋时不需起立互迎,和人握手时考虑对方父亲或叔叔的身份而决定,随时观察丈夫的行为,有权拆开丈夫的信,而不让对方拆开自己的信件等等事项。明了西方文明没什么难的。 她的名字“罗娜”,容易教人想起洋名字,中文是无意义的。她嫁给冯旦,就叫她丈夫“唐”。她替小叔冯健想了一个英文名字叫“杰姆斯”,是基于同样的女性倾向。她很得意,对这一对中英文名字发音居然如此地相似。“杰姆斯”改变为“杰米”,冯健很喜欢它,因为罗娜总是很仁慈很慷慨地对待他,很快乐地为冯健选了一个英文名字,由此可知罗娜的脑袋和心计的单纯。虽然她的英文知识只到“英语会话手册”的程度,但她和许多上过沿海教会中学的摩登女士一样,英语发音非常准确。这是很有意思的,听罗娜叫她公公“爸爸”。她常谈起“西方文明”,而且常简化为“文明”一句,“文明”及“文明现代化”的问题很简单。当安普拉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妇女们要宣告进步,最重要的就是用这个字目。去过几次美容院就可完成心灵蜕变,加上有勇气在公共场合中在男人的怀里公开出现,让丈夫抱抱孩子,以及一些有关维他命的知识就够了。每天勤读现代母性技巧而身怀六甲的罗娜,天天早上必定喝橘子汁,因为里面含有了维他命在内。 罗娜命令一个女仆去转告舅公,博雅已经回来了。博雅坐在椅子上看牌,每一位女士好像都在注意博雅的存在,因为他是女性注意的一型。梅玲问他是否舒适,罗娜也一边打牌,一边问他需不需要一些茶水或水果。凯男也不说话,怀疑他为什么留在这,又不打牌。她很高兴自从老彭回城后,他每晚都把时间花在外面,而不愿在家。 博雅的目光离不开梅玲,罗娜和梅玲两人都穿着两边高叉的旗袍,罗娜还穿了一双红绒鞋子。罗娜的面孔不算是特别漂亮,她瘦长、光滑、容貌清秀,任何少女如果用唇膏和眉笔来装饰自己,就可弄得漂漂亮亮,就是在家中,罗娜也不会忽视她的外表。然而灿烂的黑发、柔嫩的脸颊、持久的微笑使得梅玲更加艳丽,表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美女身上或是盛开的花朵,我可以称它为一种艳光。她外表的皮肤像是吸收了一层柔和的光,和面霜、脂粉装扮出来的面貌完全不一样,它们之间的差别不下于真假之分。唇上的绛脂和耳际下的红痣更加衬托出白皙的脸孔,绕在一头乌黑的柔发中。她的眼睛稍有瑕疵,如果再严重的话,就算是斜眼了,还好她的症状不重,反而使她的面孔个性让别人学不来了。 “碰!”凯男发出一声含有报复的语气。 “嗬!”梅玲接着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接着把牌掀倒。 接着大家洗牌的时候,梅玲说:“博雅兄,我很想看看那张红玉画像。” “你还没看过吗?”博雅问她。 “没有,春明堂锁了。”罗娜接着说。 梅玲想停止聊天,她那娇嫩的声音很容易地传入全室:“我看那本相簿,有一位很美丽的少女,那是红玉吗?” “我不知你指的哪一张,”罗娜说,“就在底架上,博雅。” “我们还要继续打牌吗?”凯男显出不悦的样子。 “噢,那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梅玲回答说。 博雅站起身,手执着一本黑色表皮的相簿,开始一页页地翻着,且对着自己微笑。 “我想再看一遍。”梅玲说完,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而坐到博雅的旁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缎的旗袍,博雅感受到软软的触感,觉得温暖舒适。“让我来找。”梅玲说。她翻过每一页照片,博雅看着她那一双柔白的手,其中一只食指指甲被她咬断,破坏了手部完美。梅玲脸上表示出激动、兴奋和好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发出笑声,博雅在旁闻到一股扑鼻的微香。“那不是红玉吗?”梅玲小声地说。 “不,那是木兰姑姑,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他们又很快地进入沉默和轻笑中。 博雅滔滔不绝,上一代的照片,他们的打扮,使他们觉得好笑,里面有红玉和她的弟弟旦、健两兄弟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博雅的叔叔、姑母们,卡罗、木兰,还有郑家的亲戚。梅玲对博雅告诉她有关照片上的人物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十九岁为表哥阿非自杀的红玉更感好奇。他们翻到红玉的照片,她开始凝视好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对红玉如此有兴趣?”博雅问。 “因为她的生命好浪漫、好感伤,罗娜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我能不能看到她的画像?” “当然可以,明天我们可以带你去看,不过我打断了你们的牌局。” 梅玲缓慢地走向牌桌,过了不久,博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牌,梅玲故意装着专心在打麻将,然而她的眼睛不停地注意他的察觉,她的嘴唇也示出冒险的笑容。他说声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仍然有一股柔软的热流在他右侧的身体。 第二天的午饭后,博雅到了罗娜的院子来与梅玲约会。他发现罗娜夫妇和梅玲还在午餐,就步行到旦舅双亲的住所请安,顺便学习一些新的商业事情。 冯老爷虽年过六十,还颇能管事,早上通常到店里去。这种固定的习惯可能对他的健康有好处,因为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少迟到。说来奇怪,他自己虽然很守时,却允许儿子们过着胡乱的日子,不过这可以用他溺爱子女来解释,直到晚年这份爱心仍是他生活的主要动力。他让两个儿子读完大学,却不指望他们接替他的生意。虽然他不承认,事实上他对儿子颇存敬畏,他们都受过现代教育,而他连旧式的学堂都没有上过。旦儿似乎能讨论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在学校成绩似乎不错,得过很多奖赏。不过这一切对年轻人可以说是不幸,他似乎因此丧失了家中长辈的适当指导,现代很多年轻人都有这种情形。老辈和小辈间知识的鸿沟使父母对年轻人不再有影响的力量,他们认为自己在大学读到许多常识,但是仪态粗野,对生活的基本规则也完全不在乎。冯旦很自负,讲话也养成了故作成熟、愤世嫉俗的口语。冯老爷一生为儿子做牛做马,到老还要关心他们的福利,结果却落得纵容他们、畏惧他们。冯旦又娶了一个十足现代化的罗娜,他的态度不求管制他们,只求躲开他们。如果他对他们懒洋洋的生活发火,他们的打牌、迟起,唯一出气的法子就是骂他无辜、胆小的老婆出气。 罗娜对公公、婆婆采取相等、独立的态度。她抱定非常简单的生活哲学,“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她常大声说出来,即使当着父母面前。虽她和翁姑相安无事,功劳确在她婆婆而不在自己。她声音和脾气都很大,老头子很怕她,因为她一发牢骚,就很大声地说出来,连冯老太太的庭院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她求公平、摊开一切的想法。婆婆一生习惯顺从别人,总是保持静默。冯老爷在太太面前抱怨这对年轻夫妇的作风,但在冯旦面前,尤其在罗娜面前,他就恢复温和的态度。于是冯旦和罗娜照样我行我素,老俩口也自顾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冯老爷对博雅一向很客气。 “博雅,”他用特别亲切的态度说,“你应该非常小心,晚上外出不方便。” “我很小心,舅公。我不能整天待在家中,总得找人谈谈。我只去看老彭。” “不过别到夜总会去,和‘当局’的醉兵混在一起胡闹。” “这点你可安心。” 冯老爷靠上来,在他耳边偷偷说:“你知道,旦儿、健儿年纪小,我把他们留在家中。但是屋里有这么多的年轻女子,我怕他们乱跑被‘当局’看到。你应该帮我劝他们留在屋内。只要肯留在家中,随他们打麻将或别的事都可。”他又压低了声音耳语说,“还有那个年轻的女人,罗娜的朋友,她不是我们的亲戚。她何时走呢?你能否问罗娜?” “喔,”博雅笑着说,“她在等人带她出城,陪她去上海。我太太一直想回南部娘家,我倒可以带她俩一起去。” “带她们离开这儿,愈快愈好,这可减少我的忧愁。” 冯太太对丈夫说:“要是罗娜听到你这句话,又要麻烦了。博雅,你知道该如何说,可别说是舅公说的。” 罗娜这边已经吃完午饭,正在讨论战局。乐亭镇经过一个多月激战,已经易手两三回了。 “我们的军人在打仗?”梅玲说。 “中国怎么能打呢?”冯旦惯用假成熟、偏激的语气说话,从鼻孔发出一阵舒服的冷哼。“简直愚蠢嘛。你提到中国的空军,为什么他们不去炸停在黄浦的日本旗舰‘出云号’呢?那艘船已停在那有两个月了。” “我们的人有一天晚上不是想在船下放地雷吗?”梅玲问道。 “是啊,”冯旦哼了一声说,“他们还没有走到可以放地雷的距离,日本兵就把探照灯转向河中舱板上的一群人身上。我们在对岸的人员看见了,一时没主张,就扭动开关,地雷爆炸,把我们的人都杀死了。真幼稚。”梅玲不说话,冯旦又说下去:“我们的人员训练不足,我们的人民太无知了,有多少士兵受过中学教育?有多少受过大学教育?他们对现代战争知道些什么?如果我是日本将军,放弃上海,直驶长江,截断后路。” 这时博雅回来了。冯旦猛然打住,虽然博雅是他的外甥,他却很怕和他交谈。博雅也不想和冯旦讨论战事。梅玲摸摸脸,用迷人的微笑看看博雅。 “喔,我们正在讨论战事。说说你的看法。”她的口气和眼神表示她很重视博雅的意见。 “你们在谈什么?”博雅说。他看见冯旦满面通红,为话题中断而有点不高兴。 “冯旦说我们的人民教育程度差,士兵对现代战争一点都不懂。” “那不是很理想吗?”博雅以权威的口气说。“他们无知,不知道敌军大炮和飞机的威力,所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败,因此才能在海、陆、空军的联合炮击下守了两个月。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所以他们会继续战斗下去。” 冯旦被这一番话激怒了,不觉克服了他对博雅的恐惧说:“那为什么蒋介石让我们的军人大量被杀,几天内一师又一师地毁灭?” 博雅不打算争辩。他相信江湾的战线在海军大炮的射程内,可能守不住,坚守这一线也许是战略上的失策。但是冯旦用偏激的口气来批评他心目中的英雄蒋介石,使他大不高兴,他现在一心要维护他的策略。 “哎,蒋介石也有他的理由。政治上的理由,国际上的理由,甚至军事上的理由,士气就是一切。我们虽然损兵折将,但却因我军的勇敢而士气大增。这是长期的战争,为了长期抗战,军民的信心必须先建立起来,这次是增长士气的第一步。”冯旦脸紧绷着,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来吧,”博雅对梅玲说,“你要看春明堂,罗娜舅妈,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那张画像我看了好多回了。” 于是梅玲陪博雅走了。她穿一件细致的法国针织纱,是她在摩瑞森街一家商店买的,旗袍垫上一层丝羊毛;她还戴了一个玛瑙镯子,和她白白的臂膀很相配。她快步向前走,和博雅慢吞吞的步子完全不同。博雅穿了一套运动衫,法国绒裤和牛津运动鞋,似乎很适合他懒散的高大体格,他比身边人足足高出一个头。他从留英的叔叔阿非那儿学来了英式的打扮。 他们必须穿越回廊、边门,经过好几座庭院,才来到高大榆树、松柏夹道的小径,春明堂大约在走道东边五十码的地方。 “听到冯旦说,如果他是日本将领,他要如何如何,真教我热血沸腾。”这是梅玲首次表示对冯旦的看法,似乎这使两人更加亲密了。不过梅玲早已发现,博雅十分不尊敬冯旦。 “他说了什么?”博雅漫不经心地问她。 “他说如果他是日本将领,他会放弃上海,直驶长江,切断我军的后路。” “你相信一切都这么简单吗?” “不相信。但我最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 “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不喜欢。他似乎什么都知道,或是自以为是。” “你喜不喜欢他弟弟?” “你是指杰米?” “是的,叫他冯健吧。” 梅玲笑了笑,有些脸红。他们四目相投。 “我想他爱上我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喔,女孩子永远看得出来。他很腼腆,而且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你介意吗?”他们目光再度接触,梅玲笑了。 “喔,他好幼稚,好敏感——脸红得像大闺女似的。” 博雅叹口气:“他还不坏,比他哥哥讨人喜欢。” 梅玲又发出低柔的笑声。“杰米——你要我叫他冯健——满头的霜发,教我很不舒服。” 这样交换了意见,使彼此好感骤增。共同批评第三者通常都意味两个谈话者彼此恭维,这是一切女人闲谈的基础。表示你们俩都不喜欢同一个人。能轻易照出你们互相喜欢的一个好方法。梅玲很圆滑,不提凯男。她真心喜欢博雅,喜欢他的教养和坚定、明晰的意见,等她听到博雅弹钢琴,惊奇地发现到不用乐谱就弹出不少曲子时,对他也就更佩服了。博雅也对梅玲着迷。她娇小玲珑,似乎娇小有不少益处。娇小令人想服务,站在高大的男人身边却令人想起甜蜜的奉献,高大的男人都喜欢娇小,还令人联想到身心敏捷,而梅玲的明眸、巧笑和戏谑的神情却显示出她的聪明,她是一个双眼灵慧、脆弱、悦人的创作品,是江浙一带常见的南国佳人。 走出秋柏飘香的幽径,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东行,一路上青草萋萋。到了大门边,博雅伸手推门,带梅玲走进石头院子,里面仿佛是几百年未曾有人住了。 春明堂曾是建国的满洲亲王宾客大厅。后来博雅的祖父买下园地,就把这儿当做姚家的祖祠。大柱子和木造的部分与城市中其他的亲王府同一格局。屋门因日晒雨淋,年代久远,已呈现干裂粉红色斑纹,如今门扉深锁,由上门框的镂花处看去,里面是一片漆黑。 博雅拿出一把将近七寸长的钥匙,把锁打开。他推开木闩嘎嘎响的重门,梅玲一不小心在特高的门槛上摔了一跤。这个建筑物似乎是为作难人造的。博雅奔上前扶她。 “受伤没有?” “没有,谢谢你。”梅玲抬头对他笑笑。 博雅心跳加速了,这是他俩首次在黑暗的大厅里单独相处。里面有瓦片、粉墙和旧木的气味,家具上也盖上一层厚灰。梅玲缓缓地踏上一尺半高的景泰蓝香炉和一对白蜡烛台,台上插有半截红烛,足足有两寸厚。后面墙边有几个木制的神牌,绿底用金字写上祖先姓名。三十尺的高墙上挂着博雅祖父的画像,浓眉雪白,锐利的双眼上有眼泡浮现,还蓄了长长的白发。这张画像挂于博雅父母亲体仁和银屏放大照的上端。旁边有一幅卷轴,里面是一张少女像。被画像中老人的眼睛震慑了,梅玲惊叫说:“那是你祖父吗?” “是的,”博雅骄傲地说,“邻居都叫他老仙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小时候他就不知去向,入山朝圣了。你如果看看他的长髯底下,你会发觉他穿着和尚的衣服。他叫家人不要找他,他十年后自会回来。他真的回来了。我二十岁那年,我们正在纪念我母亲二十年忌辰,他突然回来了,穿着和尚衣。想想我们多惊奇、多高兴!他具有一股我们无法了解的气韵——至少我年岁更大才慢慢体会出来。他对我很和气,不过很疏远。你知道,不明了的事会使你夜夜睡不着。他是一个巨人。” 梅玲诧异地听着。后来她看到那幅卷轴,连忙走上去。 “这是红玉!”她惊呼道。高顶的大厅光线仍然很模糊,那幅肖像是水彩和工笔绘成的。梅玲走近去,看见一个少女穿着明代服装,梳着明朝的高髻,站在一个红栏杆的曲桥上,下面有几条黑红花的金鱼在莲花池里戏水。头上是一棵柳树,背景空白,让人想起一片浓雾,只有两三处淡色的泼墨,指出远山的情景。那个少女有一张蛋形脸,眉毛轻锁,正低头看手上的一卷薄书,另一只手举起摸头发。梅玲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有意无意地靠向博雅说:“她真美!他们为什么替她画像,而不用放大照片呢?” “她爱读明代的传奇故事,”博雅说,“我记得珊瑚姑姑曾经告诉我,她生病的时候在床上读了不少。她死后,木兰、莫愁、珊瑚姑姑、阿非本人都一致觉得,纯中国的画像比较合适,所以我们请了一个艺术家绘下那张古装、古景的画像。” “她是冯旦的姊姊。”梅玲说。 “是啊,真令人难以相信,她比他大了十岁左右,她和她弟弟们竟完全不一样!” “你很佩服她,是吗?” “是的。她为爱自杀,我猜她很聪明。” “你们家真是爱情世家,所以红玉也就深深迷住了我。但是她和阿非为什么不结婚呢?这是表兄妹恋爱,对不对?”梅玲天真直爽,一心要探究这件家庭故事。 “发生了一场误会,我现在的婶婶宝芬介入了。不过也不全是这么一回事,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很小,我九岁那年听到她自杀,简直吓坏了。直到现在我还想弄清这件事情,我觉得我们的家人充满了神秘。珊瑚姑姑曾经谈起一些他们的恋史,但是我长大以后,自己又想出一件事情,我怀疑是祖父不赞成。我总觉得,祖父像一个幽灵,什么都不管,却控制了家中的一切。他只是住在这个院子里,潜心思考,让一切顺自然发展,这不是很怪吗?” “为什么没有你祖母的遗像?” 博雅脸色变了:“你为什么对我们家的历史这么感兴趣?”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拥有一个大家庭好奇妙。我但愿能知道你姑姑、叔叔一些故事……我爱听故事……尤其是已故上一代的,我们的时代变得太快了。”梅玲的声音充满兴奋。 博雅不禁把梅玲和凯男的心境作了一番比较,凯男活在现时里,而且非常满足。“我自己也不知道整个故事。我生得太晚了。”他似乎轻松了些,进人忘我境地,边思考边说,“你问起我祖母,那对我可是一大悲剧。” 梅玲显得很困惑:“一个悲剧?” “你看我母亲那张可怜的照片。她也是自杀死的。我是一个孤儿,我出生几个月我母亲就死了,父亲在我四岁时去世,珊瑚姑姑抚养我长大。我想祖母在世的十年里,我仅见过她两三面——她和红玉阿姨同年去世,她一定是个可怕的女人。整个童年我听人谈起我的母亲,像鬼魂似的。” “罗娜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梅玲更兴奋了。 博雅脸色变得非常严肃。“她怎么会讲呢?一切发生都很久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猜旦舅都不见得知道,我也怀疑自己知道多少……等我长大问起,珊瑚姑姑曾谈过一些……你知道,我妈是侍奉我父亲的贴身丫鬟,他们恋爱了……这又有什么不对呢?祖父走后不晓得是祖母将她赶走,还是她自己失踪,反正也无关紧要……后来我出生了,祖母硬把我抓来,将我带回家,却不让我母亲进门……于是我母亲就上吊自杀了。”虽然这件事已过去很久了,博雅谈起他母亲,仍不免带有浓厚的情感。“后来那个老笨蛋很怕母亲的灵魂来找她。她怕黑,每天晚上都要人作伴。据说母亲曾诅咒这一家人,说她变鬼也要追祖母到死。有一天她去看一位女术士,自以为和母亲的鬼魂搭上了话,从此她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非常怕黑。她不准我走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因为她对母亲的恐惧和憎恨已延到我身上,仿佛我也是鬼魅似的。想想看这对我的童年有多大的影响……不过这个老妇人折磨我母亲,可真遭到了报应。有一天——就在她死前几天,大家正准备红玉的葬礼,珊瑚姑姑在祖母房间内忙得要命——我一个人觉得很寂寞,就去找珊瑚姑姑。祖母看到我,不觉大叫:‘博雅是来向我讨命的,把他带走!’在我整个童年中,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恐惧。我真恨她!啊,因为我吓着了她,她又会说话了,不久就撒手西归……她死我真高兴!从此以后,也就是九岁开始,我才有了正常的生活。我不肯拜祖母,从来不拜。我发誓要恢复母亲在先人中的地位,就把她的照片挂在别人上面……那就是她。” 博雅用平稳的语气说话,梅玲似乎完全领会了故事的精神和他对父母的深深敬意。她仰头看银霜,一个大眼丰唇,穿着高领缎裳的女子。博雅在遗像前立正行了三鞠躬,梅玲也不自觉地跟着行了几个礼。她一面鞠躬,一面看出博雅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他父亲体仁的照片具有一张英俊、积极的面孔和高高挺直的鼻梁。相像的地方很明显,只是他父亲留了一小撮胡须。照片中的体仁也穿西装,如果博雅留上胡子,就简直是一模一样了。 “你父亲好英俊!”梅玲说,“他和你很像。” 博雅低头看她,笑笑说:“谢谢你。他当年一定是高贵勇敢的青年。” “他怎么死的?” “骑马摔死的。” “他很多情,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吧!珊瑚姑姑并没有告诉我一切。我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一定很伟大。” 梅玲非常感动。他们走到屋外,她站在门廊上思索,一边咬指甲,博雅小心地把门闩锁上。她一脸激动的神色。 “好啦,现在你知道我家的历史了,都锁在那儿。” 户外的空气和清爽的秋阳使他们又呼吸到现实世界的气氛。 “你喜不喜欢红玉的照片?”两人走下了大理石台阶,他问道。 “喔,喜欢。”梅玲恢复了往常的笑脸说,“我正在想你父亲和母亲……” “抱歉我对你唠叨自己的身世。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坐在这里吧!”博雅说。 他由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铺在隆起的石灰花坛上。 “告诉我你为何要咬指甲。” 梅玲笑笑:“喔,我不知道。我老是这样。” “是不是会帮你思考呢?” “可能吧。只是一种习惯。” “你在想什么?” “想你的家庭。你有这么一个家庭,这么漂亮的姑姑、阿姨,这样的园子……恋史……自杀……古老的大家就该有这些。”梅玲眼睛湿湿的,博雅日后才了解原因。 “时代不一样了。”博雅叹着气说,“我是长孙,这座园子现在已经荒废了,我的叔叔、婶婶、姑姑都到南方去了……我也要南迁。战事进行着,这座园子会有何遭遇呢?” 梅玲似乎掉入沉思中。在她的面前,博雅有心情谈起他不想对太太或罗娜诉说的旧事,梅玲似乎能了解人意。“和平的日子永远不再来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引《西厢》的句子说。 梅玲指指花坛上零零落落的牡丹说:“我们简直像‘白发宫女话玄宗’嘛。”这是白居易的一首名诗,虽然家喻户晓,博雅仍旧很吃惊。 “喔,你引白居易,我引董解元。”博雅说。秋阳落在梅玲的秀发上,石头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他无法拂去他对梅玲的神秘感,如今她坐在这儿,青春和秀雅的气质都是活生生的。他不自觉吟诵道:“故国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一代已经走了……我们是年轻的一代。”博雅不经意用了“我们”二字,照他说话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把梅玲也包括进去了。她抬头看看,这很像场面的开始。 “怎么说我们?”她愉快地问道。 博雅身子向后挺了一下,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气氛。但是他说:“我们还年轻,我的姑姑、叔叔也曾年轻过。你不相信一百年前满洲皇子和公主们曾在这园子内谈情说爱吗?时代并没有差别……”博雅静静说下去,“每一代都有他们的故事、爱情、传奇和纠纷……只有这园子、树木、花鸟没变……梅玲,这座花园是谈情说爱用的……你不觉得……我们俩怎么会在这儿?” 他停下来,深深凝视梅玲的双眼,用手臂环着她细小的肩膀,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太太呢?”她柔声问道。 “为什么要提她?” “她是你太太。” “我从未爱过她。”他坐在她身旁,弯身贴近她的面颊,闻着她颊上的芬芳。说来奇怪,女人扮着受诱的角色,其实就是勾引人,这是自然的法则。梅玲不知是矜持,还是出于女性的本能,他弯向她,她的身体并未露出回应的姿态或动作,只是静坐着,非常高兴,可见她需要人爱。 “谈谈你自己吧。”博雅耳语说。 “我没有你这样的家,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感兴趣的。” “你很好。也许你家不太吸引人,但是我对你感兴趣。告诉我一点嘛。”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梅玲答道。她小心地审视博雅的面孔。“你不生气吧?” “噢,不。我很高兴认识真正的你。” “我们该走了吧?”她站起来说。 博雅领她走出院子,把门关上。他送她回到庭院,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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