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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娥与狼狗,沉睡之城

发布时间:2019-11-30 05:20编辑:科幻小说浏览(86)

    一 晚九点,空旷的居民楼,五层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叶萧警惕地打开房门,用手电照亮来人的脸——是旅行团里那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名字叫成立,是黄宛然的老公。他穿着一套昂贵的睡衣,漆黑的楼道里没有其他人了。 “那个法国人醒了?” 穿着睡衣的成立点点头,叶萧和厉书便跟他下了楼梯。 来到四楼的大房间里,客厅里站着个十五岁的少女,那是成立和黄宛然的女儿秋秋。少女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却沉默寡言让人难以亲近。 主卧室里躺着那个受伤的老外,黄宛然正坐在旁边照料他,叶萧走上去问:“他怎么样?” 烛光照着黄宛然的脸,这个三十八岁的温柔女人,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她轻声回答:“伤口的情况都不严重,现在看来已经没事了,刚才他醒过来一会儿,还能够说话了。” “说了什么?” “好像是法语吧,我没听清楚。” 这时,躺着的法国人又开始说话了,吐出几个法语单词,屋里谁都听不懂。厉书坐到床边对法国人耳语了几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懂法语?” “不,我说的是英语。” 厉书继续和法国人说话,而法国人也似乎听明白了,便吃力地用英文回答他。叶萧担心他的身体,但黄宛然示意没有问题。成立走上来搂住她的肩膀,冷眼看着屋子里的人们。 幸好这法国人也会说英文,而厉书的英文听起来很棒,两人简单地交流几句。然后厉书用中文转述道:“他是法国人,全名叫‘亨利·丕平’,今年三十五岁,常住在巴黎。” 亨利睁大恐惧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几个中国人,还有这陌生的屋子,窗外无尽的夜雨,以及那点幽暗的烛光。厉书急忙用英文安慰他,告诉他这里都好人,他们救了亨利的命。叶萧又催促道:“他怎么会昏倒在路上的?” 厉书追问了好几句,黄宛然给亨利喝了口水,他才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厉书赶紧做了同声翻译:“他们是法国来的旅游团,全团人是昨天到的清迈,今天早上就出发去兰那王陵了。” “他们也路过那吃猴脑的村子了?” “不,他们早上八点就出发了,很早就开过了那个村子,没有停留下来午餐。” 成立摇摇头说:“看来法国人要比我们走运。” 厉书又和亨利沟通了几句,费力地翻译说:“他们是在车上吃的午餐,这时公路上出现了一条狗——那条狗从路的中间横穿了过去,大巴开得太快来不及刹车,当场就把狗轧死了。” “真惨啊!” 黄宛然面露恶心地拧起了眉头,也许她在家也是养狗的。 叶萧叹了一口气:“其实,长途司机经常碰到这种事情,特别是在这种山路上,就怕这些小猫小狗出现,倒霉的话会车毁人亡!” “法国旅行团的司机停了车,本想把车头收拾一下就开走,突然从林子里出来一个老太太——亨利说这老太太简直像传说中的妖怪,披着长长的白头发,佝偻着瘦小的身体,穿着一件全身黑色的衣服,长得不像当地的泰国人,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鼻梁高高的像吉普赛人。” 接着亨利又说了一大堆英文,看来精神已恢复许多了。厉书用中文解释道:“那个老太太抱着被轧死的狗痛哭,看来和这条狗的感情很深。她浑身沾满了狗血,口中不停念着咒语。司机想要把她劝开,但她凶狠的样子让人害怕。车上的游客们都很怜悯她,大家凑了一百欧元赔偿给她,但谁都没有想到——老太太居然将一百欧元的大钞撕碎了!” 成立轻蔑地说:“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欧元长什么样吧。” 厉书也不理会这家伙,继续做亨利的同声翻译:“老太太撕碎了欧元后,又对着旅行团的大巴,念出了一长串似乎是诅咒的话,还用狗血在大巴车身上画了什么符号。司机也被她吓住了,不敢去擦那个符号。亨利也说不清楚符号的具体样子,总之十分怪异。司机再也不管老太太了,继续开着旅游大巴前进。大约十几分钟后,车子开到公路转弯的地方,司机突然浑身发抖抽搐起来!” 黄宛然已听得入迷,仿佛在看一部恐怖电影,急忙又给亨利喝了一口水。法国人看着窗外的雨夜,战战兢兢地说了许多英文,语气越来越恐惧。 叶萧已基本听懂了,但仍让厉书口译一遍:“司机像被邪魔附身,车子在公路上乱开起来,而亨利也被晃得晕车了,打开窗把头探出去要呕吐。没想到大巴竟冲出了悬崖,正好把他整个人都甩出车窗。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后的车子上惨叫声一片,接着就摔倒在公路上,失去了知觉。” “这小子真是因祸得福啊!”成立摇了摇头说,“不然要在悬崖下送命了!” 亨利想要挣扎着爬起来,用英文问车上其他人怎么样了?但厉书没有直接回答他,担心可怕的真相会刺激到他,只说在公路上发现他一个人躺着。 然后,黄宛然要亨利继续休息,成立让她到另一个屋睡觉,由他在旁边陪着法国人。 叶萧和厉书走出房间,嘱咐黄宛然把门窗锁好。他们又看了十五岁的秋秋一眼,这少女只是冷漠地站在一边,像被塑料薄膜包裹着,鲜艳而难以触摸。 他们走上黑暗的楼梯,回到五楼的房间内。叶萧重新点亮了蜡烛问:“你相信那法国人说的话吗?” “难以置信——法国旅行团的司机突然中邪了?是那个老太婆的诅咒吗?”厉书不禁坐倒在沙发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你知道蛊吗?” “蛊?” 叶萧当然这是什么,只是装作不懂的摇摇头。 “中国西南地区和东南亚常见的巫术,也可能是一种毒术和昆虫控制术,通常都是由老太婆来下蛊,被施了蛊的人就会遭到大难!我编过好几本关于‘蛊’的惊悚小说,许多次深夜看稿之后就失眠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吧。但是,我觉得这个法国人可能在撒谎!” “为什么?” “直觉——警官的直觉。”叶萧不动声色地说道,“也许今天是一个离奇的日子,我们也才会来到这个离奇的城市。” “离奇?” 正当他们绞尽脑汁之时,窗外的黑夜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地板和墙壁都开始摇晃…… “天哪!那是什么?” 他们恐惧地扑到了窗口。 二 此刻,三楼的窗玻璃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巨响如雷鸣般震耳欲聋,随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整栋楼都在瑟瑟颤抖着。 “啊!” 林君如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吓得躲进了墙角里,一大团灰尘把她的裙子弄脏了。一盏壁灯也从墙上掉了下来,随着窗外的巨响而摔得粉碎。另一个女孩赶紧吹灭了蜡烛,免得蜡烛倒了引起火灾。 在屋子陷入黑暗的同时,那声巨响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三十秒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黑夜里永无止尽的大雨。 “是什么声音?”林君如依然藏在黑暗的墙角,双手抱着头说,“以我在台湾的经验,这可能是高强度的地震!” “你果然是台湾人?” “我是在台北出生长大的——地震后的一分钟内是最具有破坏性的,七年前我妈妈就死于‘920’大地震中。” “对不起。” 时间又过去了三分钟,但地板和墙壁没有再摇晃,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余震。林君如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头探到窗口看了看,外面的雨夜漆黑一团,只能隐隐看到绿树对面的建筑物。林君如长吁了一口气,但心底依旧没有平静下来,七年前的悲惨经验告诉她,等待灾难将要发生的时刻是最恐惧的。 除了外面的大雨声外,她还听到了某种轻微的声响,对面那女孩子在做什么?屋里没有一丝光线,看不清对方的脸,那声音就如飞虫舞动翅膀般轻微,悠悠缠绕在两个年轻女子的耳畔。 林君如忍不住打开手电,一圈白色的光束里,是对面女子半睁的眼睛,还有她鬂边挂着的耳机——原来她在听MP3。 “哎呀,我还以为是地震又要来了呢!” 对面的女子二十五六岁,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双大眼睛,在手电光束下宛如一尊佛像。她似乎没听到林君如的话,依旧戴着耳机背靠着墙,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安然不动地闭上双眼。 林君如佩服地摇摇头:“你真能静得下心来啊!我们被困在这鬼地方,随时可能会有大地震。我都已经一身冷汗了,你却好像还在度假。” 其实,对方已经听到她的话了,便报以一个神秘的微笑,鼻尖微微扬起,嘴角嚅动着说:“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音乐。” “音乐?”但在这寂静冷酷的夜晚里,音乐实在是太不搭界了,林君如苦笑一声说,“有这么重要吗?” 对面的女子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恐惧的感觉,忽然睁开眼睛,用异常标准的北方话说道—— “当音乐响起,你便如同置身于海洋中,每一个出现的音符就像激起的浪花,抚面而过;你想要抓住她,但她早已经过你的身体漂向彼岸,所以面对音乐,你只能静静地听。”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在手电光圈里送出声波,荡漾在这黑暗的屋子里,似乎能溶化所有的寂静,还有林君如那本能的恐惧。 “啊——”林君如果然也被她打动了,便关掉了手电光束,让对方继续在黑暗中听MP3,“你说的真好!” “呵呵,这不是我说的话。” “那是谁说的?” “苏格拉底。” 原来是古希腊哲人说的话啊,看来苏格拉底先生也是个音乐发烧友,让林君如想起台北和上海的“钱柜”来了。 “对了!”林君如突然拍了拍脑袋,“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萨顶顶。” “听起来有些耳熟,你是做什么的?” 黑暗中闪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搞音乐的。” “歌手?”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答:“也算是吧。” “天哪,我想起来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演唱,非常好听!萨顶顶?就是你?” “对,你也可以叫我顶顶。” 两个年轻女子在黑暗中的对话,却未曾等到那预料中的猛烈余震。顶顶摘下MP3的耳机,站起来点燃了蜡烛,昏黄的光照亮她的脸,长长的睫毛下明亮的眼睛,配合着眼线和脸的轮廓,竟有种敦煌壁画里女子的感觉。 “顶顶?怪不得你这张脸很熟。”林君如这才坐在床上,这是一张双人大床,应该是一对夫妻睡过的。她摸着自己的肩膀说,“在这种吓人的地方,我一个人肯定睡不着,我们两个都睡在这好吗?” “好吧。” 顶顶盘腿坐在床上,却没有睡觉的意思。她在想这次旅行发生的一切,从刚到泰国就发生的政变,到大城古城见到的令人惊叹的佛像。还有今天从清迈出发,旅行团一路上的惊心动魄。下午,她惊奇地见到了一座群山中的城市,就像睡着了一般寂静无声。脑中被隐藏的记忆,仿佛一下子被唤醒了——就是它,眼前的这座城市,神秘缭绕着的雨雾,将她从遥远的北京召唤至此。 还有,傍晚从厕所出来时见到的男子。她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在小说里的事,但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从镜子里看到他那双眼睛,却好像被一层雾遮盖着,他想说什么? 林君如已经吃力地躺下了,她吹灭了床边的蜡烛,嘴里自言自语:“今夜还会有余震吗?” 而顶顶依旧盘腿坐着,她细细的腰身和身体的轮廓,都酷似黑暗中沉睡的神像。忽然,她听到了什么——不是窗外的巨响,也不是地震时的前兆,而是客厅里轻微的细声,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就像从她的心上爬过,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总算站到了地上,轻轻地来到客厅里,用手电照射着每一个角落。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她们的行李箱有些不对劲,林君如的箱子还破了个洞。那声音又从厨房响了起来,顶顶踮着脚尖走进去,只见几条黑影从地下穿过。她心跳剧烈加快起来,用手电扫射着地下,一直追到了卫生间里。 光束正好对准了浴缸,她看见几只硕大无比的老鼠! 黑色的老鼠飞快地跳进浴缸,又钻进了敞开的下水孔,它们像蛇一样扭动身体,迅速消失在手电光束中。顶顶吓得几乎摔倒了,她拼命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找来一堆破布,将浴缸的下水口牢牢地塞住。但她还是不放心,又用一脸盆的水压住它。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后肩,顶顶毛骨悚然地回过头来,却看到林君如茫然的脸:“你看到什么了?” “老鼠。” 林君如面如土色道:“啊?” “老鼠都跑了,很大的老鼠。” “在地震、海啸、台风等自然灾害到来前,最先有反应的通常都是老鼠,它们会预知到灾难发生并逃命。” 顶顶却不动声色地回到卧室:“那就让灾难早点发生吧。” 三 已经十点钟了,那雷鸣般的声音没有再响起过,窗外依旧是令人心悸的大雨。 在旅行团借宿的居民楼第五层,叶萧与厉书的房间隔壁,正点着一支幽暗的蜡烛。跳跃的烛光照亮了孙子楚的脸,他的对面是年轻的导游小方。 “那声音怎么又停了?” “地震?” “鬼才知道呢!”小方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导游才是旅行团里最紧张的人,他肩上承担着十几个游客的生命安全,出任何差错都是他的责任——而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赔偿给游客了? 食物中毒……野兽袭击……司机迷路……失去通讯……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随便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丢掉饭碗。要是有人有个三长两短,他甚至还有上法庭的危险——而这想象中的全部,都是建立在他们可以重返人间的基础上。 万一,要是出不去呢? 小方立即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但愿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噩梦,明早醒来已在清莱的酒店里了。 “我睡觉了,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孙子楚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哎,本想仔细看看传说中的兰那王陵,现在却走进了另一座坟墓!” 这家伙说话一向没什么忌讳,走进隔壁卧室就睡了,只扔下小方孤零零地坐着。他看着窗外难熬的夜晚,又想起今天大家看他的目光,那一张张充满怀疑的脸,似乎都想把他吞噬。 小方大学读的就是国际旅游专业,刚毕业就进了国内最大的旅行社之一。开始是带国外游客在中国旅游,那可是很令人羡慕的职业。今年旅行社突然内部调整,他被调到出国旅游部了。他的英文和法文都不错,原本想去带欧洲团。但因为旅行社的人事斗争,结果被发配去了东南亚。小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去泰国踩点。 当他半年前踏入兰那王陵,看到那巨大的陵墓时,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一样。他跟着旅行社的同行们,踏入幽暗的王陵地宫,灯光照亮了兰那王的棺材,传说中的女王就躺在其中。小方偷偷地摸了摸石棺,居然还有活人般的温度。他急忙将手抽了回来,只见对面的洞窟上,雕刻着一个奇异的佛像——简直太像真人了,栩栩如生地睁大着眼睛,似乎不是雕刻在石头上的,而是一张被岁月洗涤过的黑白人像照片。 地宫里的佛像在对小方微笑。刹那间,他感到某种被征服的感觉,似乎自己的灵魂已永远留在了此地。 就在这样的回忆中,他缓缓闭上眼睛,那个神秘的微笑就在眼前…… 不知隔了多久,大约已是子夜时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方立即警戒地睁开眼睛,黑暗中摸着来到门前,大声问道:“谁?” 但外面并没有人回答,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正当他准备回屋睡觉去时,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绝对不是幻觉,外面真的有人。 他又大声问门外是谁,但那个人只知道敲门,并没有任何回答。小方恐惧地回头看看,又跑到孙子楚的房间里,却发现床是空着的!他急忙打起手电筒,去卫生间和厨房找了找,但孙子楚早就不见踪影了。 天哪,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小方一个人了,他焦虑地不安地站在门后,而那可怕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小方深呼吸了一口气,左手端着手电筒,右手拿起一把铁扳手。 颤抖了几秒钟后,他缓缓打开了房门。 然而,楼道里黑暗一片,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阴冷的风吹进走廊,潮湿的空气让人头晕。小方警觉地看着楼梯,隐隐有什么脚步在移动。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忽然身后的房门竟开了。 他吓得躲到了一边,但手中的手电却暴露了自己,另一道电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小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只见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喳紫黑色的脸庞,看起来已饱经风霜。 “童建国?”小方叫出了旅行团里最长者的名字,“你怎么会出来的?” “应该我来问你这个问题。” 童建国的名字顾名思义,出生于1949年,他紧盯着小方手里的铁扳手。 小方立即把扳手藏到背后:“这是,这是我用来防身的。” “是吗?晚上睡不着觉?” “对。” 童建国用手电晃了晃小方的眼睛:“我觉得你有问题。” “什么?” “你是我们旅行团的导游,只有你最清楚我们走过的路线,怎么可能会迷路呢?也是你带我们去了那个村子午餐,吃了该死的‘黄金肉’,结果让大猴子缠上了我们,你会不会是故意的?先把我们引到这个鬼地方来,再把我们一个个都干掉!” 小方终于忍不住了,推开童建国的手喊道:“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随便怀疑人!” “哼,小子,你自己小心点吧!” 童建国随即回到门内,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楼道里又剩下小方独自一人,他用手电照射着黑暗的前方,茫然而不知所措。 突然,身后有人喊起了他的名字:“小方!” 他缓缓回过头来…… 四 长夜漫漫。 旅行团在神秘城市的第一夜过去了。 凌晨五点。 我们的司机睁开眼睛,这里是住宅楼的二层,房间里更加幽暗。他艰难地爬起来,走到紧闭窗户的跟前。 雨停了。 外面的世界寂静无声,偶尔有水滴从楼上落下,他庆幸自己活到了第二天。 这泰国汉子又坐倒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默念起小乘佛教的经文。念完经又打开手机,依然没有任何信号——昨晚本该给妻子和儿子打电话报平安的,想来他们又过了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吧。想到这他捏紧了拳头,重重捶在自己胸口,下午怎么会开迷路了呢?这是旅行社司机最忌讳的事情,就算明天能够逃出去,公司也会把他开除的吧? 天哪,佛祖保佑自己不要被开除!1997年泰国金融危机,他原来所在的旅游公司倒闭了,他曾失业长达整整一年。那是噩梦般的一年,只能四处打零工开黑车为生,就连妻子也一度去街头拉客。最可怜的是刚满一岁的儿子,生了场大病却没钱送医院,很快就夭折了。他把死去的孩子送进寺庙,浸泡在药水里成了一名“鬼童”——灵魂永远不会转世投胎,孤独地飘荡在尘世间。后来泰国经济好转,他才又找到了这家旅行社工作,妻子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发誓不能再让妻子受累,让孩子受苦了。 但是,噩梦好像真的来了——在接到这个中国旅行团的晚上,泰国就发生了政变。然后,他开始梦到了魔鬼,骑着白马长着翅膀的魔鬼,那种在大王宫里常见的雕像。在他带旅行团离开曼谷的前夜,他去寺庙看夭折的第一个儿子。“鬼童”仍然浸泡在药水里,就像刚从家里抱出来那样。忽然,他看到死去的儿子睁开来了眼睛!那双惊异的瞳孔竟与成年人一样,里面装着一座沉睡的城市。他跪倒在死去的儿子跟前,他知道孩子的灵魂正看着他,也是对父亲的某种警告? 那晚他很犹豫要不要出车,但旅行社已无法调派其他司机了,如果不开车的话一定会被老板解雇,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大巴,带着旅行团前往了大城府。 昨天晚上,旅行团来到了清迈。那个噩梦再度降临,双翼魔鬼骑着白马来到,还驮着一个浑身黑色的小男孩——“鬼童”,那是司机的儿子,不断悲惨地呼号着,直到他从噩梦中醒来。 他整晚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开车就无精打彩,在车子驶上危险的山路时,只能唱着小曲来排解恐惧。可是他还是开错了路,带着旅行团进入了迷宫般的峡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魔鬼已纠缠上他了,抑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司机恐惧地回过头去,看到那个魔鬼露出獠牙,对他邪恶地微微一笑,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你是谁?” 他狂怒地大喝了一声,然后拿起一根棍子,拼尽全力向空气中砸去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厄运,都拜这位魔鬼所赐。 随后司机无力地坐倒在地,只想等待天明快些到来,他可以开着大巴去加油站,带着旅行团尽早离开这鬼地方。 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司机感到有些奇怪,现在天还没有亮,会是谁来敲他的门呢?会不会是这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他急忙小心地走到门后,贴着门缝用泰语往外喊:“谁?” 门外却响起了中国话:“是我,孙子楚!” 他当然记得这位博学多才又似是个话涝的中国大学老师,司机赶紧为他打开房门,并用手电照着孙子楚的脸。 这家伙耸拉着一张还没有睡醒的脸,却硬是要把眼睛睁大,惊惶失措地喊道:“小方……小方……他不见了!” “不见了?” 司机也感到莫明其妙,并换用汉语问道。 这时,同屋的屠男也被他们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到门口:“吵什么啊?不让人睡觉了啊?” 孙子楚赶紧解释了原因:他和导游小方暂住在一套单元房里,但凌晨时孙子楚爬起来上厕所,却发现小方的床上空空如也。再打着手电找遍屋里每个角落,也不见小方的踪影,而他的行李和各种随身物品,都还好好地留在房间里。 “他有没有到你这里来?” 原来,孙子楚怀疑导游小方来找司机商量事情了。 “没,没有啊!” 司机连忙摇头,一晚上都没人敲过他的门。 “奇怪了,那他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有游客找他?”司机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完整的汉语,“把他拉到其他房间里去呢?” “好!我去每个房间都问一下!” 孙子楚风风火火地就要去敲隔壁房门,屠男却拉住了他说:“你看看现在才几点啊,人家肯定在呼呼大睡流口水呢,你缺德不缺德啊!” “去你妈的!” 孙子楚丝毫都不顾忌别人的面子,举起拳头便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司机和屠男都只能摇头,他们足足等待了两分钟,房门才被小心地打开,杨谋端着手电照着他们说:“你们干嘛啊?现在是几点啊?” “导游小方有没有来过?” “神经病!” 随后杨谋愤愤地关上了房门,碰了一鼻子灰的孙子楚继续敲着门,直到杨谋再度开门大声地说:“他没有来过!求求你们不要再折腾了好吗?” 孙子楚沉默了几秒钟,自言自语地说:“好吧,二楼排除了,我们去三楼!” 其他两人也只能跟着他,来到三楼敲响一间房门,又是等待了许久之后,门里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谁啊?” “我是孙子楚,请问导游小方有没有来过?” “没有!” 说话的声音是玉灵,显然受到了刚才那句话的刺激——若是半夜里导游小方来过,岂非是坏了自己的清誉?自然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孙子楚又敲响了另一间房门,照例是等了两分钟,然后吃了一个闭门羹,还被门里的台湾女生痛骂了一顿。 无奈之下,他们又硬着头皮上了四楼,敲响了最大的那套单元房门。 一分钟后,房门打开了,里面闪烁着手电光,四十多岁的成立拿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孙子楚也只能客气地提出了问题,但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请你们滚吧!别吵醒我女儿。” 大门重重地关上以后,屠男拉了拉孙子楚的衣角,轻声道:“算了吧,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说不定小方很快会自己回来的。” 但孙子楚猛摇了摇头:“再去五楼!” 屠男和司机都输给他了,只能痛苦地走上了最高一层。 五楼——正当孙子楚要敲叶萧的房门时,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不清在喊什么,似乎就在楼道外面。他的心几乎被震碎了,立即用手电照射楼道,果然看到一个晃动的影子。 屠男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却听到了一句极熟悉的英语:“Shit!” 他立刻也回敬了一句:“我靠!” 这时手电才照亮了对方的脸,原来是那二十多岁的美国女孩。 她慌乱地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地对着他们,嘴里已经语无伦次了。 屠男又用蹩脚的英语问了几遍,美国女孩才开始用中文回答:“楼上……楼上……” 楼上?这已是住宅楼的最高一层了,哪里有什么楼上呢? 除非——是顶楼的天台。 她却向走廊的尽头跑过去,原来还有一个小楼梯,看样子是通往楼顶天台的。 美国女孩轻轻指了指上面,司机第一个走上天台,屠男紧紧跟在后面。 雨已经停了,天色微微放明。 天台上仍积了一些水,凌晨阴冷的风从四周吹来,空气湿得要把人溶化。 三人来到空旷的天台,屠男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周围的楼房大多比这个还要矮,登高远眺可以见到城市的大半,但许多街区都被茂密的大树覆盖了,只能看到一簇簇绿叶和屋顶。他回头看着美国女孩问:“What?” “在你后面——” 屠男和司机转过头来,才发现在身后的天台栏杆边,躺着一个男人的身体。 他们扑到了那个人身边,看到了一张恐怖到极点的脸——整个脸都溃烂了,简直是惨不忍睹。死者的手指深深抓着地面,几乎把水泥抓出了白点子。 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他的眼睛。 不!只是一对眼珠子,因为眼球几乎已弹出了眼眶,空洞地注视着阴沉的天空。 他看到了什么? 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才能让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惧? 屠男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腿一软就摔倒在地。就连见多识广的司机,也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往生超度经。而美国女孩就躲在他们身后,不敢再看那尸体第二眼了。 “可怜的小方!” 五 凌晨五点五十分。 叶萧、孙子楚、厉书、屠男、司机、钱莫争、童建国,还有最早发现尸体的美国女孩,全都聚集在五楼的天台上。 尸体依然躺在栏杆边——正是他们的导游小方。 他是第一个! 十分钟前,美国女孩带着屠男等人来到天台,发现了这具可怕的尸体。 司机认出了小方的眼睛,还有他的衣服也没有换过。在小方的裤子口袋里,是他的护照和各种证件。司机还记得小方手上的疤,果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虽然整个脸都不成人形了,大家还是看出了他的样子,毫无疑问他就是导游小方,不幸惨死在了天台上。 随后,孙子楚狂奔到楼下,将五楼另外两间房门敲开,带着叶萧、钱莫争等人跑上天台。 此刻,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小方。每个人都不敢开口说话,沉默像天上的乌云般,笼罩着这座城市和这些人。 终于,有人蹲下来呕吐了。 厉书再也支撑不住了,把昨天的晚饭全吐了出来。而美国女孩已经吐了两回,胃里再也吐不出东西了。 叶萧抬头看看天空,长叹了一声:“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是警官。”孙子楚抓了抓他的衣服说,“这里由你说了算!” “不,我没有带任何工具,现在没法判断小方的死因。而且他的脸都烂成这样了,肯定有很特殊的缘故。大家请各自后退几步,离尸体远一点,以免破坏案发现场。” 他又开始了现场指挥,好像周围都是他手下的探员。当大家都退到很远时,叶萧回头叫住了那美国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伊……伊莲娜。” “你中文说得很好,在哪儿学的?” “我在美国读高中时就开始学了,后来在北京和上海都学过中文。” 叶萧突然把脸沉下来:“你是怎么发现导游尸体的?” “我?”伊莲娜不敢看他的脸,扭过头说,“我一夜都没有睡着,到凌晨五点实在忍不住了,就悄悄出门转了转。” “到哪儿去转了?” “不,我没有去哪儿,就是在这栋楼里面,从三楼走到五楼,再想到天台上看看——于是,就发现了这具尸体。” 伊莲娜紧张地回答,许多汉字声调都错得离谱,与她昨天的流利完全不同。叶萧摇了摇头:“好吧,你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然后他又对厉书说:“你送她下去吧。” 厉书擦干净刚呕吐过的嘴巴,便带着伊莲娜下楼去了。 “你怀疑这美国女孩?” 孙子楚轻声在叶萧耳边问。 “不知道。” 叶萧的沉默像这座城市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这时屠男嚷嚷起来了:“我看她八成有问题嘛!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凌晨五点出来转悠?还偏偏跑到了这个天台上?不是说好了晚上不要出来的吗?” 倒是钱莫争为伊莲娜说话了:“美国人嘛,可能想法就和我们不一样。” “小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谋杀还是意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我说过我不知道!”叶萧捏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福尔摩斯,连半个华生都及不上,他只有心底的愤怒和火焰,“我只是不明白,小方为什么会到天台上来?从周围的痕迹来看,他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遇害以后,又被拖到天台上来的” “尸体在天台的栏杆边上,会不会是想要跳楼自杀呢?” “不排除他有自杀的可能,但最终伤害他的肯定是其他原因。” “是恶魔鬼,是恶魔干的!” 我们的司机忽然狂叫起来,接着飞快地跑下了天台。 叶萧摇摇头说:“我们也快点下去吧。” “那小方怎么办?” “就让他躺在这里吧,我们不能破坏现场,更不能移动尸体,否则会破坏更多的线索。等我们逃到清莱或清迈以后,再带泰国警方回来处理尸体吧。” 钱莫争却皱着眉头说:“这里有很多鸟,还有老鼠,这些小动物都会破坏尸体的!” “那我们只有祈求老天保佑小方了。” 说着,叶萧第一个走下了天台,其余人也只能跟着他下来。 在他下楼梯的时候,走到童建国身边问:“昨晚,我似乎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 “哦,真的吗?”五十多岁的童建国一脸平静,“我整晚上都在睡觉,除了那声巨响之外,没有其他的动静。” 叶萧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童建国回到五楼的房间。 他一个人站在冷冷的楼道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仅仅隔着一层水泥,正躺着一具可怜的尸体。 “也许,真是恶魔干的?” 六 晨曦。 如水珠从窗户洒进来,渗透入玉灵的眼皮,逐渐刺激着瞳孔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细微的针眼,突然出现了导游小方的脸,就在针眼里缓缓破碎,挤出浑浊的绿色尸液,整张脸全部腐烂剥落下来,变成一具白色的骷髅头。 骷髅头穿过瞳孔的针眼,进入玉灵的大脑深处。 “啊!” 她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直起了身子,天光刺激双眼很难睁开,窗外寂静无声连鸟鸣都没有。 后背满是冷汗,她解开胸围坐在窗台,胸口这才舒服了一些。真想现在就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泰家乡村女孩几乎每天下水洗澡,并不避讳什么授受不亲。或许每天接触大自然的水分,才能让年轻的女子美丽动人吧。 现在刚过清晨六点,她居然又睡着做了个梦。十几分钟前,敲门声把她从沉睡中叫醒,孙子楚在门外询问是否见到小方。真是活见鬼了,她和小方是第一次认识,即便是导游同事的关系,有什么事不能天亮说吗? 等她把孙子楚等人骂走后,却发现同屋的美国女孩不见了。玉灵又在房间里找了找,发现伊莲娜所有的东西都在,只是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也接待过美国的游客,知道美国人喜欢夜生活,不过这里到哪里去HAPPY呢? 伊莲娜是个典型的美国女孩,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总是一身运动探险的装束。白天好像不把自己当个女人,只有晚上睡觉之前,才换身睡袍放下头发,做个面膜保养一下。她的中文说得真好,从十四岁就开始学了,和玉灵说起话来像汉语考级比赛。她们的母语都不是中文,却必须得在这一群中国人里,来到这曾经居住华人的城市,睡在一对年轻华人夫妇的床上。 两人聊到之夜过后,其实主要是伊莲娜在说话,偶尔夹杂几句英文,简直把中美两国的贫嘴饶舌合二为一。聊到后来玉灵困得支撑不住了,伊莲娜还在对面滔滔不绝,几乎要唱出顺口溜了。 直到那地震般的巨响,才封住了伊莲娜的嘴巴。玉灵从小在泰北长大,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地震。她们赶紧缩到床上,抱着脑袋祈祷房子不要塌下来,就在恐惧中渐渐睡着了…… 刚才怎么会梦到导游小方的?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就遇上这么倒霉的事。对,孙子楚不是说他不见了吗?大概就是受到这个影响吧,可小方会去哪里呢?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感觉他的眼睛里藏着什么。那时大家还没开始拉肚子,山魈也没跳到车顶上。而小方依旧是忧愁的面容,就连看她的表情也如此古怪——虽然通常男人都会多看她几眼,但绝不是小方的那种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怀疑与不信任。既然如此,他为何当场不说出来?却还装作完全信任她的样子,继续旅行团的行程,很快就暴出了“黄金肉”的秘密,接着便是“山魈来袭”。 小方? 他究竟怎么了?梦代表了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某种奇特的预兆?玉灵不愿再想下去了。 她缓缓穿戴好筒裙,摸了摸自己吹弹可破的肌肤,这二十岁的身体还未曾献给过别人。 窗外,又一片白色的雾气飘过,缭绕在青翠的树叶之间,视线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眼睛又似乎被微微刺痛了一下,这片白雾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就像十六岁那年的清晨——少女玉灵从噩梦中惊醒,光着脚丫走出寂静的村子,她穿过碧绿的稻田,进入那片黑色的森林。传说这里被恶魔和亡魂统治着,还有老虎、野牛、黑熊等猛兽出没,村里的坟场就在森林深处。 是的,就和眼前的白雾一样,十六岁的玉灵投入禁忌的森林,被神秘的白雾包裹起来。脚底是泥土、落叶和小动物的骸骨,沾满了冰冷的露水,湿滑地浸入皮肤和血管。耳边似乎响起某种声音,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她在露水与白雾中走啊走啊,离身后的村子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黑色的森林覆盖。那里如同永恒的地狱,正午都似傍晚般昏暗,光线被高达茂密的树冠阻挡,到处垂挂着藤蔓等植物。常有不知名的动物在树上叫喊,发出巨大而恐怖至极的声音,传说只要走到这种地方,便会永久地迷失方向,灵魂也将被恶魔们取走。 但玉灵似乎忘记了一切,只顾着穿破雾气去寻找那个声音。当她转过一颗大榕树时,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僧人。 一个年轻的僧人。 一个年轻而英俊的僧人。 可惜是个僧人。 玉灵直视他的眼睛,他也直视玉灵的眼睛,他们都因在这个地方看到对方而惊讶。他大概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完全长成男人的身体,一副瘦弱不堪的样子,或许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他的头发剃得很干净,一身僧袍却异常地破烂,脚边放着个缺口的陶钵。嘴唇上只有些绒毛,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多情又抑郁的目光,如此残忍又有些无奈。 白雾依然缠绕着他们之间,玉灵好奇地打量着他,柔声问道:“你是谁?” “谁是你?” “我就是玉灵,刚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吗?” “不,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在呼唤你。” “你从哪里来?”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玉灵再度睁开眼睛,骤然回到二十岁的现在。那个记忆中的可怕清晨,已随着森林的白雾而不再清晰。 她抹去额头的冷汗,心里空虚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森林的深处。面对三楼窗外的白雾,她闭上眼睛要忘掉那张脸,那张年轻的脸,年轻又英俊的十八岁的脸。 可惜,他是个僧人。 当玉灵难以从回忆中自拔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像被针刺了一下跳起来,冲出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美国女孩伊莲娜,旁边有厉书搀扶着她的身体。她变成了美版林妹妹,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嘴里嘟囔着几句听不清的英文。 厉书面色也不太对,他将伊莲娜送到玉灵房里,说了句“照顾好她”,便匆匆转身离去。 “到底发生什么了?”玉灵抓住伊莲娜的手,而她紧咬牙关不肯回答,“他欺负你了?” 伊莲娜立刻摇了摇头,虚脱似的坐倒在沙发,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玉灵盯着恐惧中的她,渐渐浮起那个针眼里的噩梦,渐渐剥落腐烂的小方的脸…… 难道真的是他? 七 清晨七点,楼里的所有居民——旅行团成员都被叫醒了。 有的人还没睡够,脸上尽是眼屎骂骂咧咧。但更多的人是彻夜难眠,黑着眼圈变成了熊猫。叶萧让大家在屋里解决早餐,但不要动人家留下来的食物。他和孙子楚、厉书去了附近的小超市,“借”了很多保质期内的快速食品回来。至于饮水问题,有人自带着小锅子,就把自来水烧开了饮用。 这顿特殊的早餐,足以让旅行团员们终生难忘——假定他们的终生不是很短的话。 然后,大家都被招呼出了房间,带着各自的行李物品。叶萧打开手机看了下,依然收不到任何信号,看来这里不会有手机店铺和移动业务了。随后他关掉手机,和大家商量着做出了决定——趁着早上没有下雨,由司机开车去加油站,加完油旅行团便离开这里。 各人拖着沉重的行李,十几号人艰难地走下楼梯,来到住宅楼外的巷道上。受伤的法国人亨利恢复很快,已能在别人搀扶下走路了。雨后的清晨异常湿润,每次呼吸都怕湿气把鼻孔堵住,很有中国西南的重庆或贵阳的感觉。 大家先是谈论昨晚那声巨响,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到了,但谁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尽管来自台湾的林君如咬定是地震。 接着又有人发现导游小方不见了,再加上一个多钟头前,孙子楚等人打扰了很多人的好梦,便有人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而屠男这家伙是个大嘴巴,竟把天台上发生的悲惨事件说了出来——叶萧气得差点扇他耳光,早上还关照过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不能让大家陷入恐慌之中。他甚至已编好了一个理由:昨晚小方已出去寻找救援了,正带领援助人员向这里赶来。 但已经太迟了,小方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旅行团。 女人们都恐惧地窃窃私语起来,就连黄宛然的老公成立都搓着手说:“糟糕了!难道法国人说的是真的?所有人都被那个老太婆诅咒了?” 林君如也紧张地问:“连导游都死掉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杨谋的小娇妻恐惧地偎在新郎怀中——他们多半是来泰国度蜜月的新人,她有些神经质地说:“已经死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吗?” 然而,玉灵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虽然伊莲娜守口如瓶不说,玉灵仍隐隐猜到噩梦成真。只是这可怕的消息来得太快,亦证实得太快了,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如何猜出来的呢? 在玉灵如水的表面底下,却是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到天台上去看一看!” 说完她就要往楼道里冲,但叶萧一把抓住了她,在她耳边冷静地说:“请相信我,小方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看到他的样子。” “真的吗?他死得很惨吗?” 叶萧默默地点头,目光沉着地对着玉灵。 两个人对峙了一分钟,最后还是玉灵认输了,缓缓退回到大伙中间。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死亡最大的恐惧,是能像瘟疫般传染给每一个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突然,伊莲娜低声抽泣起来。厉书搂着她的肩膀,用英文轻声安慰了她几句。 玉灵已迅速恢复了镇定:“大家不要惊慌,虽然小方发生了意外,但我会担负起他的责任,作为导游把大家安全带出去的!” 但是,现在谁会相信一个二十岁的泰国小姑娘的话呢? 叶萧让玉灵先留在这里,保持大家的稳定。 他和司机去开车加油,孙子楚和钱莫争也紧跟着他们。 四个人走出小巷,又注意了一下那辆无主的丰田车。清晨无人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特别的白雾,地上积着许多昨晚的雨水。 钱莫争和司机快步走在前面,叶萧和孙子楚却落后了许多。孙子楚焦虑地说:“我们快点赶上去吧。” “等一等,我想单独问你一下。” 叶萧继续放慢脚步,在确信前面两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后,便轻声问孙子楚:“你和导游小方是一个房间的,也是你最早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晚上小方有何异常?” 孙子楚想了想说:“没什么啊!只是随便聊了聊天,就在那声地震般的巨响之后,我们各自睡觉了。” “他说到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到了这种地方,又遇到这种事情,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连我的话也少了很多呢。” 就这也算“话少了很多”?叶萧苦笑道:“算了吧!你也不知道他何时出门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凌晨五点多钟,我起来上厕所,才发现小方不见了。” 叶萧看着前面的司机和钱莫争越走越远,转头盯着孙子楚的眼睛:“我问你,整个晚上,你都没有出过房门吗?” “当然!问这个干嘛?你以为我是宁采臣啊,半夜里跑出去和聂小倩幽会?” 叶萧却不再说话了,将脸沉下来看看前头:“快点跟上去吧!” 说罢他们两人快跑前进,很快追上了钱莫争和司机。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啊?钱莫争回头调侃着说,“两个男人总黏在一块儿,不正常哦!” “胡说八道!” 孙子楚立即顶了一句,这时已转过十字路口,四人沿着进城大道向外走去。 巨大的刘德华广告牌下,就是旅行团的大巴——他们的诺亚方舟。 司机仔细检查了大巴,一夜的大雨冲刷掉了许多污垢,也没有其他人动过的痕迹。接着四个人都上了大巴,司机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发动机轰鸣着踩下了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广告牌,在叶萧的指示下开往加油站。 八 车子经过进城的大道,笔直开过了十字路口,很快来到加油站前。 这里的规模不小,设施也颇为现代化,和上海等地的加油站差不多,就连文字也都是繁体中文,当是所有进出城车辆的必经之地。 他们四个都走下车子,仔细查看空无一人的加油站。钱莫争大叫几声也没反应,叶萧走进加油站办公室,发现收银台里还有很多钱,大部分是泰国铢,也有美元和人民币。司机则一直在摆弄加油的机器,他确定这里有汽油,在看怎么才能把开关打开。 这时,叶萧看到加油站对面站着两个人,他立即飞快地冲了出去——原来还是旅行团里的人,杨谋正端着DV拍着他们,身边依偎着他的新娘子。 叶萧走到他们跟前,严肃地问:“干吗自己出来?不是说好等车子开过来的吗?” “我是电视台的纪录片编导,拍摄DV是我的工作也是最大爱好。”杨谋尴尬地笑了笑说,“这次旅行所发生的神秘事件,我一定要用摄像机全程记录下来,这将是本年度最精彩的纪录片!” 叶萧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可不想做你的演员。” 忽然,杨谋身边的新娘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地尖叫了起来。 “你怎么了?小甜!” 杨谋立即放下DV,紧张地抓住新娘的肩膀。 “瞧!那里有个人!” 新娘小甜抬起颤抖着的手,指向右侧的一条小巷子。 叶萧和杨谋都转头看着右边,巷口只有一棵茂盛的木棉树,并没有半个人影。她的尖叫声也吸引了对面的人,孙子楚和钱莫争都从加油站跑过来了。 钱莫争过来大声地问:“你真的看到有个人吗?” “是的,我真的看到了,但一眨眼就消失了。” “是我们旅行团里的人吗?” 小娇妻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叶萧迅速冲进巷子,孙子楚和钱莫争也紧随其后。这条巷子非常深,两边是些破旧的老楼,还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地面坑坑洼洼有许多积水。 那个影子,在小巷迷宫般的尽头,他似乎看到那个影子了! 然而,就在同一秒钟,他们听到身后传来某种奇异的声响…… 惊天动地! 震耳欲聋! 加油站爆炸了! 在二又四分之一秒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如狂风般卷过。叶萧只感到身后有一只大手,将他强行摁倒在了地面上。而周围的孙子楚、钱莫争、杨谋和他的新娘子,全都被冲击波重重地打倒了。 爆炸持续了二十秒钟。 时间停滞,世界噤声,万物轮回。 冲天而起的火焰,还有浓重的汽油味道,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灼热。等到他们重新睁开眼睛时,四周全都是灰尘和碎屑——破碎的塑料招牌、玻璃渣子、扭曲的钢筋……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地狱? 小甜的后背盖满了尘屑,幸好穿了一件长袖的厚衣服,否则非搞惨了不可。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她头上,她抓起那东西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烧焦了的断手! 这是我们旅行团司机的手。 她尖叫着把断手甩出去,正好扔到自己老公的头上。杨谋揉着眼睛一看,又大叫着扔到孙子楚手中。孙子楚像接到个手榴弹,又赶紧塞进钱莫争怀里。钱莫争干脆往天上一扔。 最后,接住这只断手的人是叶萧。 他已经笔直地站了起来,头发给冲击波弄得鸟巢似的,衣服沾满了泥水。他仔细看着这只断手——只剩下手掌和半个手腕了,还缺了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 这只可怜的手完全被烧焦了,大概在爆炸的一刹那,就从司机的手上炸断了出去,又高高地飞上天空,最后落在了他们头上。 叶萧再回头看看加油站,烈火仍在燃烧,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蒸发了。而旅行团的豪华大巴,则已被炸得无影无踪。车上所有的钢架和铁板,都炸成了金属碎片,就连轮胎钢条也成了锯齿形! 而加油站则被炸成了平地,只剩下几块断垣残壁,还在被油库的大火灼烧着。浓烈的黑烟升上天空,几乎把半个城市都覆盖了。 唐小甜痛哭着躲进杨谋怀里,孙子楚和钱莫争也互相支撑着,他们脸上都满是泥泞和烟尘。还算是这五个人命大,没被炸出来的金属碎片击中,否则很可能被切断脑袋或手脚。 而叶萧依旧抓着司机的断手,似乎那剩下的三根手指还在抽搐! 孙子楚倒吸了一口冷气,拍着他的肩膀说:“把这个东西放下吧,我们的司机死了!” 我们的司机死了。 他是第二个。

    一 正午。 12点30分——约定好的归来时间。 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成立焦灼不安地踱着步,他特意将房门敞开,等待三组人马的归来。受伤的法国人亨利半躺着,伊莲娜正用英语和他说话。厨房里有瓶满满的液化气,黄宛然清洗干净了铁锅,心里盘算着给大家做什么午餐。而她十五岁的女儿秋秋,孤独地站在窗前,这心事重重的样子,总让她妈妈担心。唐小甜不停地开关着手机,奢望能收到外面的信号,但永远都是徒劳无功,只能静静地等待她的新郎杨谋。 成立回到厨房,看着三十八岁的妻子在准备碗筷。她的身体成熟而丰满,又尚未发胖走形,那张脸依旧白嫩可人,浑身散发着这个年龄的女人难得的诱惑,就算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会心动吧。他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这几年会忽视了身边的美人?这种愧疚感从抵达泰国的那刻起,就不停地萦绕在脑海。他不禁伸手搭在妻子的腰上,轻声说:“宛然,你辛苦了。” 但妻子立刻挣脱了他的手,厌恶地回了一句:“别碰我!”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 黄宛然回头冲了他一句:“要不是为了女儿,我才不会和你一起来泰国呢。” “你声音轻一点!在外面请给我一些面子好吗?” 然而,厨房里的声音还是传了出去,成立紧张地回过头来,看到了女儿秋秋的脸。 这张十五岁的少女脸庞,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特点,这总让成立感到几分不爽。他严厉地说:“秋秋,你又偷听大人讲话了!爸爸要说多少遍你才能学乖一点呢?” 但女儿只回答了一个字:“切!” 这轻蔑无比的“切”仿佛利刃,深深“切”入了父亲的心。但成立并没有对女儿发作,而是转头对黄宛然说:“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女儿?” “你想怎么样?” 黄宛然把秋秋拉到身边,手里的切菜刀还未放下。 妻子的这副架势让成立长叹了一声:“真是上辈子作孽了!” 他无奈地退出厨房,面色异常难看地穿过客厅,独自走到门外点了根烟。指间的“555”香烟燃起火星,在黑暗的走廊里如鬼火闪烁。眼前又浮起妻子刚才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剥光了的小偷——他承认自己是对不起妻子,但在这个社会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经四十三岁了,生活亏欠了他太多太多,他需要全部补偿回来,趁着自己还腰缠万贯的时候—— 成立原来是电力局的工程师,十年前跳出国企自己创业,现在已拥有一家大型私有企业。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雇用着上千名员工,在业内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年底他还准备控股一家水电站,那时他就能步入福布斯中国百富榜了,尽管他自己并不想要上榜。 在有亿万资产与豪宅跑车的同时,他也有不少的女人——即便妻子已经够漂亮了。除了散布在各地的小情人之外,他在苏州和杭州的别墅里,还包养着年轻美貌的“二奶”和“三奶”,最近又在深圳置了“四奶”。 两年前黄宛然发现了丈夫的出轨行为,但她没办法阻止老公,又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大哭大闹。她也想过离婚,至少可以分走几千万的财产。但为了女儿秋秋她只能忍耐,表面上还维持着一个家庭的完整,所有眼泪只能往肚里吞。成立当然也明白这一切,这个家庭早已死亡了。他不想和妻子吵架,妻子也是以冷战来抗议。他一年难得回几次家,等待他的都是寂静无声,就连过去最亲的女儿,也几乎不再与他说话了。 每次看到女儿的眼神,成立都会感到彻骨的恐惧,女儿真的恨自己吗?不,他不想失去女儿的爱,自己欠下的债不能让女儿来偿还。于是,他决心带女儿出过旅游一次。 除了南极与北极,成立几乎已去过地球上所有角落了。他准备了北欧四国游、南非探险游、阿根廷浪漫游和南太平洋风情游四套方案。但秋秋却说出了泰国清迈这个地名——虽然泰国已是平民阶层的旅游目的地了,可去清迈的旅行团却极少,也不知女儿是从哪里知道这地方的。 女儿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带着妈妈同行——成立觉得自己平时对不起妻子,这次也该补偿一下了,说不定她还会回心转意就此认命,承认男人在外面花心的权利,从而结束家庭冷战状态。 黄宛然一开始不想去泰国,她丝毫没有同丈夫一起旅行的兴趣——因为成立经常带情妇出国旅游。但她还是想到了秋秋,女儿应该有这样的机会吧,做母亲的也必须伴随左右。至于老公就当他不存在好了,反正她也不会和他睡一张床上。 就这样,这一家三口出发了,成立订了含有清迈游的泰国旅行团。回想起上一次全家出游,还是女儿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呢。 然而,一路上黄宛然还是极少与他说话,就连秋秋也更沉默寡言了。当前天早上抵达清迈时,成立就开始后悔不该来这里了——女儿并没有因此次旅行而开心,更没有因此而与爸爸亲近,那种隔阂与漠然似乎更深了。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妻子和女儿会对自己怎么样?他已在沉思中吸完了三根烟。 突然,楼下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将成立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他马上退入房间,捡起一个铜铸哑铃,准备随时砸向不速之客。 当门口出现叶萧的脸庞时,大家才松下了一口气,接着是顶顶和屠男的脸。他们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只是屠男的脸色有些不对。伊莲娜第一个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唯一有价值的是,我们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名字——-南明市。”顶顶走进屋子深处看了看说:“其它两组还没回来吗?”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阵零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孙子楚的声音:“我们回来了!”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之际,叶萧却拧起眉毛问:“第一组怎么还没回来呢?他们是最早出发的,而且童建国还开着汽车,不该比我们还晚到啊。” 唐小甜也焦急地喊起来:“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杨谋他们会不会出事?” 看来她真是一步都离不开自己的新郎,叶萧淡淡地说:“别担心,我先去巷口等他们。” 说罢他走出房间,顶顶、历书、孙子楚都跟在身后,自然也少不了思君心切的唐小甜。 五个人走出寂静的住宅楼,来到绿树掩映的巷口,外面的街道依然死一般沉默,只能远远地眺望黑色的山峦。 他们焦虑地等了十几分钟,就连叶萧都不太敢相信自己了,第一组真出事了?这时街道那头传来汽车的声音,几个人立即冲到街上,才发现了一辆汽车正快速驶来。 居然是辆白色的德国原产宝马730! 宝马车在叶萧面前停下来,从车里出来四个人,正是童建国、钱莫争、玉灵和杨谋。 唐小甜扑入杨谋的怀抱,两人个人差点摔在地上,童建国狡滑地笑道:“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哇,这是哪来的车啊?” 厉书围绕着宝马车看个不停,车上沾着厚厚的灰尘和污垢,早就可以送去洗车场了。钱莫争也苦笑着说:“一言难尽啊,我们的破丰田把油烧完了,老童就在路边找了这辆宝马。” 孙子楚轻蔑地冷笑道:“他可真会偷车啊!” 童建国打开了宝马的后备箱说:“小兄弟们过来帮个忙,里面有很多好东西呢。” 大家聚拢过来一看,才发现里面已是聚宝盆了——各种牌子的方便面,精选泰国香米,罐装肉类和蔬菜,盐糖味精和食用油,进口巧克力和万宝路香烟……甚至还有泰国产啤酒和欧洲产红酒!整个后备箱都塞满了,就连后座上都有一堆洗衣粉、洗发水等日用消耗品。 “天哪,这是从哪来的?” “路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大卖场。”杨谋总算脱开了唐小甜,得意洋洋地说,“就像沃尔玛和家乐福一样,里面的商品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人。” 孙子楚却依然提不起精神:“要这些有什么用?你们想在这里长住吗?” “也许,我们确实需要这些。”顶顶异常冷静地说,她回头问童建国,“这些都能食用吗?” “都检查过出厂日期和保质期了,车上的食品都在保质期以内,可以放心吃。” 厉书和钱莫争已开始卖力地搬了,玉灵和杨谋也一起帮忙。几个人捧着大包小包,发年货似的向住宅楼走去。叶萧拍了拍孙子楚的肩膀说:“大家都饿了,回去吃午饭吧。” 童建国就把宝马车停在路边,反正也只有他会开没钥匙的车。 众人手忙脚乱地到了二楼,把留守部队都吓了一跳。他们把吃的东西都堆进了厨房,幸好这厨房足够宽敞,否则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正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黄宛然,看到这么多熟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钱莫争和玉灵都走进厨房帮忙,液化气燃起的火焰烧沸了大锅,几包方便面都扔了进去。黄宛然不想让大家吃罐装菜,便用油锅把熟菜炒了遍,看上去竟像新鲜蔬菜。钱莫争一直给他打下手,这粗犷的野外摄影师居然也很细心,只是从来不和黄宛然说一句话,这样的沉默被油锅的声音掩盖了。玉灵也在一旁忙个不停,原来她从卖场那里拿了上等咖哩,要为大家做几个泰国菜。 虽然都已经饿了,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这顿特殊的午餐,但吃完后心里却好不是滋味。并不是黄宛然他们做的不够好,而是想起了各自的家里——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和国内的家人联系了,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吧,估计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家人们给旅行社打电话了吗?有没有通知中国驻泰国大使馆?清迈的警方有没有出动来救他们? 不过——现在正巧是泰国政变,军队和警察忙着站岗放哨呢,谁还有空来管这些中国游客呢? “真倒霉啊!” 屠男本来还要吃第二碗面的,却推掉了手里的碗。自上午从那商务楼里出来,他的心情就越来越郁闷,还差点开枪走火伤人。 “泄什么气?”孙子楚就看不起他那副样子,轻蔑地说:“我们总有办法的!” “说来听听啊!” 孙子楚好像又有了主意:“中午我们已经发现很多了,虽然这座城市暂时还找不到人,但各种机构和设施都很齐全:叶萧发现了商务楼和警察局,我们发现了医院和关帝庙,而童建国发现了银行和邮局。接下来可能还会发现更多——比如电信公司,电台或电视台!” “电视台?” “对,无论是电信公司还是电台或电视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与外界的信息联系!” 杨谋举着DV对着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里的电话都不通,手机也没有信号,连电力供应都没有,怎么与外界联系呢?” “也许有卫星电视或电话收发设备?甚至是国际海事电话?这个你应该比我懂吧。就算没有交流电,我们也可以用电池的直流电!这里的每辆汽车里都有蓄电池供我们使用。” 在电视台当纪录片导演的杨谋细想了片刻,觉得孙子楚的建议确实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说,“我们赶快出发吧,这里一定有电台或电视台的。” 叶萧却保持着沉默,顶顶悄悄捅了捅他说:“你不说话吗?” 他还是呆了片刻才说:“好吧,下午两点出发。” 二 南明。 2006年9月25日,下午两点。 旅行团按照上午的分配,分成三组人马出去寻找卫星通信设备。成立、黄宛然、秋秋、伊莲娜、唐小甜和法国人亨利依然留守在住宅区楼二层——这已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第一组仍然是童建国、钱莫争、玉灵、杨谋四个人,像出去兜风似的坐上了宝马,由童建国开向上午走过的那条路。 天空依然不见太阳,杨谋坐在后排端着DV,不断摄下周边的街景。刚才唐小甜缠着他不让他走,但是他还是抱歉地离开了新娘。宝马很快开到那条繁华的大街,旁边是银行、邮局、餐馆和店铺。玉灵一直记着走过的路,以免回来的时候迷失方向。这条宽敞的马路很长,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后,来到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路口是个街心花园似的转盘,在绿树与落花丛中,隐隐可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里面。 黑衣人。 童建国也见到那个人影了,便把车子停在转盘上。钱莫争第一个跳下车,冲向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玉灵和杨谋也紧跟着他,穿过长满野草的街心花园小径,已经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黑衣人背影,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喂,对不起!” 钱莫争先向那个人打了声招呼,便转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那个人依然不动,脸上如雕塑般凝固着笑容。 事实上他就是雕塑。 “哎,我们真是瞎起劲啊,原来是街心花园的雕塑!” 杨谋无奈地喊道,DV镜头仍然对准了雕塑——这是一尊与真人大小相等的铜像,所以后背看起来像个黑衣人,雕塑明显长着中国人的脸,戴着顶美式的大盖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皮带上还别着把手枪——竟像抗战时期国民党军官的装束。 黑色的铜像似有些年头了,风吹雨打中有些铜锈,但仍难掩盖雕像的神气。特别是那铜铸的双眼,炯炯有神直视前方,仿佛随时都会变成真人。再看那张脸的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英姿勃发令人景仰。 铜像脚下有块大理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 马潜龙(民国九年~民国八十九年)纪念像 除此就没有其他的文字了,雕像正处于大转盘的中央,四周都是绿树和小径,就像其他城市的雕塑——至少不是墓地,谁都不会把值得雕塑纪念的人物埋在街心花园。 “马潜龙?”钱莫争困惑地念道,“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在这里雕像纪念呢?” 这时童建国的情绪却有些激动,他大步走到雕像跟前,直视着铜像的双眼,嘴里默默地说:“马潜龙——我终于找到你了!” 端着DV的杨谋立刻问道:“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 “你知道这个马潜龙吗?” 童建国却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开了,淡淡地说道:“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快点寻找卫星收发设备吧。” 杨谋他们只得离开街心花园的雕像,回到转盘旁的宝马车上。童建国沿着转盘左拐向西开去说:“注意路边房子的楼顶,看看有没有卫星的‘大锅’。” 这条路同样也很宽敞,路边大多是五层以上的楼房。一个个竖直的招牌挂在外墙,写满了繁体中文的店名和广告,开头大多是“南明”两个字。 几分钟后,玉灵突然大叫了起来:“看,那个楼顶是什么?” 宝马车停了下来,大家跳下车看着左侧一幢大楼。居然有十二层高,与周围相比是鹤立鸡群。顶楼有个发射塔似的钢铁支架,又高高地生出来十几米。杨谋在楼下用DV仰拍,镜头里还有几分气派。 再看大楼门口挂的两块牌子:南明电视台、南明电台。 “终于找到了!” 钱莫争使劲拍了下手掌,就要往大楼里面冲去,童建国却喊道:“等一等!” 玉灵不解地问:“这栋楼有危险吗?” 在大家发愣的时候,童建国走到路边,这里停着几辆汽车。他打开车前盖,搬出一个正方形的东西。” “蓄电池!” 钱莫争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用汽车里的蓄电池是唯一的办法。接着,童建国又如法炮制地卸下三辆车的蓄电池,这样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 “要发动上面那个家伙,也许还需要更多的电力!” 童建国仰头看着楼顶的发射塔,便捧着蓄电池冲进大楼。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只是手里的蓄电池让大家都很小心,特别是娇小的玉灵有些吃力,杨谋只好扶她一把。 电梯当然不能使用了,只能艰难地爬上楼梯。每走一层,童建国都会让大家停下,由他到走廊里去查看一番。他在三楼发现了一个直播大厅,看来是搞什么综艺节目的,灯光、舞台等设备都很齐全,后台甚至还有专业的化装用品。 电视台工作的杨谋最熟悉不过了,他在控制室里找到了很多器材,其中有许多录像母带——或许能从录像带里发现什么?他把这些带子装进一个大包,吃力地斜挎在肩膀上。 离开这一层,四个人又艰难地爬到十二层,手里还捧着重重的蓄电池,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了。好不容易找到通往天台的小门,他们才小心地爬到了楼顶——全城的至高点。 这幢十二层的大楼,虽然在国内的大城市算小儿科,在这里却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俯瞰整个城市,唯有西南片有座差不多高的楼,但楼顶没有电视塔。 从顶上眺望下来的感觉,完全不同于站在地面上的无助。每个人的信心又增加了,至少可以一窥城市的全貌,免得在迷宫里转圈心里没底。这城市比想象中要大,四周全被巍峨的群山环抱,竟找不到一处缺口,是个典型的封闭型盆地。 这里是全城的正北部,正南几公里外隐约可见进城的路,盘旋曲折深入山坡,直到那致命的隧道口。在城市中心似乎还有个广场,但被楼房遮挡看不清楚。城市西部有个椭圆形的建筑,奇形怪状难以分辨。楼房与街道中有许多茂密的树冠,有的地方绿树还很密集,可能是公园或街心花园。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就像覆盖在头顶上一样。除了楼顶呼啸的风声外,听不到丝毫的动静,也看不到任何的灯光,没有人烟活动的迹象。这里的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又一阵大风夹着雨点吹来,还好杨谋用力抓住了玉灵,否则瘦小的她真要被风吹下去了。玉灵痴痴地看着远方的山巅,不知再隔几座大山才能回到她家? 童建国走到电视发射塔下,这个钢铁结构的家伙,竟有几分像微缩的埃菲尔铁塔,竖在这十二楼的天台上,却异常丑陋碍眼。旁边还有几个卫星收发装置,巨大的铁锅面对苍穹,不知能否收到太空信号。杨谋也走上来了,和童建国仔细检查电源系统。虽然完全没有电力,但他们还是试着把蓄电池搬过来。天台上搭了个小房间,里面有电源线、变压器等设备。杨谋小心地启动了蓄电池,通过变压器传输到卫星接收器上。 等待了几十秒后,接收器的信号灯突然闪烁起来,大家都睁大了眼睛——卫星正在接收信号! 同时,空中的乌云更加密集,密集的雨点已打了下来。 但杨谋难掩兴奋地喊道:“我们有救了!既然可以接收信号,我们就能向外传送信号!” 他们用塑料布盖住蓄电池,免得被雨水打湿,然后在大雨倾盆之前冲下天台,跑回十二楼的走廊里。根据杨谋在电视台的经验,这里通常会有卫星信号的控制室。 果然,他们找到了控制室,电流通过楼顶传下来,许多信号灯都亮了。钱莫争在非洲拍摄狮子时,曾用过个人卫星设备。他自告奋勇来进行调试,这时屏幕也亮了起来,在电磁波的雪花飘过之后,隐隐出现了一些人影——是不是救援队呢? 屏幕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直到一张美国人的脸映出——杨谋觉得这张脸好眼熟,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操场,一伙美国人在用英语交谈着,旁边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接着,那个美国人对着镜头说了一串英文,后面穿制服的人似乎掏出了枪。 正当四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时,杨谋却恍然大悟,“该死的!” “怎么了?” “这是卫星电视转播,美国最牛的电视剧集——《越狱》。” 原来屏幕上出现的那个人,正是《越狱》的男主角Michael。钱莫争也看过这个电视剧,他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童建国却在鼓励他们:“能收到卫星电视就是好事,我们再试一下。” 窗外已是狂风大作,乌云里滚动着沉闷的雷声。 钱莫争再度镇定下来,小心地调试着各种信号,屏幕上的《越狱》也渐渐变成了雪花。他点点头说:“已经可以向外发送信号了!” 大家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模糊的影像,接着便听到了一些声音,似乎是用英文在问话。钱莫争立即抓过话筒,用英文说了一大串求援的话。但对方表示没有听清楚,他只能又再说一遍。 “有救了!” 杨谋兴奋地跳了起来,连DV也忘记打开了。 正当这万分要紧的关头,上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接着钱莫争眼前的屏幕便爆炸了! 在无数火花飞溅之中,大家下意识地趴倒在地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刺激气味,屏幕的玻璃碴子炸得到处都是。玉灵吓得都快哭了出来,杨谋只能用整个身体护着她。 几秒钟后,硝烟继续弥漫。杨谋艰难地睁开眼睛,用手电照了照黑暗的四周,只见钱莫争的脸已经被熏黑了,幸好还没有流血受伤。杨谋将玉灵也拉了起来,屋子里已面目全非,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烧坏了。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钱莫争顾不得擦脸,气得差点要吐血,刚才都已经连接上了,却在这节骨眼上功败垂成!这下再也无法与外界联络了。 还好四个人都没有受伤,但刚才险些要送命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童建国保持镇定说:“我们上顶楼去看看!” 于是,四个人又冲到十二楼的天台上。那上面已是狂风暴雨大作了,天空中不断闪烁着电光。而巨大的电视发射塔已经倾倒在地,钢铁支架发出金属烧化的难闻气味。那些卫星接收器已炸得粉碎,地上布满各种金属碎片,蓄电池里的化学液体随着雨水而奔流。 童建国绝望地仰起头说:“原来是闪电!” “刚才电视塔遭到雷击了?” 大雨让他们浑身都浸湿了,钱莫争面如土色地看着这一切——如此严重的雷击,足以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他们四人能活下来,也算是个奇迹了! 空中又是一声巨大的雷鸣。 杨谋却在恐惧地思考:“这个大楼该有避雷针的啊?” “理论上是这样,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天命吧。”童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快点下去吧,在这里非常危险,可能还会有雷击下来。” 大家又都冲下了天台,再也不敢停留在这鬼地方,沿着消防楼梯跑了下去。 杨谋的挎包里还有十几盒小录像带。而玉灵的筒裙全都湿透了,杨谋便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了玉灵身上。 他们大汗淋漓地跑下十二层楼,祈求着自己不要着凉,便冲出了电视大楼直奔宝马车。 三万英尺之上,依然电闪雷鸣…… 三 第二组。 在那个惊雷劈下来的同时,叶萧见到了一个神秘的人影—— 大雨弥漫在空城的街道上。第二组的叶萧、顶顶和屠男,在伞下绝望地扫视着雨幕。 他们沿着中午走过的路线,一直走到城市的最西边,又折回去到一个十字路口,左拐向北走了半个小时。屠男一路上都在抱怨,直到大雨瓢泼而下,幸好路边有个小超市,他们进去每人“借”了一把伞。 叶萧担心顶顶会不会着凉,但这女生满不在乎地回答:“别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切,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呢?” 屠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黑眼圈,他已经瑟瑟发抖了。 但叶萧并不理睬他,警觉地把目光投向马路另一边。那是个幽深的小巷子,两边都是茂密的花园。 虽然大雨遮挡着视线,但巷子里仍闪现出一个人影。 叶萧的心猛烈地颤了一下,叶萧毫无疑问地确定,这并非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而就是一个人。 二十多个小时来,他在这座空城里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叶萧飞奔着冲向巷口,顶顶和屠男还摸不着头脑,也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越过四周飞溅的雨花,那人影越来越清晰了,小小的身体像个女孩子,裙摆在雨中微微飘动,一顶黑色的雨伞覆盖着她。 就是她——叶萧越跑越快,脚底溅起的水打湿了顶顶和屠男的衣服。 然而,当他跑到巷口的时候,那个撑着黑伞的女孩却消失了。 叶萧虽然目瞪口呆,但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顶顶和屠男也跑到了身边,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那个女孩是谁?” 果然,他们两个人也看到了!叶萧瞬间想起今天早上,在加油站的对面,唐小甜说她看到了一个女孩,也是在一个类似的小巷里——正是这女孩吸引他们离开加油站,从而躲开了那可怕的大爆炸! 早上,其实是她救了叶萧他们的命。 难道就是刚才那神秘的女孩吗? 不,不能再让她逃走了。 叶萧向小巷深处冲去,看到右侧有一条岔路,视线尽头是个黑色的伞影。 “在这里!” 他招呼着顶顶和屠男跟上,三个人迅速地跑进去。小巷两侧是住家的围墙,都是独立的两层小楼。 黑色的雨伞渐渐要被追上了,伞下女孩的背影也越发清晰。 三人的心跳骤然加快,丝毫顾不得雨水溅湿自己,屠男还扯着嗓子大喊:“喂!站住!” 但那女孩反而加快了脚步,叶萧拼命地向前跑去,但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怎么也抓不到眼前的女孩。 突然,黑伞下的女孩回过了头来。 时间在雨中凝固。 叶萧看到了那张二十岁的脸,同时脑中浮起某部小说里的文字—— “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每当读到《聂小倩》时,眼前就会浮现起一个古装女子的形象:她无声无息地出没于古老寺庙中,有着披肩的乌黑长发,纤细修长的腰肢,美丽狐仙似的瓜子脸,还有一双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诱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微微划过水面的涟漪——” 空城里的聂小倩。 雨中初绽的花骨朵。 就是她。 她穿着的碎花布子的衣裙已被雨水弄脏了,细细的发丝粘在脸上,红唇紧紧地抿着,还有一对无限惊恐的眼睛。 黑色雨伞下的幽灵? 叶萧他们三个都怔住了,像被电流触过全身似的,在狭窄的空城雨巷里,在戴望舒笔下的诗意里——她是谁?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顶顶,她冲上去一步要抓住那女孩,没想到对方轻巧地一闪身,便消失在旁边的一条岔路中了。 叶萧和屠男也紧跟了上去,没想到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黑色的东西,在雨中向他们狂吠。 是一条狗。 不,是一条纯种的德国黑背,体形非常巨大,气势汹汹地拦在了他们身前。 屠男几乎被吓趴到地上了,叶萧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眼前这黑家伙发起火来可不是好玩的。这狭窄的巷道根本无处逃生,三人只能缓缓地后退几步。 这东西是从哪里窜出来的?是来保护那神秘女孩的吗? 狼狗的眼球放射出精光,要比路上遇到的山魈还要可怕,嘴巴里隐隐露出森白的利齿,唾液随着雨水而滑落。 但叶萧紧紧抓着顶顶的手,轻声说:“别怕!” 狼狗也盯着他们的眼睛,却突然转身回头跑去。叶萧则紧紧跟在狼狗的身后,屠男喊了一声:“你不要命啦?” 顶顶犹豫了两秒便跟了上去,屠男也不敢一个人站在原地,只得继续跟着狼狗走。 狼狗四脚溅起无数雨水,长尾巴半夹在股间,很快带着他们冲出了小巷。眼前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一排巨大的建筑物横了出来。 居然是个体育场! 三人目瞪口呆地冲出小巷,只隔着一条小马路,便是椭圆形的体育场外立面了。高大的钢筋水泥支架有十几米高,里面就是大看台了。 狼狗窜进体育场一道敞开的门。 叶萧和顶顶也飞奔了进去,身后只听到屠男的叫声:“喂,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但他们并没有丝毫等待,径直穿过体育场里的门洞,迎面就是一条红色的跑道。 两人一口气冲到跑道上,对面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足球场,疯长的草几乎有膝盖那么高,简直可以藏进一个人了。 “狗呢?” 顶顶焦急地向四方张望,回头见到了宏伟的球场看台——全是橙色的座位,如波浪般延伸到高处,上面有巨大的顶篷遮挡着雨,整整一圈环绕着体育场,至少能坐三万人吧! “天哪!” 正当她被这场面震慑住时,跑道尽头又出现了那条狼狗。 狼狗旁边站着那黑伞女孩。 一条狗,一个人,一顶伞。 叶萧也看到了这一幕,跑道那端的女孩笔直地站着,而那条狼狗也不再凶猛,竟如宠物狗般安静听话。 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叶萧和顶顶缓步向前走去,雨水溅落在跑道上,又迅速地渗透下去。 对面女孩的目光直视着他们——真不可思议,如此柔弱的二十岁女孩,居然养一条那么凶猛的大狼狗,估计狗的体重要超过她本人吧? 当两人靠近到她十米远处,女孩扭头钻进了旁边的小门,狼狗也紧紧跟随着主人。 “别走!你是谁?” 顶顶着急地大喊起来,她第一个冲到了小门口,但里面却是黑压压一片,不知道藏了些什么东西。 叶萧紧紧拽住她的手说:“不要进去,里面可能有危险!” 顶顶喘着粗气停下了,睁大眼睛回头说:“她究竟是谁?” “天知道。” 她盯着那黑黑的小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一人一犬就像蒸发了似的。 叶萧忽然想起了什么:“屠男呢?” 身后是空空荡荡的跑道和球场,哪里有什么屠男的身影。 两人又冲到了体育场入口,外面也没有屠男的影子。顶顶大叫了几声:“屠男!屠男!” 声音在巨大的球场内回荡,但并没有失踪者的回答。 叶萧仔细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和顶顶追逐着那条狼狗,冲进了这神秘莫测的体育场,而屠男则在后面叫跑不动了。然后就听不到屠男的声音了,他可能也跟着跑进来了,但怎么会见不到他呢?就算他仍然留在外边,也不可能走远的啊! 他们撑着雨伞四处寻找屠男,但偌大的场内只有他们自己的身影。 “他失踪了?” 顶顶紧紧握起了拳头,猜测屠男可能遭到的危险。 难道刚才那条狼狗,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将叶萧和顶顶带到球场里,趁着屠男落单的机会下手? “调虎离山?” “可究竟又是谁干的呢?” 叶萧猛摇着头:“不,不可能是那个女孩。” “他会不会到看台上去了?” 顶顶焦灼地回头望着看台,三万个座位藏个把人实在太容易了。于是,叶萧跟着她跳过隔离沟,从一个垂直的梯子爬上看台。 虽然顶上有天棚,但座位上还是有些积水,他们仔细地扫视着周围,见不到任何有人的迹象。 两人沿着阶梯一直往上爬,一直爬到整个看台最高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球场。顶顶手搭凉蓬四下张望,雨水似乎减弱了一些,但雨雾模糊了视野,对面的座位看得不是很清楚。 “也许,屠男也在焦急地找我们吧。” 叶萧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子坐下。顶顶也感到疲惫不堪了,索性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分钟过去了,两人保持着沉默,一起呆呆地看着球场,雨水从天棚上落下来,洋洋洒洒地飘在茂盛的草地上。 还是顶顶率先打破了寂静:“看来南明市并不是空无一人的。” “嗯,至少还有一个年轻女生。” “还有她的狗。” 顶顶苦笑一声:“这么说来也不算是件坏事——起码这里还有人活着,并非被死亡统治的人间地狱。” “只是看到她的一刹那,那种感觉真是好奇怪啊,似乎很早就见到过。” “啊,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叶萧点了点头,眯起眼睛说:“我们一定要把她搞清楚!”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顶顶说话了:“我读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 “哦,很多人都读过了。” 她没想到叶萧会如此平静,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她的胆子更大了:“你知道吗?你让我感到很失望。” “哦,是吗?” 他依然是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像只是在敷衍了事。 体育场里的雨越来越小了,坐在看台最上端的顶顶,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书里的你非常坚强,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是个很优秀的警官。但现在你却打不起精神,所有的事情你都会害怕,就和屠男那样的家伙没什么区别。” “你是说我平庸?”叶萧轻轻叹了一声,仰望球场上方椭圆形的天空,“没错,世界上每个人都很平凡,我也是。” 顶顶低下头有些难过,几天前抵达曼谷时她惊讶地发现,旅行团里居然有一位小说中的人物——叶萧警官,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 但现在她的心却凉了:“可能是我想当然了。” “我可没有书里写得那么厉害,请不要相信那些小说。我只是个平凡而普通的男人,希望过宁静安详的生活——只是许多突如其来的意外,和不可思议的恐惧事件,总是打破我们原本安稳的生活,而我作为警察则必须要卷入其中。” “这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吗?” 叶萧紧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回答:“你怎么好像记者采访似的?” “对不起。” 顶顶仿佛受到了委屈,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只有二十九岁,心却已经像四十岁的人了。 坐在空旷的看台上,两人又一次无语。天棚上落下的雨点敲打着跑道,在巨大的体育场里形成奇异的共鸣——似乎还有两支足球队在绿茵场上厮杀,他们身边坐满了狂热的球迷,纷纷挥舞着旗帜和彩带。 他们是为南明队加油吗?主教练是谁?主力前锋是谁?守门员是谁?时间在缓缓地倒流,从消失的人们到喧闹的城市,一切都是为叶萧准备的? 突然,他激动地站起来说:“我们下去找屠男!” 顶顶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四 雨停了。 第三组,孙子楚、林君如和厉书,他们已在书店避雨许久了。一个钟头前,他们三个沿着中午走过的老路,越过那座充满死尸的医院,一步步深入全城的中心。突如其来,电闪雷鸣,一场瓢泼大雨落到头顶,只能狼狈地找地方躲雨。正好林君如发现街边有一个书店,几人便冲进这黑色的小屋。 这间书店的门面不大,装饰着黑色的古朴外墙,看上去更像档案馆或研究会之类的机构。小小的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旧版书,其中一半都是外文书。书店的名字很别致,叫“西西弗书店”,更古怪的是门牌号码——查令十字街84号。 厉书在门牌前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伦敦的街头,那一封封感人至深的书信,难道是寄到这偏远的泰北山城来了? “你还在外面淋什么雨啊!” 孙子楚一把将他拉进书店,厉书的眼里却满是不可思议——几十平方米的店面,黑色的木架上摆放着各类书籍。书本如军队般整齐有序地列阵,似乎刚刚开张迎接客人,店员就站在收银台后面腼腆地微笑。 “查令十字街84号——CharingCrossRoad。”厉书连英文街名都念了出来,用朝圣者般的语气说,“这条街在伦敦,1949年纽约女子海莲·汉芙为寻找绝版书,给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旧书店的老板弗兰克·德尔写了一封信,两人从此隔着大西洋鸿雁往来二十年。” “像古典版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林君如想起六年前在台北——那年她刚考进台大,为了得到痞子蔡的一本签名书,在烈日下站了两个钟头。 “贫困的海莲·汉芙终身未嫁,二十年后她将书信结集出版,意外地成为畅销书,才得以前往伦敦。然而,当她来到魂牵梦萦的查令十字街84号时,弗兰克已因病去世了。这个故事被拍成过电影,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至今还有很多书迷情侣,相约在那个门牌前接吻。” 林君如赶紧皱起了眉头说:“拜托别吻我。” “我是搞出版的,今年去伦敦参加国际书展,还特地寻找过查令十字街84号——没想到早已物是人非,书店原址变成了一家必胜客。” 厉书说着又看着书架,大部分是台湾出版的中文繁体字,也有一小部分是大陆出的简体书。这个书店以文学书为主,还有些人文科类的,经管书非常少,而大陆常见的教材教辅书,在这里则毫无踪影。 不知道这些书是从哪个渠道进来的。他翻了翻书的版权页,大多是2004年及以前出版的。少数有几本摆在醒目的位置,是2005年上半年出版的,但没有发现2006年版的新书。 有个书架专卖外文书,香港的书店里都有这种地方,他看到了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原版书,还有奥尔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的英文版。书店最深处的一个书架,装饰得考究华丽,简直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古物。上面放着珍贵的旧版和绝版书,书店的主人有收藏的习惯吧。 外面的世界正豪雨倾缸,小小的书店里也充满了潮湿气息。若是平常这样的雨天,孙子楚倒乐意在书店里消磨时光,现在却感到掉进了陷阱,完全没有心思看书。林君如居然找了把椅子坐下,悠闲地读起了一本成英姝的书,就差再烧一壶咖啡了。厉书跑到英文书架前,他的英文是旅行团里除了伊莲娜外最好的。还有些国内不易见到的外版书,让他的心也痒了起来。 孙子楚在书店里转了一个钟头,等到雷阵雨停了,急忙招呼林君如和厉书出去。在他们走出书店门口的刹那,眼角瞟到一叠文件——居然是地图。 在进门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几十张世界各国的地图,大多是台湾和泰国出版的。但唯独有一张让三个人惊讶万分,那是南明市政府发行的南明市地图。 孙子楚重重拍了一下手掌,比起那些珍贵的绝版书起来,这本地图才是他们的无价之宝呢! 他轻轻展开地图,油墨味充塞于鼻息,一条条线构成的街道,以及整个城市的全貌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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