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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如梦

发布时间:2019-11-03 23:51编辑:推理小说浏览(187)

    第三十五章以彼之道 两脚重又踩在结实的土地上的感觉真好,这些天每天在船上晃着,无聊到了极点,不过登岸也意味着南巡结束了,明天就要回到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了,处处要循规蹈矩,不能走错一步路更不能说错一句话,有了这些天自由多了的日子比着,心情自然就抑郁了很多。 和海蓝一道坐上马车,出巡的队伍加上京城来接驾的大队人马,整个队伍显得浩浩荡荡,不过前进的过程中,唯一能听到的,却只是车轮的吱吱声。 走了一会儿之后,狭小的空间加上厚厚的帘子,车厢这个有些与世隔绝的小空间开始让人觉得憋闷,转头看了看海蓝,她正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海蓝一直是一个话不多的人,自从那天之后,她沉默的时候就更多了,通常我不会主动和她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或是什么,似乎都不那么恰当,她是一个那样孤傲的女孩,如果她知道那天我碰巧在帐外,真不知会怎样,为了我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也许遗忘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那天的种种要怎么遗忘呢? 这些天经常看到太子,老实说,我不知道康熙为什么这么偏爱这个儿子,只因为他是嫡子吗?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康熙对这个儿子溺爱到几乎奇怪的地步了,既不像对四阿哥那样严格的规范言行,也不如教导十三阿哥那样细致入微,对太子的娇纵举止,康熙从来是不加干涉的,这样反而给人一种放任自流的感觉,据我所知,此时距离两废太子实在还有好多年呢,康熙的态度就……总之就是奇怪。 偷偷地掀起了窗口厚厚的帘子,视线的范围内,是许多的马蹄子,古代这交通工具慢是慢了点,不过胜在环保,再掀开大一点,就是一双双的靴子了,估计马车的周围应该有好多的士兵,不过从四周没有任何声音的情况判断,他们现在应该都目不斜视地挺胸骑在马背上吧,那样的话,我掀开的缝隙再大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手却不停地在移动,一下力度没控制好,帘子大开,我赶紧向外看了看,一匹马正快速地从我们的车旁驰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马上的乘客也正好微微侧头,目光相接,心却一震,那冰冷的目光总如同无形之剑一般,只是轻微接触就有了受伤的感觉。一时也忘记了要放下帘子了,只是愣愣地看着跑到前面忽然减速的马和马上一直回头的人。 “在看什么?”身边,沉默了良久的海蓝忽然说了句话。 我猛地放下帘子,慌张了片刻才说:“外面好多的马,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马呢。” “这几匹马就让你看呆了,那你还没去过围场,去了围场,到处是马的时候,你怎么办?”难得海蓝心情好,竟然消遣起我了。 “那还能怎么办?再借双眼睛看呗。” “哈……” 车厢里回荡着轻轻的笑声,刚刚的不安也随之而去。 傍晚驻跸南苑,京城里留守的诸位皇子和大臣早已经等在这里了,虽然康熙离开京城的日子里,各种奏章都快马加鞭地送过来请求批示,不过,还是积压了不少事情等待处理。今天是海蓝当值,我乐得清闲,一个人在南苑里四处游荡,从傍晚一直到四下里漆黑一片,才警觉自己迷路了。 南苑的宫殿自然是没有紫禁城的大和多了,不过四处树木茂盛,而且地广人稀,就拿刚刚说好了,我走了这一个多时辰,就从来没遇到过人,也就是说,问路就不用考虑了,除非树会说话。 有点紧张地转身,准备原路返回,不过大树是怎么看都一样,条条岔路也看不出分别,又走了一会儿,依旧是没有什么曾经走过的熟悉感觉,既然如此,也只好认定一个大约是来时的方向,不再迟疑地前进了,反正是皇家的园林,丢不到哪去。 就这么走了许久,可怜的脚已经被花盆底摧残得几乎要折断的时候,正前方出现了灯火的光芒,原来我是认路的,真好!我加快脚步,却不曾留意一棵老树的根早已长出了地面。 “扑通!” “啊!” “谁?” 前两个声音,不用说了,我被绊倒,惊恐地叫了一声,好在我一贯没有大喊大叫的习惯,这声音不是很大。 至于后面的那声嘛,我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什么人,就在我准备爬起来的时候,脖子却忽然一凉,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那里。 “什么人?”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地问。等等,这个声音很熟呀。 “是我。”我小声地应了,虽然已经听出了身后的声音,却依然不敢乱动。 “婉然?” “嗯。” 脖子上的东西瞬间撤了回去,下一秒钟,有人伸手从后面扶起了我。 “怎么每次遇到你,总是这么奇怪的情形?”当冰冷的防备消失之后,他的声音就如同春风一般让人心里暖和。 顺着他的力气转身,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温暖深邃的眸光,离别的日子并不很长,但是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八阿哥。”我轻轻地说,作势行了礼。 “起来吧,没人的时候不用这样。”他的声音一样轻柔,手已经果断地制止了我向下的动作。 “在皇阿玛那里当差不比在额娘那,还习惯吗?”他问得云淡风轻,只是语气里的某些东西,却让我的心犹如在浪尖上的小船,起起浮浮。 “一样是做奴才,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左右不过是把分内的事做了。”不知怎的,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胤禩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微微怔了会儿,只是盯着我看,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似的。 “八阿哥没事的话,请容奴婢告退。”心里一冷,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婉然。”这时他才开口叫住我。 “八阿哥还有什么事?” “婉然,这么多天不见,一定要弄成这样吗?”见我赌气地抬头看他,一丝苦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八阿哥的话严重了,婉然怎么敢。”嘴上如是说着,心里却涌上了好多的委屈,先是他那个未来的皇帝哥哥,然后又是他,真好,不愧是兄弟。 “你生气了,是不是我说错了话?”胤禩忽然靠近了一步,微微低下头,轻声地问。 “没有。”我咬了咬嘴唇,决定马上离开这里,于是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我立刻扭身准备开溜。 “傻丫头,还说没生气,照你的方向前进,天亮也回不到住处。”身后,胤禩的声音分明是在忍着笑。 “那我该怎么走,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我生气地跺了跺脚。 “你也没问我呀。”胤禩含笑的声音传来。 “那我现在问了,请八阿哥给奴婢指一条明路吧。”我说。 “可以呀,不过我不习惯对着人家的背说话,怎么办?”胤禩说。 “那——”我猛地转身,预备怒视他,却不留神他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转身之间人已没入他的怀中。 “八阿哥,你……”我要挣脱,没想到他看似单薄的手臂却如此的有力。 “别动,婉然,怎么办,听你这么叫我,感觉真怪,以后叫我的名字吧,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婉然,叫我胤禩,好不好?”耳边传来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试探,而是暖洋洋又有些甜蜜的感觉。 “……”我赌气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他还是问了,手也微微收紧。 “你要我说什么?”我没有好气,闷在他怀里,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什么也好,说你这次出去看到了什么,说你想我了,说你惦记我,说……”胤禩的声音轻柔而甜蜜,说出的话也让我的脸隐隐发热,心里稍微舒服了些。 “可我现在不想说话怎么办?” “那你听我说,我想你了,每天都想你,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些日子,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你说,该怎么补偿我?” “……”我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他们毕竟是不同的。 “还不想和我说话?不然,叫我的名字吧,婉然,我想听。” “可是我也不习惯呀,而且让别人听到,要砍头的。” “婉然!” “哈……” 胤禩的脾气还真是没话说,任我笑过一阵之后,才拉着我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说呢,我第一次来这里,四处看着看着,就迷路了,你知道我该怎么回到住的地方吗?”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赶紧问。 “你——你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轮到胤禩一愣了,“这里距离皇阿玛住的地方,骑马也要半个时辰呢,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是从天亮走到天黑。” “天呀!”胤禩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头说,“在这里别动,我去牵马,送你回去。” “哦。”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竟然走了这么远,还好遇到的是胤禩,换成是那个胤禛,恐怕就惨了。 片刻之后,胤禩还真的牵了匹马过来,很高,毛色雪白,哈……是我最喜欢的白马,我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很想摸摸它,当然更想骑上它,最好手里还有一把锋利的宝剑,然后迎风驰骋,没办法,据很多人分析,我这种幻想是中了武侠毒的一个重要表现形式,当然,他们分析的时候都没想到,我的面前真的会如此近距离地出现这样一匹神骏的白马。 不过,眼前的白马却不管我此刻想得如何快意生平,见到我伸过去的手,它侧了侧头,挑衅地喷了口气,前踢刨地,大有再往前一步就让你好看的神气,我心里有些害怕,不免停下了脚步,偏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胤禩,抱怨地说:“你这宝贝马脾气可不小。” 胤禩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为什么它不让我靠近?”我不死心,这么漂亮的马,摸一下都不行怎么能死心呢,不过绕着这家伙转了几圈,那威胁性极强的蹄子始终对着我,安全起见,没敢贸然动手。 “别玩了,走吧。”胤禩大约是看不下去这一人一马对峙的情形,笑着招呼我。 对了,它主人在此,等下我还要骑上去,就不信你这小东西还能翻天,我眨了眨眼,有了计较,紧挨着胤禩站好,抽冷子伸手,迅速地摸了摸马的头颈。 白马挣脱不了主人的掌握,愤怒地刨了刨地,更嫌恶般地抖了抖毛,这时我才注意到,可爱的白马身上已经留下了五道可疑的黑痕。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趴在地上,十个手指都弄得黑黑的,自己竟然也没留意到,这下…… 有点心虚地看了看站在身旁的胤禩,我小声问:“这马——挺爱干净吧?” 胤禩回答我的,是忍不住的大笑。 “笑——有什么好笑。”我有点生气,一个淑女弄得这么狼狈,还被马嫌弃,真是有够没面子的,“还笑?”我怒视胤禩。 骑马是一件想得容易做却难的事情,最起码,上马就不容易。为了给这匹嫌弃我的马一个下马威,我拒绝了胤禩扶我的提议,他也没坚持,毕竟这个时期的八旗子弟都是极重视弓马的,无论男女,骑马都是寻常的事情。 一脚踩上马镫,白马的身子软而滑,觉得有点没处借力,抓住马鞍用力,身子拔起了一点,白马也晃了晃,我——没上去。再来,白马晃一晃,失败,再来…… 反复几次,白马失了耐性,几乎把我拖走,胤禩也愣了愣说:“你不会骑马?” “……” “还是我来吧。”见我脸憋得红红的,胤禩有点一不做二不休自己走过来,翻身上了马背,动作干净利索,然后伸手过来,见我还愣着,只好说:“拉住我的手。” 我听话地伸手,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被他拉上了马背,天呀,动作太快,竟然没看清是怎么上来的。 “坐稳了。”他在我耳边说,然后催马,估计白马刚刚不堪折磨,这会来了性子,竟是飞也似地跑了起来。 树从左右刷刷地退后,如果不是我坐惯了汽车,这会儿恐怕会晕得厉害,饶是如此,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踏实的感觉也让我恐怖,我的手不知怎的就从马缰绳上挪到了胤禩的手臂上,从轻轻地扶着到牢牢地抱住,最后只能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中,风灌在耳朵里掩盖了周遭其他的声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我还是说:“慢点吧,好可怕。” 不知是听到了我的话还是发觉了我的恐惧,总之,胤禩拉了拉缰绳,马的速度减了下来,到我敢睁开眼睛的时候,它已经在踱方步了。 “第一次骑马吗?”胤禩问。 “嗯,还以为很好玩呢,原来一点也不舒服。”惊魂未定的我说。 “这可不像我们满州女孩说的话了,你阿玛以前不让你骑马吗?以后你得多练习才好,以后用得上的。”胤禩说。胤禩的话落在耳中却也如惊雷一般,对了,这个问题我怎么就没想过,我不会骑马,而这个时候,满族的女孩即便不会射箭,马还是会骑的,糟了,这算不算穿帮? “这些日子,良妃娘娘好吗?”骑马是个危险的话题,还是赶紧说些别的吧。 “很好,对了,怎么忽然问起额娘?”胤禩说,不用回头,我都能想象出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提起额娘,他脸上总是会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没什么,很久没见到娘娘了,心里惦记。”这样的转移话题让我有点心虚的感觉。 “你只惦记额娘吗?”胤禩却幽幽地问。 “……”怎么又这么问,我该说什么好?我是有想过他,不过却不想说出来。 “婉然。”他的手收紧,将我深深地拥在怀里,声音却如同叹息般在我的头顶传来,“你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现在没有了。”我回答,心跳在他说话的时候漏掉了两拍,也设想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问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我,然后他会给我的答案。 第三十五章以彼之道 没有女孩子能抗拒这样的时刻,被爱永远是幸福的,尤其是从一个这样的男子口中说出的承诺,我想,如果我真的问了,他也给我我想要的答案,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呢。不过我却不想问,太多的东西是不需要说出来的,我来自遥远的未来,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也许我会随时消失无踪,我不要别人的承诺,因为我也许没有天长地久可以给予。 “婉然,你为什么不能和其他的人一样呢?”身后是胤禩些许无奈的声音。 “因为在我眼中,没有什么比现在重要。”是的,我是一个没有过去也不知将来的人,这一刻对我来说才是最真实的,这一刻谁在我身边,我又在谁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是笨得可以,有时候又觉得你聪明得可以看到很多别人一辈子看不到、看不破的东西,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怎么这么说?我不就是我,就是现在在你眼前的,你看得清,也感受得到,不是吗?”我回眸轻笑。 接下来的路,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或仰望湛蓝的夜空,或看着脚下,倾听马蹄声响,白马倒是深知人意一般,方步踱得越发的慢了,这样的夜晚,真好。 世上终究没有走不完的路,一会儿之后,胤禩勒住了马,翻身下马后预备扶我,前面可见的灯火告诉我,已经回到了白天出发的地方,这次我却没有伸手,而是自己抬腿旋身,从马身上滑了下来,虽然我依旧不会上马,但下马没问题。 看了我的动作,胤禩也笑了,这次却是颇为嘉许的神态,指点了我回去剩下的一小段路,便笑着催我回去。 这一出来也是小半天的时间,但愿没什么人找我吧,走了两步,忍不住回身,树下,胤禩牵着白马正看着我,风吹起他的袍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有种飘然出尘之感,玉树临风,这样的词汇自动蹦到了我的脑海中。 “胤禩。”我小声叫了他的名字,距离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便是醉人的笑容。 自南苑回到紫禁城,一连两个月,我的生活就只能用一个忙字来形容了,先是万寿节,皇帝过个生日可真了不得,一会儿要到皇太后宫里去行礼,一会儿要颁赐亲王、郡王以下文武百官,一会儿要大赦天下,还有铺天盖地的宴席,有戏班子的表演,总之,就是整个皇宫里每天都热闹得好像过年一样。 好容易到了五月,北京的五月的温度已经不低了,加上前几个月始终是忙忙碌碌,这一停下来,可就觉得身体有点透支了,不当差的日子,我只喜欢做一件事,就是蒙头大睡,不过想睡好一觉却也并不容易。 自从这次随康熙南巡回来,我的生活就开始发生很微妙的转变,不是我又闯了什么祸,我发誓,我每天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地当差,并且尽量管住我这好惹闲事的嘴,不过,麻烦却似乎从来没有减少过,而且有与日俱增的趋势。 即便我不当差的日子,乾清宫的姑姑们也有本事找出一大堆非我不可的活计,比如收拾某一间存放什么贵重物品的屋子,而我收拾屋子的过程中,经常会有花猫老鼠之类的东西从某个角落里蹿出,彼时,我的手里经常正拿着什么宋朝定窑的瓷器了,西洋进贡的琉璃瓶了之类的东西。 其实不用屏住呼吸,我也听得到回廊里花盆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我只是从来不知道,后宫里争宠的原来还不止是妃子。 我不知道如果这些看起来晶莹剔透的东西真的在我的手里变成了碎片,我会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不过几次下来,我也隐约知道,很多人想要看着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不过她们大概是还没想清楚,这样的方法不太对头,我从来不害怕老鼠,死的也好,活的也罢,只要它不爬到我的身上,我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至于猫,那简直就是我的玩伴,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捉邻家的小猫来玩,又怎么会怕。 倒是虫子,一贯是我的天敌,尤其是多足的那种,不过,我不会告诉她们。 一个方法无效,另一个方法便随即诞生,姑姑们经常要我端着滚烫的热茶送来送去,这个方方正正的宫殿里,转弯最多,随便哪一个转弯处都有可能有人迎头急走过来,狭窄的回廊里一个闪躲不及,撞翻茶水的事情便时有发生,虽然隔着衣服,不过我的身上也经常被烫伤。滚开的水泼到身上的滋味,真是钻心的疼,为此我就很佩服那些撞我的人,怎么能用那么巧的力气,将水完全撞洒到我的身上?有时痛极了,真想大哭一场,一个人时运不济,也不至于倒霉如斯吧,不过周围实在太多幸灾乐祸的眼了,我不能哭。 康熙晚膳的前后大概是我最清闲的时候了,春景几个都忙着御前的差事,我可以抽空找个没人的角落,对着一棵树也好,一株小草也罢,想我自己高兴想的事情,有时傻傻地笑一阵。 虽然在乾清宫当着差事,却不常能见到胤禩,不过我知道每天他都会来,每天都有那样一段时间,是我们距离好近好近的时刻,只是那个时候,我通常都被支使得晕头转向,即便是迎面碰上,也只能规矩地低头行礼,不过即使只是一个眼光也让人觉得温暖,因为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总是在笑。 低头拨弄地上的小草,任思绪越飘越远,不提防有人自后蒙住了我的眼,很暖的手,我伸手去摸,手指细长而有力。“胤禩。”我低低地说,回答我的是轻轻的笑声。 拉我起来,他说:“婉然,你最近瘦了很多。” “有吗?是我过去太胖才对吧。”我也笑,他的眉轻轻皱着,眼睛里有很多的担心。我隐约知道,这乾清宫里是有他的人存在的,不过这宫里的女人最厉害之处就是暗地里的手段,轻易不会被人察觉,也许他多少听说了什么,不过,应该并不确实。 “你没事要告诉我吗?”他问。 “有呀。”我笑。 “什么?” “你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好严肃。” “婉然!”他叹息似的唤我的名字,轻柔地拥住我,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委屈,却终究忍住了。 他从来没说过他的抱负,不过对于一个三百年后的人来说,他这时的想法并不是秘密,他想要康熙的宠信,他想要大清的万里河山,虽然我知道了最后的结局,却不能改变什么,他依然有自己的抱负,那么,我能做的就是不用自己的事情困扰他,我不要他知道由于康熙突如其来的关照我在这里尴尬的处境,我不要他知道很多宫女想尽办法找我的麻烦,这些我应付得来。于是,我只是笑着看他,和在储秀宫的时候一样,让我的笑看起来还是没心没肺的。 这样属于我们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不远处院子外面轻轻的扣门声惊醒了我们,他只能匆匆而去,走的时候他没再追问我什么,只是用一种少有的笃定说:“婉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希望他不要为我做什么,我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在男人的羽翼下才能够很好地生活的女人,何况胤禩如今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是他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建立的,虽然我知道这些辛苦也许终将付之东水,不过,我不想这其中有我的因素存在,我大概是个自私的女人吧,我不想更不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只是以后的几天,找我麻烦的人却真的少了下来,我暗自苦笑,知道胤禩还是做了些虽然他可以但是却不该冒险做的事情,康熙是那样一个精明的人,在乾清宫的日子虽然不长,不过,以一个几百年后局外人的分析来看,我的确隐约地觉得,其实这宫里大家的心思甚至举动,康熙都了如指掌,只是,这些是有一个底线的,只要不触动,他就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衡量,不过,这个底线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日,老套的戏码又上演了,虽然找我麻烦的人少了,不过却有些变本加厉的感觉。这不,籽言姑姑一早就叫了我去,说喉咙不舒服,嘱咐我炖一盅川贝雪梨给她。我在小炉子边看了一个时辰的火,总算是好了。正想着找什么隔热的东西垫着好倒出来,籽言却等不及地找了来。 “婉然,叫你炖点东西也磨磨蹭蹭,还能干点什么,还不快倒了我喝,一会儿万岁爷回来,我怎么过去服侍?” “是,我找块毛巾来,马上给姑姑倒。”我压住火乖巧地说。 “凉了就没效果了,你的手就那么金贵,还不快倒。”籽言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 “……”我无语,听说籽言的父亲在朝中官职不低,她在宫里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一两年就要指婚的,气焰原就比别人嚣张一些,我还能说什么,咬牙端起砂锅,一口气将炖品倒了出来,手却已经烫起了几个晶莹的小水泡。 幸好今天我不当值,回去冷水浸一浸,应该不要紧,正想要回去的时候,跟籽言一起过来的另一个小宫女却叫住了我,递给我几件衣服,说:“籽言姑姑叫你洗的,明儿还赶着穿,你快点。” 胸中憋的气几乎就要发作了,却在转头时看到了籽言眼中闪烁的光和桌上动也没动的炖品,我知道她在有心找茬,好,我忍你,不过……我没说什么,接了衣服就走。 打了水泡的手,即使接触的是锦缎,每一下也有阵阵钻心的痛传来,我对疼痛的耐受力不强,洗几下衣服,就疼得原地转圈。籽言,我记住你了。 在第N次丢下衣服捧着手跳起来的时候,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问:“手怎么了?” “打了好多水泡,还要洗衣服。”我痛苦地说,声音太熟了,一时也忘记了分辨是谁,只是转身,就是现在,我需要一个能诉苦的对象。来,我的身后此时却站了不止一个人,确切地说,是每天都几乎同时出现的两个人,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南巡回来之后,胤禛就没再对我说过一个字,即便是胤祥,也不大理会我,胤禛的态度我不奇怪,不过胤祥就有点奇怪了,当然我自顾不暇,也没空理会这个别扭的小孩。 “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我微叹,今天这两个主儿怎么又答理我了。 “免了吧,手怎么了,伸出来我看看。”和我说话的一直是胤祥。 “没怎么。”我耸了耸肩,看了也不会变得不疼,那又何必看。 “伸出来。”胤祥有点生气了,他最近就是这样,说不了两句话就好像我欠了他钱似的。历史小说里还说他豪爽,是个侠王,一定是骗人的。 “看吧,急什么。”我赌气伸出手,自己却也一愣,原来透明的水泡,怎么变成红红的,烫也能烫出血泡吗?好像不像,自己摸了摸,泡破了,脱了皮,难怪这么疼。 “你——你怎么弄成这样?”胤祥的声音忽然高了许多,害我紧张得想去捂住他的嘴。 大概是他太大惊小怪了,惹得原本站得挺远的胤禛也走了过来,我连忙把手藏起来,却被胤禛一把拉住,拖到眼前一看,也皱了眉头。 “有人欺负你?”胤祥的声音又降低了,却有点让人心里酸酸的东西在其中。 “哪有,你想太多了。”我说,明明我想被人安慰,如今却只能反过来安慰他了。 “你——”胤祥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胤禛却说:“十三弟,还有事,走吧。” 胤祥有些为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哥哥,终究还是摇摇头跟着胤禛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我眼前消失,我松了口气,毕竟胤禛不是他,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多费一点心力,要是他也肯这样的话,历史会不会就有了不同的变化呢?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出来,什么时候,我竟也变得如此杞人忧天了,我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为我的偶然到来而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变化,甚至我也不知道,我和胤禩会不会有将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想呢?只要现在的每一天过得无悔,也就足够了。 低头看看盆里的衣服,心情终究是不好,籽言和我一样,都是宫女,她的品级高那么一点,终究也还是宫女,却摆出一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作风,虽然我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不过,弄点小小的恶作剧教训教训她还是挺必要的,不过,我缺少点材料,要是…… 衣服终究还是洗好了,晾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古代没有洗衣机,真是悲惨呀,干什么都要靠自己的一双手。哎—— 扭了扭酸疼的腰,决定不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越看就越觉得疼,还是出去走走吧。没想到,才出了住的小院子的门,肩上便被人狠狠地拍了一记,力道之大,几乎害得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接着身后有人大喊:“这不是婉然?!” 我郁闷地回头,今天倒像是约好了的,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今天却脚前脚后的都来了。 肩膀本来就很酸,这会儿改成火辣辣的疼了,让我怀疑这骨头是不是被敲碎了几块,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除了站在我身后傻笑的十阿哥之外,我还真是想不出其他的人。 不过胤誐是不会单独出现的,果然……目光一扫,就看见,十阿哥那位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九阿哥就站在几步之外,见我看他,便适时地露出自己邪气的笑容,一笑倾城,男人长成这个样子,有时候看着还真是蛮不顺眼的。我摇头,思绪总是跑得如此之快,哎! “婉然,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吗?你不知道,自从听说你调到乾清宫,我可郁闷了好些天,就怕没什么新鲜玩意儿玩,今天可逮到你了,快给我弄一个出来。”胤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让我的头一个变成两个大。 “这个——这个,不太好办,不然,十阿哥等两天如何?”我哀叹,当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弄了几个小时候的玩意儿给他,这快二十岁的人了,就认准了我能制作新鲜的玩具,整天缠着我,我又不是男孩子,哪那么多新鲜玩意儿给他,何况,我现在的主要心思还要放在怎么自保并给籽言那样的家伙还以颜色上。一时摆脱不了十阿哥的纠缠,我只好求救地看了看九阿哥。 “婉然,瞧瞧,这几天不见,你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九阿哥摇了摇头,绕着我转了个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要是你,就得想个办法,教自己不吃亏才是。” “我当然知道了,问题是怎么做。”我没好气地说。 “当然是以彼之道了。”胤禟笑笑,也不生气地回答。 “以为我是慕容复哪,以彼之道,还还施彼身呢。”我嘟囔。 “什么复?”他当然不知道慕容复何许人了,倒是一愣。 “我是说,能不能劳驾您说具体点。”无从解释,只好发问。 “好吧,看在你难得虚心一回的份上。”胤禟点头,却给我演示了一个步法,和平常走路一般,却撞得胤誐连退了几步。 “九哥你今天怎么回事?”被撞的胤誐急了,我却有点明白了,早就知道胤禟身手了得,原来还真不是盖的。 胤禟简单地讲解了其中的诀窍,我才知道以往被撞、被烫的关键问题出在哪里,连连点头,胤誐照旧是莫名其妙,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看他九哥,直到头晃得晕时,才退到一旁,胤禟却笑得一如狐狸,说完后丢给我一包东西才径自走开,临走时不忘说:“痒粉这东西,可别往自己身上弄。” 以后的几天,我反复练习了几次,在实践中取得了宝贵的经验,与人相撞时,稍稍用点巧力,滚烫的开水就泼到了对方身上,如是者几次,没人再忽然出现撞上端东西的我了,甚至看到我端东西,都恨不得绕着走。 至于痒粉这东西,我却不太敢用,只悄悄弹了两次籽言的衣服上便顺水丢掉了,籽言的衣服多,款式又差不多,待到吃亏,已经是很多天以后的事情了,御前强忍着,却浑身不自在,我偷偷乐过之后却有点难过,这才是真正的后宫吧,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自己懂得保护自己。 手上的伤也早就好了,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两盒治烫伤的药膏,还有几个字,让我在以后的好多年里,受用不尽,那盒透明的药膏表面,被人画上了三个字:“靠自己”。字体修长,在那样光滑的表面,竟也显得凛然。 没看到送药膏的人,反正我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们就一个在我的床头,一个在我的梳妆台上,轻轻地挑出一点抹在手指上,清凉的感觉一下子盖住了原本的灼痛。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 那天以后,我照旧当值,只是,不再回避什么,其实原本我也没什么值得回避的,不就是他拿给我的书太过枯燥,我读不下去又害怕他问起。最近几次,他带给我的书内容已经有了明显的改进,很多小品文,故事精练,文辞华美,常常害我挑灯夜战,碧蓝每每埋怨我害得她失眠,其实我自己又好到哪里,晚上用功过甚,白天精神难免不济,幸好良妃从来不去计较。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现在的情形有点怪,每天只要胤禩过来,良妃总是要命我端茶倒水、递点心拿水果,很多时候,他们母子对话也不避讳我。 胤禩的嘴很甜,每天来了,总是要说好些招笑的话来哄母亲开心,这下可苦了我了,我爱笑是出了名的,而且还属于后劲特强那伙的,别人说了好笑的话题,我跟着大家笑过之后,半晌,我还会扑哧一下笑开来,然后是越想越觉得好笑,进而一发不可收拾。 这天胤禩又说了个笑话,说是一个痴人去卖黑豆子,走到河边的时候,车子倒了,豆子全部洒到了河里,这人急了,连忙跑回家叫了家里人一起捞豆子,却不想刚一离开,早有旁边看到的人一拥而上,捞了个干干净净,待着痴人回来,河水里只见一群蝌蚪,痴人只道是自己的豆子,忙涉水走了过去,结果蝌蚪四下逃窜。痴人狠狠地说,我认得你们就是我的黑豆子,只是可恨你们长了尾巴,就不认识主人了。 母子笑了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反倒是站在良妃身后伺候的我,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猛然想到了几年前风靡全国的关于马甲的笑话,“小样,穿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本山大叔经典的口音在脑海里回放,倒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我在强忍无效之下,笑了出来。 “婉然,你这个傻丫头,又笑什么呢?”良妃这些日子见惯了我的傻笑,好像有点习以为常了。 “是呀,婉然,你在笑什么,说出来额娘和我也乐乐。”胤禩接着说。 “这……”我沉吟了片刻,看着他们母子今天都这么高兴,很想说出来凑个趣,又看到胤禩一直盯着我,眼睛里是说不出的鼓励,一时也想不起其他的笑话,就咬牙说了这个脍炙人口的笑话。 及到说起马甲来,我才想起,这个现代的名词,古代人要怎么理解呢?好在马甲这种服装,这里也有,不过叫坎肩罢了,眼睛一转,看到良妃和胤禩今天都没穿这东西,祈祷着但愿别犯了忌讳,正待开口时,外面却有人通报,说是九阿哥和十阿哥找胤禩有急事。 如今皇帝出巡在外,成年的皇子自然不怎么方便出入别人母妃的寝宫,因此,胤禩只好站起来,给母亲行了礼告退出来。 照旧,良妃命我送送八阿哥。 一起走到宫门口不远处,眼前没了穿梭的宫女和太监,胤禩一把抓住了正在低头走路的我的手臂。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他,却见他笑眯眯地说:“婉然,刚刚那个笑话你还没说完,我不耐烦等到明天了,现在说完它好不好?” “好呀,不过先说好,奴婢可没有冒犯的意思,要是一会儿说错了什么,您可不能治了奴婢的罪。”笑话,我刚刚说的时候没有多想,走出来才自冒了身冷汗,坎肩可是现在宫廷里,主子们最喜欢的服饰,乌龟这种词也不是可以乱说的,良妃是对我不错,胤禩对我简直就可以说很好了,但是,我在他们眼中,能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一旦逾越了自己的本分,恐怕下场真的会很惨。 “说吧,无论说什么,我保证不怪罪你。”胤禩笑着说。 “嗯……老虎看见蛇沉到了水里,半晌,一只鳖爬了上来,忙上前摁住,说:‘小样,穿了坎肩就不认识你了?!’”我想了想,决定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笑话最妙的就是应景,我的话音刚落,宫门口忽然晃过了一个身影,看到我们站在门口却迟迟不出来,已经忍不住急了,喊着:“八哥,快点,有急事找你呢!” 说话的人正是十阿哥,此时,他的身上正穿了件丝制的“巴图鲁”坎肩。 看着胤禩脸色如常,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已经先自笑了,胤禩终究也没绷住,就这样,十阿哥站在我们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笑不可抑的样子,脸上的神色有些恼火,更多的却实莫名其妙。 半晌,笑终究是止住了,我赶紧上前蹲身说:“奴婢给十阿哥请安,爷吉祥。” “吉祥,被你这么一笑,我看想吉祥也不那么容易吧,哼……”十阿哥还在生气中,因为刚刚他被我们笑得毛毛的,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已经用袖子蹭了半天了。 “奴婢知错了,还请十阿哥责罚。”我只好作惶恐状,继续蹲在地上,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讨饶。其实自从那次雪仗过后,这个一心只知道玩的家伙,为了找些新奇的淘气花样没少偷偷来求我,不过,我并不肯常常指点他,为此,他可没少咬牙切齿,不过看到比他精灵多了的九阿哥在我这里也从来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忍了,如今有机会,怎么能不拿住。 “要饶了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十阿哥开口了,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一定又想问我怎么找点新奇的花样淘气。 “好了,老十,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还只一心的调皮。”站在一旁的八阿哥终于适时地端出了自己兄长的架子,一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但是嘴里却也半真半假地责备着:“还有你,婉然,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淘气,上次做的那个弹弓,老十拿了去,远远地瞄着三所廊前的鹦鹉,结果鹦鹉没打着,石子进了屋子,把十四弟屋里的那个进贡的琉璃花瓶打了个粉碎。十四弟不说什么,你们也不知道收敛。” 我看向十阿哥,他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好笑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哼……十弟,你不是找我有急事么,这会儿还不快走。”胤禩忽然有点不高兴似的,瞪了十阿哥一眼,可怜的老十正在再接再厉地冲我扮着鬼脸,被哥哥猛地一吓,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低着头,连忙就走了。 我笑,等着胤禩走了好关门回去复命,却不提防被他拉了一把,人几乎撞到他的怀里,还没等我挣扎,他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起,低沉,几近于无的声音,夹杂着轻轻的呼吸,弄得我的耳朵好痒,恐怕脸也瞬间红了起来。 “婉然,这个笑话别再对人说起了,额娘也别说,知道吗?” 我一愣,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我已经决定永远不再提这个可能会扣上大不敬罪名的笑话,只是没想到,胤禩还会专门提醒我。 看着我定定的目光,胤禩笑了,依旧是那种很温和的笑容,让我心里淡淡的阴影很快消散在这阳光般的笑容里,他说:“我吓着你了吗?我只是想你明白,宫里,凡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也许他还准备和我说点什么,但那边,十阿哥委屈的声音却说:“八哥,你叫我快走,怎么自己又不走。” 胤禩没办法,只好轻轻拍了我的肩一下,留给我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转身走了。 时间就这么在每天的笑闹中,匆匆走到了八月。 这些天,胤禩是照旧每天来请安的,遇到我当值的时候,他们要我留下,我就安静地给良妃摇着扇子,听他们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凑趣说些无边无际的笑话,更多的时候,我总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自觉地回避。 也不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其实我还没有那样的觉悟,很多时候,我也分辨不出什么是我能听的,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何况,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下,他们母子本也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是我生性懒散,最讨厌在别人面前立规矩了,难得有胤禩替换我一会儿,当然要撤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八月的桂花开得正好,良妃的寝宫里就有两棵桂花树,据说是银桂中的一种,乳白色的花朵,每每离得好远,就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浸着的甜甜的香味。 有趣的是,在没来到古代之前,我喜欢吃桂花糕,却从来没见过桂花的样子,现在常常看到桂花,却反而没有了桂花糕吃。 今天当值的还有吟儿、咏荷,他们都是在良妃身边多年的人了,我自然是乐得偷闲,既然主子没叫,当然也没过去端茶倒水,只是远远地站在园子里的桂花树下,安静地看着那金黄的花瓣,任思绪包围着自己。 桂花开在中秋前后,中秋本是个团圆的日子,我虽然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却终究不免想家。只是,家又在哪里呢? 甩了甩头,我终究是选择了笑,还没到中秋呢,怎么就这么伤感了起来。 家在哪里又怎样,人本就该志在千里,过去的我,太依赖家了,所以上天就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我到一个再不能回家的地方重新生存,但是,无论我走到那里,家永远会在我心里,因为家住着给我生命的父母,现在,就权当自己到外地工作吧。 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笑笑,攥紧拳头,抬起手臂,做了个标准的加油造型,大声说:“加油、加油,你一定行。” 话音刚落,就觉得周围的气氛怪怪的,我回头,身后站着的是刚刚从良妃那里出来的胤禩和送他的咏荷。 显然,我刚刚的举动让他们觉得怪异得很,因为咏荷的眼睛睁得几乎圆了,就是八阿哥胤禩,这时也是表情奇怪,吃惊、好笑,或者兼有之吧。 看着他们站着不动,我有点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古代的女子,我的行为显然又超出了标准,但是也不用这样看着我吧,想笑就笑呗,反正我脸皮厚得很。 于是,我递给胤禩一个威胁与恐吓兼有的眼神,意思是告诉他:要笑要走都随便,但是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怪物。 大约是收到了我的暗示,胤禩微微一笑,转身向宫门走去。 我松了口气,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立马也收到了一记警告的眼神,是咏荷,她在用眼睛告诉我,见到了八阿哥,我还没有请安跟恭送。 我吐吐舌头,在他们身后蹲下身,说道:“奴婢恭送八阿哥。” 前面的脚步一停,胤禩好听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笑意,说了声“起吧”就消失在宫门处。 这个坏家伙,一定是在背着我偷笑,我咬牙切齿地想,最可恨的是,还被我发现了。 赶在中秋前,北巡的康熙爷回到了宫中,看得出,中秋还真是个很受重视的大节日呢,皇帝都特意回来庆祝。 知道所有跟着出巡的阿哥们自然也跟着回来了,我心里有了几分喜悦,真的很久没见过十四阿哥了,这半年来,最常见的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他们三个,就连十三阿哥,自那场雪仗过后,也是太久没见了,听说他常常和四阿哥在一起,一想到胤禛那双冷然的,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眸,我总是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但是,却总是忍不住想要迎上那让人心寒的目光,想从中看到更多,我这是怎么了? 奇怪的是,胤祯回宫已经有几天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在我眼前出现,如果说皇子的活动多少有些避讳的话,为什么胤禟和胤誐这两个家伙没事总会在我眼前晃悠? 康熙回宫之后,良妃就不大让宫里的人出去晃悠了,吟儿是特意地知会了我,除了正经的差事之外,不要往其他的地方跑,看来我这调皮和捣蛋的本事是在良妃那里挂了号了。 中秋的前一天,不必当值,我百无聊赖,只好一个人在回廊里,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早听说桂花酿好喝了,只是也没什么机会品尝,还听说桂花可以做很多好吃的,现在也只能在这里呆呆地看着,可惜呀。 “想什么呢?站在你身后这半天了,也没发现?”身后一个声音问我。 “要是有一碟桂花糕,一壶桂花陈酿就好了。”被人一问,我就呆呆地把正想着的说了出来。 “扑……”身后一个声音在笑。 另一个声音却微叹地说:“真是只有一个‘吃’心眼呀。” 我猛地回过神,身后却站着胤禟和胤誐这两个家伙。 胤誐一门心思在狂笑,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胤禟却一边摇头,一边惋惜地看着我,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在说:可怜了这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是一个只知道吃的傻瓜。 他倒会看,还真可惜了这好皮囊,骨子里莫名地换上了一个我。 于是,我傻笑,于是胤誐笑得更厉害了,胤禟却是一副看到大便的样子。 正不可开交,那边胤禩已经出来了,看到我们都在回廊,便走了过来,人没到,已经问了:“再笑什么呢?” 胤禟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说:“八哥,你来得正好,快找个太医,救救婉然这丫头吧。” 胤禩一皱眉,看向我说:“病了?看着不像呀,也没听人说起。” 胤禟和胤誐齐笑了开,胤誐说:“她不是身上病了……”正待说下去,却看到了我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忙摸摸鼻子,住了口。我心说,这孩子今天倒聪明了。 只是不知死活的人依旧随处可见,而且眼下就有一个,胤禟已经懒洋洋地开口了:“的确不是身上有病,是……”他想了想,说:“是脑袋,想吃的想得发疯了。” 说着就把刚刚他们看到我时和我的对答说了,为了故意忽略我杀人的目光,他转了转身子,留给我一个大大的后背。 哼,臭小子,躲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你等着……我恨恨地想。 听了他的话,胤禩也笑了,临走时不经意似的落后了几步,轻声对我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没想到你竟喜欢。” 到了晚上,跟着胤禩的太监小陈忽然来找我,带来了两包东西,没容我看仔细,只是忙忙地递给我说:“爷说了,桂花陈酿最是后劲十足,一次不可多饮。” 回到房里,碧蓝还没有回来,我坐在床上打开纸包,一个里面是我最喜欢的桂花糕,另一个却是一小坛桂花陈酿。 其实我本来就不会喝酒,不过对古人喝的各种美酒一贯羡慕罢了,哪敢真喝,就我那沾酒就倒的本事,还不把什么都说出来。 小心地收起了那小坛酒,我抓起一块桂花糕放在了嘴里,真的很甜,比我从前吃过的都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中秋节,早早就有太监过来宣旨,说皇上赐宴,请良妃晚上早些过去。 和皇上共尽晚餐,实在是一件大事,宫里上下,立刻就忙碌开来了。御前是不能出任何纰漏的,所以我这样经常状况不断的宫女,自然是不能陪同前往了,又错失了看看康熙长什么样子的机会,我暗自叹息,来了一年多了,竟然没见过皇上长得是圆是扁,搁现代一说,谁信呢?看来这白头宫女始终不见天颜的事情,不是文学作品编出来的呀。 皇家的筵席究竟摆在哪里,我也没有多问,等到良妃和一众宫女走了,我就也跟着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不过是贴着宫墙,走动一会儿罢了。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圆,古代的最大好处就是,空气没有污染,也没有什么现代的光污染之类的,天空是那样的蓝,即使是无边的黑夜也不能掩盖半分,月亮是那样的明亮,皎洁如银盘一样,我还是不知不觉地溜到了御花园,这里也有几棵桂树,花香弥漫。 我坐在了树丛中,就像我刚进宫那会儿一样,抬头,痴痴地看着天,看着月,任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忽然有了脚步声,两个宫女并肩走了过来,我隐在着树丛里,听其中一个小声说:“今天指婚给十四阿哥的那个舒舒觉罗氏,还真是有福气呢,虽然是个侧福晋,可是在福晋进门之前,这几年的恩爱,也不是别人可以比的了。” 我的脑子忽然一片混沌,有点恍恍惚惚的,他们在说什么?十四阿哥要娶福晋了? “就是,听说那个女孩是员外郎明德家的女孩,今年春天和母亲一起进宫给德主子请安,正好遇到了十四阿哥,年轻的男女,又都是那样的人才,两个一见钟情呢,所以今儿,德主子才趁万岁爷高兴,给他们请准了这门婚事。”另一个站在了我前面的甬道上,左右看了看之后小声地接着说。 “哎,如今十四阿哥也娶了侧福晋,咱们见天着伺候,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呢。”两个宫女一边羡慕别人的好运气,一边感慨着自己,渐渐走远了。 天地间,这会儿又重新剩下了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里,心里只是在反复着刚刚两个宫女留下的话,十四阿哥要成亲了。 同样的地点,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初次相遇,横空飞起的扫帚,月光下,俊美的男孩,一次一次被我误伤,却从来没有真正生气的男孩;那个拿着狼牙项链微笑看着我的男孩,那个雪地里,想都没想就脱下披风给我的男孩,那个拉着我打雪仗的男孩,那个生日那天,温柔亲吻着我的额头的男孩,那个对我说‘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会是我生命里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男孩,一桩桩,一件件……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记性不是很好,没想到,这些原来我都记得,而且,记得这么清楚,连一个细节也没落下。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没有爱上胤祯,因为那种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不是我心目中的爱情的感觉,但是,为什么今天听到他要娶别的女人的消息,我的心里却这样的酸楚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就像天空中我最喜欢的那颗星星,我每天看着它,从来没想过要拥有它,因为我知道别人也不会拥有它,但是,忽然有这么一天,它被别人摘走了,心里那种失落,无法言语。 胤祯,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责怪你,因为我还没有爱上你,但是我还是很难过,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对我笑的孩子了,你的生命中会开始有好多的女人,你会和她们在一起,生子,偕老。 可是,胤祯,当初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叫我不要离开,自己又为什么要先转身离去?这些日子,你从不出现,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吗? 我心情有些烦躁了,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终究还是顺着花香,来到了桂花树下,暗香浮动,月色清明,静夜无人,我坐在这里,仰望明月,都说月宫之中也有桂树,还有那碧海晴天夜夜心的嫦娥,也不知神话传说究竟自何时流传了开来。 关于桂花的种种,我知道的有限,但是却常常喜欢哼一首歌,好像哼的时候,就会看到米雪一身古装坐在窗前,外面是摇曳的桂花树。 可是有谁会想到,今天这歌曲依旧,只是站在摇曳的桂花树下的人,却变成了我自己呢?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 一时情不能自禁,歌声已经轻轻地,哼唱了出来……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 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一城风絮 满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一曲唱罢,到底心意难平,在这举目无亲的大清朝,我一直把十四当阿哥当成是一个最重要的存在,难道以后我必须放手了吗?因为他的生命中有了其他的人存在,不能再如同以往那样肆无忌惮地相处了。 抬头,天空永远只是一个四角的存在,失去了自由,不知还有多少未知的起伏在等着我,而我,又是为了什么,来到了这里呢? 目光迷离时,茫然四顾,却发现不远处的另一株桂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月色如水,衣袂飘飘,说不出的飞扬,也有说不出的落寞。 大约是对我注视有了些许的感应,那身影缓缓转身,我的心一紧,竟然是他。 月光下,四周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缥缈之下,看得不那么真切,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我竟然觉得,那平时让人惊心动魄的目光,此时竟然没了往日的冷漠和戾气,留下的只是一片深沉的寂寞。 这个人是我意料之外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没想到竟然会不期而遇。 半晌,我们相对沉默,我竟然也忘记了我应该马上请安问候才是。 只是这样的,看着彼此。 直到他开口:“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发现当中,竟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见我犹自发愣,他摇了摇头,几步走到了我的眼前,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我的头一下。 我受惊,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见到他猛然在眼前放大的脸,重心不稳,几乎重又坐回到地上,幸好,身后的桂树及时地支撑了我。 “你很怕我吗?”看到我的狼狈,他不露声色地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漠。 我的心却是一颤,只在这一刻,为他神情的变化。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眼中的冷漠和戾气的深处,竟然还隐藏着如斯的寂寞。 是的,寂寞。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大清朝现在的四阿哥胤禛,未来的雍正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皇位的,只是,对一个生活在几百年以后的人来说,旁观历史,我知道这条帝王之路,他缓缓行来,要经历太多的风雨坎坷,甚至在他死后的几百年、几千年后,还要承受着后世的非议,弑父、逼母、杀兄、诛弟,让人齿冷的文字狱,桩桩件件,在野史的渲染下,都足以抹杀他的功绩,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问问他,一路走来,可曾后悔过。 不过眼下,我不能问,一切还没有真正的开始。 只是,为什么现在他就寂寞如斯呢? 还没有对皇位展开争夺之前,他们不是该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才对吗?他年纪轻轻,已经是和硕贝勒,母亲在宫里虽然始终没有得到贵妃的头衔,但是恩宠不衰,他不同于太子和十阿哥、十三阿哥生母早亡,他不同于八阿哥生母身份低微,为什么,他反而没有其他的兄弟那般快乐? 我隐隐记得,德妃在历史上的确是不喜欢这个儿子,她更喜欢自己的小儿子,对十四阿哥寄予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成为九五至尊。 其实也难怪,一个这样的胤禛,永远用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在母亲面前,又怎么是自己活泼可爱的弟弟的对手呢?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原因,让他这样的寂寞,在这冷漠的宫廷,失去最亲最近的人的爱,于是用更多的冷漠,武装了自己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同情他,纵使将来注定了要富有四海,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寂寞的人,这种寂寞注定了要伴随他的一生。 我是一个不善于掩饰内心的人,大概心里想着可怜和同情他,目光中就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吧,反正,当我察觉的时候,正是他伸出手来一下蒙住了我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他说:“谁允许你这样看着我?!” 眼睛被人蒙住了,可是我却笑了,属于自己的伤感在替古人担忧的情况下也暂时消散了。 我伸手,试图把眼前冰凉的大手拉开,但是徒劳无功,我没有他的力气大。 于是我只好用还处于自由状态的嘴,希望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四阿哥,能不能劳驾您放开尊手,这样我很不舒服。” “哼!”这是我得到的回答,看来这位爷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那请问,您要怎样才肯放手呢?”我装傻到底。 “……”没有回答。 眼前一摸黑的感觉简直让人不能忍受,我有点火了,手上也用了力气,决定发狠地拉下那只大手,只是,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讨厌,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弄得我的眼睛好痛。”我终于急了,毕竟,我的脾气一直就不好,“我告诉你,你总是这样用冷漠武装自己,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就是到你死的那一天,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感情。”我情急地吼了出来。 眼前的大手忽然失了力道,被我拽了下来,忽然恢复了光亮,但是眼睛被他捂得涩涩的,很难受。 只是还没等我的眼睛恢复正常,那只大手又猛地捏住了我的手腕,迅速地把我拉近。 “说,这些是谁教你说的,你接近我,目的何在?”他的声音轻柔,但是语气森冷,隐含着重重的杀机。 我闭了闭眼,我就知道,我将来要是被喀嚓了,一准也是因为我这张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说,总是缺少个把门的。不过事已至此,为了我不被他在这里暗杀了,也只好铤而走险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目光中已经收起了畏惧,尽管此时,我怕得要命,但是,我无路可退。 昂然地抬头直视他,我一字一句,声音轻柔但坚定地告诉他:“没有人教我说什么,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一切,你不快乐,尽管你身份高贵、有权有势,但是,权势从来不是幸福快乐的必要条件。你是天皇贵胄又怎么样,你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向往过人世间最平常普通不过的亲情?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兄弟的爱、女人的爱,让他们只把你当成你本人,而不是什么四阿哥,只是单纯地去爱你这个人……” “够了”,他忽然用力推开了我,“你是什么东西,你懂得什么?你又看到了些什么?” 我正在慷慨陈词,被他一推,脚下的花盆底一歪,只觉得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人也支持不住,扑倒在地上。 “我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皇子眼里,当然不过是贱命一条,我什么都不懂又怎么样,最起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去表达出来,说出来了,不管我能不能得到,我都尽力了,无怨无悔,就是明天马上死掉了,我也可以了无牵挂,你呢?你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世界上的东西,是你看着就会属于你的吗?你敢说你不寂寞,你拥有这世界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荣华,你为什么还不快乐?你自己怎么不想想。”我咬牙切齿地说着,脚踝上的剧痛终究让我不得不打住。好痛,是不是骨头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上前一步,把手递到了我面前:“起来吧,你准备一直坐在那里吗?”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森冷。 “哼!”我气恼又有点兴奋,雍正皇帝也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厉害呀,但是站了上风也要见好就收才是,用力攥住他的手,我一跃而起,但是马上又跌了下去,我的骨头好像真的断了,因为站起来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脆响,然后就痛得冷汗直冒,再也吃不住力了。 “你怎么了?”几乎被我拽倒的胤禛蹲下身问我,而我只能闭着眼睛摇头,没有说话的勇气,因为我知道,我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流下。我是个大人不假,但一向怕痛得厉害,而且泪腺发达,但是,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泪,我一定要忍住,回去再哭。 “逞强。”他说,然后,开始自己动手,其实也不用怎么察看,我的脚就如同不是我自己的一样,摊在那里,脚脖子肿得比腿还粗,他只看了一眼,就发觉了。 只是,他竟然用手去捏,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冷汗和眼泪终于还是一起大量地涌了出来。 “你干什么?”我流着痛苦的眼泪,问他。 “别动,看看你的骨头断了没有。幸好没有,不然还真的很麻烦。”他说。 “疼!”我叫。 “闭嘴。”他说。 猛然间,他忽然用力在我的脚踝处一端,巨大的疼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只觉得眼前发黑,脑海中想着,胤禛这个家伙一定是在拿我的脚泄愤。 再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一片黑暗,我用力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试着一动,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告诉我,一切都不是在做梦。倾听,屋子里,碧蓝匀称的呼吸也在,不知我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了多久,哎,既然还是夜里,就睡觉好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醒来,碧蓝才惊讶地发现我又一次负伤在身,她好气又好笑地说:“婉然,我算是服了你了,偷懒也不是这样的偷法,昨个晚上好好的放了你的假,你倒好,早晨起来,又给我们惊喜,也难得你了,脚肿成这样,晚上是怎么回来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了,碧蓝依旧央求了吟儿,在良妃那里给我请了假,于是,我又一次光荣地告病,待在房间里。 脚踝处的肿已经消了好些,不知是不是昨天那让我痛晕了的一下多少起了些作用,中午的时候,吟儿拿了些田七来给我,嘱咐我捣碎敷到伤处,据说会好得比较快。我应下之后,实在不太愿意动弹,也就撂在了桌上,自顾自地小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晚饭已经摆在了桌子上,和每天一样,一荤两素,说不上好,可也不是很糟糕。虽然是无聊地躺了大半天,但是还是觉得饿了,连忙凑过去,大口吃起来。 吃过了饭,脚上依旧是很痛,想着就这么挺着终究不是个办法,既然我这么怕痛,不能去接受大夫的正骨治疗,那么该用的药,还是用上会比较好吧。 在屋子里四下扫了一眼,也没看见可以捣药用的工具,我来古代这些日子,也没看到过谁捣药,想着在现代的时候,家里都有那种最原始的捣蒜泥的工具,应该这里也有吧,到小厨房借一个用用好了。 屋子里这时只有我自己,这个时候,大约大家都在前面正忙着,估计即使我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罢了,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于是我穿上那双倒霉的花盆底,单足着地,一跳一跳地前进了。 感谢上苍,我的运动神经从没像今天这样发达过,因为我很顺利地就跳出了屋子,低头看着路,一边又要顾着平衡,我倒也自得其乐起来。 每跳一步,我都胡乱地抹抹汗,然后喊着一、二、三,准备继续向前,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身后问我:“婉然,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 不用回头,这么毫无同情心的话只有一个人能说出口,九阿哥胤禟,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位爷怎么又这么闲。 我气鼓鼓地回头,预备给他两句,没想到,一不留神,身后竟站着这么一大帮子的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还有……还有十四阿哥胤祯。 我泄气地想,看来不能回击他了,只是,这康熙的儿子怎么都有这么悄然无声就忽然出现的本事呢?他们兄弟几个的每次出场,都让我惊喜十足,其实喜的次数屈指可数,惊却是每次必然的了。 我的目光略过其他人,落到了胤祯身上,有多久没见了,怎么也有将近八个月了,他又长高了好些,和他的几个哥哥站在一起,已经没有人会再把他当成孩子看待了吧,毕竟也是要娶亲的人了,想到这些,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在我看他的同时,胤祯的目光也移到了我的脸上,黑亮的眼眸目光闪动,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能说的样子。在我们互相瞧着对方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一直翘着的脚上,神色中竟然流露出了怜惜和伤痛的意思。 我一愣,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些日子不见,他瘦了好些,人的神色也颇有憔悴之意,先前心中积聚的我自己也不懂的情绪,在这一刻倒好像散了好些,也不像先前那样的憋闷了。 我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等我真正地想明白些什么,从来是只长了颗玩心眼的十阿哥胤誐也凑了过来,绕着我转了圈,口中说:“好婉然,你是不是又发明了什么新的玩法,教给我好不好?” 我仰天长叹,同样是一个爹生出来的孩子,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这智商怎么就差这么多呢?天呀,将来谁要是不幸嫁给了这个家伙,早晚会死于郁闷。 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呀,今天的状态不好,估计和胤禟多说,也不会很占便宜,但是胤誐这个小菜鸟还不在话下。 我甜笑着看着胤誐,说:“十阿哥真的想学?” 胤誐点头,一旁,胤禩无奈地摇头,正待要制止自己弟弟冒傻气的言语和举动,却被一旁的胤禟笑着拦下了,胤禩只好笑着看我,那意思是适可而止。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是一本正经地对胤誐说:“十阿哥真的想学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事先得做些准备的工作。” “什么工作?怎么准备?”说他是菜鸟还真不是糟蹋他,菜鸟怕是也比他聪明些个。 “出去,找根粗点的棍子……”我话还没说完,菜鸟身形一动,已经奔着外面去了,留下了回廊里一群要笑得晕过去的人们。 不到片刻,跟十阿哥的小太监真的拿了根挺粗的棍子进来,冲着各位爷们行了礼之后,放下棍子,转身出去了。 接着,十阿哥也进来了,凑过来问我:“接着呢?” 我早已经笑得脚软,坐在了回廊下,看着他一脸的期待,却笑得不能言语。 “接着,举起棍子,照自己随便哪一只脚猛砸,记住,你得用力,然后,就成了。”看着我只顾狂笑,胤禟难得好心地走过来,提点自己的兄弟两句。 “你们……你们……好呀,你们合着伙耍我!”胤誐终于说,于是,院子里的笑声更大了,连一见到我就一副愁苦得要哭了的样子的胤祯,也笑了出来。 这下,胤誐有些急了,冲着距离他最近的胤禟说:“九哥,你也帮着她欺负我。”说着就扑了上去,胤禟一个翻身,人已经站在距离我们起码三五丈开外的地方。 “好功夫。”我可看傻眼了,高手呀,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吗? 一击不中,胤誐也回过了神,哼到:“罪魁祸首在这里,看你往哪跑。”径直就奔我过来了。 笑话,自己笨怎么能赖社会,我可不要承担你笨的后果。 虽然知道胤誐不会真的给我一下,不过就我这体格,还是闪的好。 于是我果断地站起来,就准备像平常一样逃跑。 只是,我忘记了先前的玩笑是怎么制造的,忘记了我其实是个伤员,刚窜出一步,脚踝处的巨痛,已经让我大出冷汗的同时,直直地扑向了地面,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是一个惨呀。 这次没有人及时扶住我,尽管看到我趴下的同时,他们都惊呼着赶过来,但是回廊太狭窄了,又有胤誐挡在那里,当距离我最近的胤禩赶到时,也只来得及扶我起来。 可怜我的膝盖呀,虽然我看不到伤得如何,但从皮肤的刺痛感上,从那种黏黏的感觉上,我判断是出血了。可怜我纤细柔嫩的小手呀,只要目测,就知道破了皮,流着血。 不待我怒视胤誐,胤禩已经先呵斥自己的弟弟:“老十,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胤禟也过来了,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掌,摇了摇头,学着胤禩的口气,拍了拍胤誐说:“就是,老十,你可也不小了,怎么还没个轻重,这下闯祸了吧,看来未来可以预见的几个月里,你是得不到什么稀罕的玩意儿了。” 一直没说话的胤祯这时也过来,看到我掌心的红也急了,忙着叫人要传太医。 胤誐却委委屈屈地看着我说:“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招惹我,你们怎么不说,倒都来埋怨我。你还好吧?”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又是痛,又是好笑,看着胤祯气急败坏地要传太医,忙一把拉住他,说:“不用了,十四阿哥,我只不过是摔了一下,又没怎么样,这会儿传太医,算怎么回事呀?” 一旁胤禩也制止了自己的弟弟说:“还是先找些药来,涂上要紧,你忙着找太医,不仅不合规矩,还给婉然多添把柄。” 胤祯听了,才说:“那我回去拿药。”风一样地出去了。胤禩待还要吩咐,却已不见了胤祯的人影,只好回头对其他两个说:“你们快追过去吧,他这样急急忙忙地来去,没的招人问话,告诉他,找到了药,打发跟着的人送来吧。你们也不必再过来,就在十四弟那待会儿,等下我就过去。” 胤禟和胤誐点头出去,只是胤誐一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看着我,好像刚刚趴在地上弄得一身伤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只好对他笑笑,表示原谅他了,他才高兴了,跟着九阿哥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 待到院子里重又恢复了寂静,胤禩才小心地把我扶坐在回廊上,一边用手帕轻轻擦着我手上的血迹,一边说:“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也不是小孩子了,总是弄得自己这么狼狈,说吧,脚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叹气,碧蓝都没问我怎么伤的,偏他这么多事,当然不能说昨天晚上遇到四阿哥的事了,我只好说:“晚上看外面的好大好圆的月亮,一时高兴就看住了,却不留心,一只猫忽然钻出来,吓了一跳,跌倒了扭伤的。” 胤禩听了倒笑了,说:“平时和我们说话,永远是没大没小的,也没见你怕过谁,倒叫只猫吓着了,真不知你是胆子大呢还是胆子小。” 我只好嘿嘿傻笑。 擦净了我手上的灰尘和血迹,胤禩看了看我,皱着眉说:“你都伤成这样了,刚刚还出来,是要做什么?” 我只好实话实说。 胤禩哼了一声,说“吟儿办事到糊涂起来了,只想着拿药,却不晓得叫人捣好再送来。” 我一愣,赶紧说:“吟儿姐姐是好意,怎么你一说,倒是不是了。” 胤禩叹了口气,无奈般地看了我一眼,只说:“算了,回头我叫人送些现成的药过来就是了。”也不问愿意不愿意,竟然一把抱起我,径直进了我的屋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大呼非礼,他已经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说:“我不能多待了,药回头叫小陈送来,你要是还缺什么,就跟他说吧。” 因病休假,最大的好处就是脑子可以每天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当然是我的八字和这皇宫不合呀,不然也不会来了这一年多,受伤休息了两次,要知道,我从前可是个健康宝宝,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生病耽误过功课,可现在倒好,被关照得经常卧床休息。 虽然我还算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入乡随俗,听着吟儿、碧蓝她们整天因果报应、八字命理地唠叨多了,也不免好笑地把自己的受伤,归纳为和皇宫八字不合上了。 然后就想,这几天了,胤祯不知是不是听了八阿哥规劝,还是他本就不想见到我,虽然日日派了小福子来送药、送各色的点心水果,可人却没有再出现过,每每忍不住想问问小福子他主子的情况,但是往往是我刚开口,他就忙不迭地推说还有好多事情要办,然后撒丫子就跑,活像后面有什么追他一般。 我不甘心又有些好笑,所以趁某一天体力好的时候,就追了他两步,结果,那天之后,他送东西来,只在门外敲敲门,听见我应了,放下东西就跑。虽然我也想过守株待兔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但想到他的神色,不像是和我开玩笑的样子,也许,他真的不想或是不能和我说起胤祯的事情吧。只是我有些不懂,究竟这其中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再然后,就是想着那天晚上的种种,胤禛的种种。 在我看过的好多电视剧和小说里,胤禛都是一个大大的反派,机关算尽、心狠手辣这些形容词用在他身上是全不过分的,事实上,头一两次见到他,我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身上的那种冷漠和戾气,只想要远远地躲开才好。 但是,那天晚上,就是这样的不经意间,我却看到了一个一身寂寞的年轻男子,那样孤独地站在风中,为谁风露立中宵,每每一想到那夜的情形,我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这句诗。 那天也不知是哪来的胆量,我竟然那么想打破那悲伤无助的寂寞,竟然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其实他的寂寞有些我是懂得的,但更多的却是我不懂的。 也难怪,生在帝王家的人,本身就很难说是幸或是不幸,天堂和地狱一线之隔的地方,又哪里是我这种思维简单的人可以了解的呢? 我的脚伤其实比我自己想象的要轻很多,也不过十天,就可以行走如常了,只是不能久站而已。 可以走的第一天,白天恢复当值,良妃也没说什么,倒是胤禩见了我,虽然没多说什么,但只是一记关心的眼神,也足以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一天心情愉快。这些天他和胤祯一样,没有特意地出现在我面前,但是小陈却也是每天都送药送吃的过来,让我大饱口福。 我不知道为什么胤禩对我好像也特别的好,但是,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宫廷里,有一个人对自己好,总是一种无形的安慰,反正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能放怀时且放怀好了,何必多想。 递茶的时候,眼睛无意地一抬,就落到了胤禩含笑的眼中,温暖的眼神,任何时候都有让人如沐春风般的舒服感觉,却又偏偏那样的清澈又幽深,只要一看进去,就恍惚的有迷失之感。 待到傍晚下来回到屋中,心里总是有些说不出的牵挂,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脚踝,终究是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就决定出去走走。 天竟黑了下来,也难怪,入了秋了,白天虽然闷热依旧,但是白昼渐渐缩短,黑夜越来越早的到来也是不能避免的更替。我却是喜欢这样的夜,天没有完全黑透,只是朦朦胧胧的,让人浮想联翩,天上有明月星辰为伴,地上却少了走动的宫人,能安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平静,真好。 心里一直惦记着御花园的那几株桂树,良妃宫里的那两株已经是花瓣纷落,不过十天没见而已,竟不能等了,难怪人们要说花开堪折直须折的话了,但愿御花园的还肯等候,让我再赏一回。 径直走着,幸喜沿路也没遇上什么人,就在我觉得脚又酸痛起来的时候,总算是进了花园。 桂花树就在一角处,转个弯就能看到了,我不觉加快脚步,却冷不防身后有人猛地拍了我的肩头一下。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刺激和惊吓,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惊叫,而是快速的行动。这不,我吓得跳起来的同时,手臂向后一挥,轻松地就命中了身后的目标。触手柔软,上好的料子呀。 “啊!”身后的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叫喊,随后便没有了声音。 我在同时回头,下弦月,周围的光线比较幽暗,但是,我也看清楚了,身后几乎贴着我站着的人是十三阿哥胤祥。 此时他一脸惊讶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看来我这一下还挺实的,难怪我的手也在隐隐作痛。 看到我流露出了后悔的神情,胤祥放下了自己的手,淡淡地笑说:“婉然,我发现,每次遇到你总是会有意外的惊喜,怎么你跟别人就这么不一样呢?”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胤祥,总是有止不住的怜惜的感觉。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了,连小他两岁的弟弟,也马上要成婚建府了,他的婚姻大事,却连提都没有人提。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在花园里闲逛,身边竟然连一个提灯笼照路的人也没有。 这些日子在宫里,我发现,女人八卦的本事一点也没有受到有效的遏制,每天关于宫里各式各样主子的新闻,都会源源不断地被传播开来。我对八卦不太有兴趣,但是,耳朵却比别人“长”一些,走过路过,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多少也听了些。 这其中,就有好多关于胤祥的。 今天是太子背不出书,师傅却罚十三阿哥代跪,明天是哪个宫里的有头脸的奴才给了十三阿哥脸色,后天……花样和说法是层出不穷的,但都是嘲讽,嘲讽一个还没有奴才有体面的主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这些年来,胤祥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只是,每每想到他眼眸中的那种倔犟和一种深深的自卑,就觉得难过。 我知道,看着他的时候,我不能流露出同情,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自尊心强得很,又到了叛逆期(不知道古代孩子有没有叛逆期),不能受到太多的刺激。何况,他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力量,能支撑他勇敢面对未来风风雨雨的力量。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找到那种力量,但是,至少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暂时开心一点。 “十三阿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在还不了解情况之下,问个最简单的问题总没错吧。 “那你呢?这么晚到这里来做什么?”被问了回来。 “我,来看花呀!”我作陶醉状。 “花?我来了好一会儿了,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花呀。”十三阿哥挠了挠头。 “这就是典型的熟视无睹,不就在那边……咦?”我正举手让他看后面,却忽然发现,早前开得正好的桂花树,此时竟没了一个花朵。 我快步走了过去,一个花朵都没有了,虽然昨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然后又吹了一夜的风,也不至于一朵不剩呀?那枝头间的片片洁白,那悠远的香味,那月宫里最美丽的传说,竟然经不起这一场风雨。 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酸,眼睛里片刻间雾气弥漫。 胤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我的身边,看我痴痴地在树间寻找着,半晌终于开口说:“婉然,你怎么了,不过是桂花而已嘛,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难过?我哪有,只是有点感慨罢了。”我嘴硬地说。 “什么感慨?”他闷闷地问。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落无寻觅。”我一时感触,念出了一句也不记得出处的诗来。 等了很久,积累了一肚子关于落花的感慨诗句,但是,身边的人却一径地沉默,害得我无处发挥了。 我有点着急,总不能站在这里自言自语吧,侧目一看,却愣了。 站在一边的胤祥,像是陷进了回忆中,目光直直地盯着桂花树,眼睛里却流光闪动。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面对一个十六岁孩子的眼泪,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安慰,只好按照我的习惯,在一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却故意不去看他。 那清澈终于从他的眼中淡去,当他可以重新面对我的时候,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感谢。他和我一样,是一个满肚子话要说的人,只不过,我这满肚子的话,全是吹嘘自己博学多才的废话,而他的却是,怎么说,总觉得那是好多辛酸的眼泪。 拉着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的脚脖子要断掉了,好酸也有丝微微的痛。胤祥看我坐下,却依然站着不动,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等到他有些迟疑地终于坐下,我才说:“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会失眠的,说吧,今天免费借你倾倒垃圾。” “……”胤祥的眼里全部是问号。 “我是说,我很乐于倾听。”我破天荒好脾气地解释了一下。 “婉然,你可……可真与众不同。”等了一会儿,胤祥才艰难地说了一句话,我比较笨,也不知这算是夸我还是什么,不过,就当是夸我好了。 “怎么这么说?” “你知道吗?这宫里,还没有人像你一样问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让我大胆说出来呢,你是第一个。” 我就知道,否则,他也不会每天这么忧伤和自卑了,可怜的男孩。我不自觉地又拍了拍他。 “我额娘几年前……其实在更早以前,我就没怎么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不像我的兄弟们的额娘那样,关心我,照顾我。对于她的记忆,只有那么一点,那天,小太监带着我来到她的床前,额娘好瘦、好虚弱地躺在那里,看到我来,只能伸出她枯瘦的手,只是,她没有力气了,我就站在她的床边,她竟然也够不到我。 “我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是,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却扯住了我的手,说什么也不让我碰一下额娘,为什么?那是我的额娘呀,我唯一的额娘呀,为什么他们要阻拦我。 只是我太小了,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额娘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拖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额娘眼里汹涌的泪,还有……还有她无力垂落的手臂。”胤祥停了停,仰头看天,半晌没有再开口,我知道,他不是在欣赏天上的星星或是月亮,只是不想我看到他眼里的泪花。 我的心也是酸酸的,对母亲的思念这样的痛苦,古今相同。 抬头看着星星,却想到了我的母亲,在好多年前,母亲带着我蹲在乡村亲戚家的黄瓜架下,教我看着牛郎和织女星,告诉我,七月初七这天夜里,没有说过谎话的孩子,蹲在黄瓜架下,就可以听到牛郎和织女的对话。那天夜里,母亲睡着后,我又悄悄溜出来,蹲在地上直到半夜,当然,结果大家都知道,怎么可能听到什么,但是那年的我却不懂,第二天还哭着告诉母亲,我是个说过谎话的孩子,所以什么都听不到。当时,屋子里所有的亲戚都笑了,说:“真是个痴孩子”只有母亲没有笑,她拍了拍我的头,温柔地说:“晓晓是个好孩子,只是,牛郎织女距离你太遥远了,所以听不到。不过没关系,只要晓晓一直做个乖孩子,就一定会听到的。” 也是那年,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好孩子,自己没有说谎话,只是我和牛郎织女的距离太远了而已。 一直以为,母亲就会这样永远地和我在一起,却没有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来到了这里。遥望星空,妈妈,你知道,我是怎样地想着你吗?泪水就这样轻缓地滑落。 等到我情绪恢复时,才发现胤祥一直看着我,他说:“你是第一个为我哭的人。” 我想说,其实也不全是为你,可能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但是,看到他的小心翼翼,看到他眼里的神采,这句实话终究没忍心说出来。 停了一会儿,胤祥才有些歉意地说:“今天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只是听你说起落花,竟然就想到了额娘,平白地惹你伤心了一场。你觉得我很糟糕吧,生活在这个人间最繁华富贵的帝王家,还整天这么多的痛苦惆怅,不知足得很吧。” 我摇了摇头:“其实在我刚进宫时,我真的觉得,你们这些阿哥们拥有的已经是平凡百姓几世奋斗也不一定能拥有的财富和权利,你们应该是天底下最幸福和快乐的人才是。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外面看到的东西是最靠不住的,这些年,你吃了很多的苦吧?” “我?……呵……我吃不吃苦,又有谁关心过呢?这宫里,恐怕除了四哥还记得我之外,就连皇阿玛也忘记了,他还有我这个儿子吧。”胤祥有些自嘲地说。 一个被自己亲生父亲遗忘的孩子,也难怪他这样了,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说太多、做太多,不小心改了历史就麻烦了,这可能会直接导致司徒晓不能在未来降生,那可是一大损失,但是,却总觉得该为他做些什么。 “你觉得自己被皇上遗忘了,那你有没有试图做些什么,让他发现你,关心你呢?”我决定用引导的方法。 “让他发现我,会吗?皇阿玛会发现我吗?会关心我吗?”胤祥有些不确定。 “怎么不会,做父亲的,爱子女本来就是天性使然,皇上可能关心你少了些,不是因为他忘记了你,只是因为,你一直和所有的人一样,远远的仰视着他,不敢靠近,时间长了,他就以为你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已经不需要父亲的爱了。所以,你应该主动地靠近他,去爱他,也告诉他,你需要他的爱。记住了,爱不是放在心里就行的,是要去表达的,我想,即使是像皇上这样的千古名君,也是需要最平凡和普通的亲情的,只是你这么不肯表达,怎么会了解你的父亲呢?”我一鼓作气地说下来,结尾处没忘了顺便发表一下我对康熙的看法,千古名君,他应该当之无愧吧。 “真是这样吗?婉然,为什么我觉得看起来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却懂得这么多的道理,而我就什么都不懂?”胤祥有点激动地反握住了我的手,问了一个我一直很怕别人问我的问题。 “呵……”我傻笑,那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呀,小笨蛋,但是话当然不能这么说了,“那是因为,因为我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我们平时思考的东西就不一样呀。”我说。 “是这样呀,我明白了。谢谢你,婉然。”胤祥诚恳地说。 小孩子是需要鼓励的,于是我也用力握住他的手说:“加油,加油,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多关心皇上一些,皇上也一定会更关心你的。”说完,我伸了个懒腰,功成身退,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婉然,‘加油‘是什么意思?”才迈出一步,我就几乎被他的问题吓得摔倒,这个小孩,怎么听得这么仔细。 “这个嘛,就是人要想努力,就一定要有力气才是,这要想有力气,就得吃饭呀,这吃饭嘛,当然要用油来炒菜配合了,所以,我就直接把这些简化成加油了,你……明白?”我饶舌了半天,总算是自圆其说了。 “是这样,有意思。”胤祥也被我绕得晕晕的,不过好在没有多问。 见我要走,他才在我身后小声地问:“婉然,你懂得那么多,那你说,将来我能像四哥那样成为一个有出息的好皇子吗?” 我笑了,心想,这个问题算你问对人了,如果今天换成是问我其他的问题,我是回答不上来的,不过这个问题嘛,我就多少知道点,将来雍正即位,胤祥可是大有作为的。于是,我肯定,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你一定会是个最有作为的皇子,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谢谢你,婉然,你今天晚上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牢牢地记住,我答应你,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将来能做个贤王,辅佐皇上,治理天下。”他站到了我的面前,目光闪闪。 我笑了,这是今天晚上我看到的最闪亮的星光,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一个人的眼中,除去了悲伤和自卑的阴影后,原来,胤祥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光华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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