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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

发布时间:2019-10-11 02:10编辑:推理小说浏览(103)

    澳门新葡亰 76500,一片晴朗的天空,徐风阵阵。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角度往下观看的,或许是从天上,总之,在这个故事里,并没有我的身影存在,然而我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故事的发生,并且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极细致,他们说的话,他们做的事,仿佛是我化身千百个,融入了他们的意志;只能观到他们的行事,却无法控制他们的思想,也不能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我前面说了,我似乎是从天上看到这个故事的发生的,且觉得自己融入了他们的意志,可是我却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人的背景,也不能晓得他们的名字,——那一刻,在我眼里,他们宛然木偶。
      那是一座不算十分高大的山,却草木棽棽,染着极重的绿色,打远了——也就是我观看的所在——看,恍然是一顶极大的军帽。山上的树木高矮相仿,每一棵好像都是一样的大小,甚至连枝桠的伸张,叶子的铺展、翻卷,梢杪的朝向,亦类无二致。沿着山坡——坡度极缓——向上,铺着一条轨道;轨道的样式与我们平时看到的火车轨道一样,只是其宽度要长很多倍,一样地,在横木下面撒满了细小的石子。是的,这是很奇怪的一条轨道,我完全不知道它是要拿来做什么用的,不惟其尺度大到令人讶然,最可不解的是——它为什么是通向山顶,又或者为什么是以山顶为始点;它为什么要筑在这样一座山的山腰上,到底是什么建筑家,花费了怎样的精力将其筑于此?这些问题我都不能明白,——虽然我是——好像——站在天上。在轨道的正上方,有一座桥——我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桥——悬空着,下端毫无着支点,也没有一根柱子,甚而我不能看到这座奇异的桥自哪里始,在哪里终;仿佛它只是在我一睒眼之间凭空出现的,没有一点征兆。这座桥的样子不好描述,我只能作一个类比。我记得我家乡的山上有过类似的石桥,这些石桥横亘在两座山之间,据言曾是抗日期间的掩护堡垒,人走在上面要弯下腰,以免敌人看见。而我这当儿看见的桥,也正是那样的石桥,只是像轨道一样地,尺度大了很多倍。我猜想这座桥会不会是海市蜃楼,作为上天诱惑人的一个表相来迷乱我的静观。
      好了,现在我眼里的一个大概的轮廓已经可以勾勒出来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一座山,山上长满了不异相的树,山腰上有一条轨道通向山顶(为了文字简便,姑且这么说),轨道正上空有一座桥,天空晴朗,徐风阵阵,——如果没有这些奇异的东西,这里单凭着明丽的天和温暖的风就足以成为某些厌世或者品性特异的人的避隐之地。
      这时候我融入了一个人的意志,这个人垂首束胸地在石桥上步行,步履微微拖沓,好似怀着满腹心事,又好似在沉思;我最终觉得,这个人——他——如走过奈何桥的丧魂,既踟蹰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又恐骇其后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的鞭笞。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没有一点背景,没有一点可供猜想的确切的东西,完全一片空白。就跟那座桥一般,无所始,无所终。然而也正如我前面所说,他是垂着首的,因此他可以看到桥下面——轨道上——发生的一切。我正是借了他的眼的。为了不让他跟接下来会出现的人弄混淆,我权且给他取个名字——无常——罢。这位无常先生依旧在走着,步履的韵调极均匀,又极轻,似乎即便他行走在水面上,也不会颤动一丝漪澜。良久,无常先生实在除了奇异的动作让人难以猜透之外,真也是一个极无聊的人了。我暂时退出了他的意志,重新回到天上的角度。
      这时我望山脚下看,——我们的大概的轮廓是不是显得太单调,尽管那几样事物合在一起,已经是只有让我抓后脑勺的份了,——在山脚下,另外的几样事物一齐被天主摆到了我的眼里。那里是一栋房子,大约五六层,房子表面贴着白色的长方形瓷砖;房子的历史颇为悠久了,这从瓷砖的形态可以看得出:很多瓷砖上布满了极脏极厚的污垢,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存在了裂痕,有些还松动了,似要脱下来。显示房子历史悠久的不仅是瓷砖。让我们把眼光从墙壁移至门口。门是木门,门把被蠹虫咬得粉尘直掉,小洞口到处都是。可以看出,这是一栋烂房子。此刻房子是安静的,门窗紧闭,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人影,即便在晴空丽日下,也仿然鬼屋。在房子周围是丛生的草木,房子背后有一片竹林,——这些都没什么可令人讶然的。也许正在我眼光掠过竹林那当儿,房子前面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一个棚子,木头为柱,禾杆作顶。棚子里有一匹马,马的体型相当壮硕,四肢修长,健美有力,这时正低头吃马槽里的草。以上就是我脱离无常先生之后所看到的景物。
      我看着那马有倾,升高了我的角度,将所有的景物——山,轨道,石桥,无常先生,破旧的房子,草丛与竹林,吃草的骏马——一股脑儿收入我的双眼。本来不可解的景物,现在变得更不可解了。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一点不能知道,我甚至连我自己处于个什么状态也只是一片迷茫。突然自远方飘来一阵雾,我的眼睛被蒙住了,可是隐约中我看到无常先生遽然抬起了头——他瞧见什么了么?我立即融入他的意志。
      无常先生的抬头动作只是一忽儿,霎时便又垂下。轨道上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骑着自行车,沿着轨道往山上骑,颠簸有致,时而交谈着,声音却听不十分清,然而柔和甜蜜的调总能感觉到三四分的。无常现在表现出了一种更加奇怪的状态。在他又垂下头之后,仿佛是因为惊恐,他的眼膜上迸现了道道血丝,瞳仁遽尔扩大;他的两手这时有了动作,举起来在眼前不断交拍,那“啪啪”的声音在山那边反折回来,有了回响;他的步履也不再匀而轻,而是像一个夤夜闯入他人家里行窃的小偷自疑被发现后欲急速离去却又惧于弄出太响的声音来的那种慌乱的步履。虽然惊恐而显出了慌乱,可无常先生仍旧不愿移离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对男女看,好像那一对男女于他有极大的干系一般。无常先生自言自语:“他们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骑车来山里,他们竟然毫不察觉我就在他们头上。哦,这个世界抛弃我算了,让我跌到轨道上去吧,我不要在石桥上独自一人孑然跫步,不,不,这是多可怕的景象啊。我像白痴一样地维守鹊桥之期、翠竹之直、泰山之诚、溪流之清,可我被逼到了什么样的境地啊?我惊异于世人可以如那山的无二致的树一样地异口同声胡说正义,道德在他们嘴里变得了那么高尚,那么冠冕堂皇,那么引诱人,而实际上他们却是在蠹蚀着道德,道德成为了他们的口粮,只为过过馋瘾——这群饿慌了的犬类,嗷嗷地宛如乌鸦在叫;那声音真是难听得要命!……嘿,他们在干什么呢?怎么可以做出那样的举动,太无礼了;啊,可羞耻啊,竟就那样的……”临了无常先生的声音变得非常奇异,充满愤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轨道上骑车的男女好似两个杂技演员:男的突然扭转车头,靠近女的,接着头就凑了上去,嘴吻住了那女。那女羞得双颊飞起红云,抓着车把的两手不禁晃了晃。男的在亲吻了那女之后,一阵得意,脸上笑容无法遮掩,说:“亲爱的,我好高兴。”然后加快速度,一个交叉,已在了那女的另一边。这大概是一对情侣,大胆的情侣,演杂技的情侣。无常先生的痛苦愈甚了,竟而影响到了我;而我,本只是一个旁观者,自然不想在看的基础上再受别的痛苦。我离开了无常先生,融入了那男的意志。也给男的取个名字——朱罗——罢,顺便给女的亦取一个名字——红云——罢。好了,这下子,故事中该出现的人物都出现了,也都各自予以了名字,不会弄混的。朱罗先生继续加快速度,风吹在他脸上,他不禁张口大声呼吸,不顾车在轨道上颠簸得厉害,放开双手,仿佛要拥抱前面的绿山,仿佛他得到了红云小姐的羞怯就得到了整个世界,因而周围的一切在他眼里顿乎成了一粒沙子,却也是整个天堂了。朱罗先生的得意之情跟无常先生的愤恨之情同一等地强烈,便也染及了我;我的心也跟着激荡起来,微有天旋地转之感。猛然间,后面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恐骇的叫喊,山林里的鸟雀騞然飞离,扑啦啪啦。朱罗先生遽然扭头,一阵恐怖在他心头升起,那一副景象真令他手足无所措了。只见红云小姐的车一个不稳,猛地倒下,叽里呱啦;而红云小姐也真惨极,在轨道的横木上就滚下山腰,速度愈来愈猛,简直将血肉都带起了。朱罗先生骇然,惶急跳下车,朝红云小姐疾奔而去,可是那里赶得上;他只是张大口叫喊着,眼泪像石头一样地蹦了出来;他的脚步动得太快,竟有些踉跄起来,好几次险些摔倒。红云小姐继续往下滚,她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滚,手肘,膝盖,头颅,不时地撞击着横木,擦着细石子。朱罗先生的意志倏然间变得火烈,——我被迫脱离了。
      不得已,我是不能融入红云小姐的意志的,她的骇怖绝不下于朱罗先生;此种情况下,我便只能融入情感稍微浅淡的无常先生。无常先生这会儿也顺着石桥往回跑,很快就到了房子与轨道的接口处,然后停下,准备在那里接住急速滚来的红云小姐。他不断地挥动着手臂,心里在暗暗祈祷,想请求他的信仰的帮助。他更像一个丧魂了,一个在热油锅前挣扎的丧魂,——他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可怕的预兆,然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他因了他的所感,两脚竟僵硬起来,血液好似停止流动了,那双手却仍然麻木了似地挥成了两个扇形,仿佛孔雀开屏,要涅槃重生。红云小姐愈来愈近了,无常先生的瞳孔收缩,目光凝成一束,已是专注到了无所感的程度。红云小姐的身影蓦然就打在了他的眼里,他慌忙伸过手去要接住;却不料就在红云小姐即将到达他臂膀里的那一刻,霎然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弹了起来,飞越了无常先生,直接摔到了轨道边上,再翻了两翻,方才停下。无常先生顿时呆了,彻底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局,他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竟不能接住。是的,只因为他的无能才使最后一点希望也消逝殆尽,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全身麻痹,为什么他的信仰会逃离他,为什么要他看到这可骇的一幕……这些问题像那热油锅里滚沸的油泡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嘭,爆裂,冒出一股白烟;带着尸体腐臭气的白烟升腾氤氲,愈发蒙住了他的心。
      朱罗先生这当儿也奔到了山脚下,几乎是疯了,跪在了红云小姐的身旁,伸出手抱起她;嘴里嗷嗷大叫,眼泪滚了下来,鼻子流着血,跟眼泪相混,化成了漫天的悲惨。红云小姐面目全非,脸上一片片皮肉掀起,细石子嵌在伤口里,鼻梁骨塌了,头发断得就如被狗咬过;身上的衣裳也破烂得不成样子,大块大块地被洇透而深红了。朱罗先生抱着红云小姐只是大哭,那哭声真是我听过的世间最惨剧的,口水混着内脏的血肉淋洒在轨道上。啊,我不敢再看,这世间是怎样的世间啊!
      天地暗了,黑夜一样地暗了。房子透出了灯光,照亮了门前的大片空地。那三个人成了雕像,一动都不动了。那马出了禾杆棚子,咻咻地吐着气,尥了尥后蹄,将头折向山上,突然人立起来,吁律律地叫,——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朱罗先生转头瞪着无常先生,抱起红云小姐,往房子走去。房子的门已经很旧,朱罗先生拿手轻轻一推就开了,他走了进去;房子所有的灯光遽然熄灭。
      似乎一切都沉寂了,沉寂得可怕,沉寂得仿然地狱,沉寂得我的千百个化身都在一瞬间破碎……我突然觉得,或许我不是在天上观看这一切的,——因为我将这一切看得那样清楚,那样纤毫无缺地都刻印到了我的记忆里,如果是从天上看,那绝没有这样地清楚的——天最不分好歹,最朦胧,最模糊,他根本就看不清这世上的一切,他站得太高、太远,千百年来受到所有人的崇奉与祭祀,却又千百年来双眼蒙起了黑布玩抓迷藏;根本地,我是在地里观看这一切的,——地创造了众生,又接纳了众生,一滴血一片肉都最终与他化合为一,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生命的含义么?
      无常先生的手脚逐渐恢复了可活动的状态,他抖抖手,踢踢脚。那匹马来到他面前,他一个跨步上了马,朝身后的一切看了一眼,驱马望背离绿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您知道这世上最累人的事儿吗?记录,先生,巨细靡遗的记录。我每天都由于记录这一份工作而把手写肿,入睡前(我每晚睡眠不足4小时,发生特别事件——这是经常的,诸如狗吠,狼出没,蝙蝠离洞,我的老板半夜接待客人,都算;总之,但凡动静,些微或剧烈——我就得踏着旅店里那个古老的落地大钟的钟声,起床去察看一番——衣服自然是来不及穿的,——然后记录在案。我的老板是个敏锐的人,而我必须比他更敏锐,实际上很难达到;他翌日一早首先做的事便是翻看夜晚的记录,如果里面没有他感觉到了的动静,噢,那我铁定被责骂)我用混了姜汁的温水泡手。这个秘方有何根据我不清楚,只是它令我血液舒畅。
      我们的旅店建在离山脚大约5里的一片竹林边缘,远离有人居住的村庄或小镇;旅店门前通有一条黄泥路,七转八转之后便消失于竹林。这片广阔的竹林——谁也测不出有多广阔;有时候闲下来,当然这样的间隙极少,我就到楼顶去极目远望,却总被竹林的气势慑服,它借风的口对我提出挑战——是前任老板种下的,他是我的老板的岳父;关于他为何要种这样的一片竹林,我无法考据。后来,我的老板发现了用竹子造纸的方法,就开始大量造纸;而造纸的目的则是为了大量记录生活,他对生活的细节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爱。据我的老板对我说,我是他从河流里捞上来的,我现在当然不再相信这样的胡说八道。在我六岁生日那天,他交给我一沓纸,和一张已写满字的纸,说:“把这张纸上的字抄一百遍,晚上吃饭前我给你解释它们的意思。”就这样,三年后,我已然认识了几千个字。同时,他不断地塞给我各类书籍阅读,我书写的根底已变得无比厚实。九岁那年生日,老板给了我一支新的笔,并向我开放了旅店后面的那间小小的造纸坊,说:“从今日起,你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造纸和记录。”他没有再多说别的,长久的共同生活,我已能猜测到他的言外之意。老板也记录,但他只记录他自己的事,并且他用的是竹简记录;而我记录其他的事,包括他妻子、儿子,旅店里的唯一一位服务生,以及我自己,还有旅店周围的窸窸窣窣的各类事。
      老板名字叫蔡侯,老板娘叫严眉,小老板叫蔡升,那位服务生叫阿维。在我记述的琐碎的事件里面,除了旅店里的人的名字是确实的以外,其余的人,我都随意地给他们取名。久了之后,我无意间会给不同的人取同样的名字。比如我给一位伐竹商取一个龙蛋的名字,其实他是一个瘦若竹竿的人;两年之后来了一位胖得滚圆滚圆的收购竹笋的商人,我觉得这才是龙蛋,于是在记录里把他也叫龙蛋。这类事情当然还有很多,这一件却记得较为确切,敏锐的老板曾把它指给我看。
      以下是我为着好玩截取的几份档案,经过了相当的删汰,去枝去叶,剩下来的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一)XXXX年8月5日
      昨晚下了雨,使得已经渐凉的天更向秋意渗透。竹叶仍然在滴着水,绿得令人发疯。我在滴落的水滴里观察自己的面容,并且在不同的水滴里进行比较,然而它们呈现的巨大差别,让我心里有些恍惚:我不能很确定到底哪一个是我,这使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关于水滴形态的描述,我扫掉那一些恍惚,拿出一个望远镜,对准某一片竹叶上正在滴落的水滴。那完全跟描述的一样啊,水滴在脱离竹叶之际,开始膨胀,然后上部变成窄细的圆柱丝,下部演变成泪滴的形状;泪滴几近转化为球形时,脱离圆柱丝落下。我不知道眼泪是不是也这样掉下来。
      我坐在旅店门前,此时钟刚敲了九下。蔡侯(老板让我在档案里记到他时,直接记名字,其他人也一样)在柜台后面专心致志地刻他的竹简,他刻的字极其精美,比我写得要好得多;这是我最敬佩他的一点。我看见黄泥路消失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我立刻明白他是谁。蔡侯昨晚睡前曾向我吩咐过,他说今天会有一位客人来。
      他走近了。他穿着整齐,西装笔挺在他身上,黑亮的皮鞋仿佛在烧着一团火,黄泥路逐渐退到他身后。他到我面前,他说:“这路真难走。”
      “昨晚下了雨。”
      他点点头,“你们老板呢?”“在柜台。”
      “算了。”他说了一句,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我注视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应该叫无常。无常开始脱鞋子,敲掉鞋底沾上的黄泥。他做得那样专心,两眼直盯着鞋底。我确定不下是不是应该进去通知蔡侯,但无常说起话来了,我一旦进去,就无法对之进行记录,而这正是我记录的重点。他说:“你们这竹子可真多啊,那些枝枝杈杈把我的脸扫得生疼。你瞧,瞧见这些红印痕没有。竹叶、竹竿太绿了,绿得非常严重,充斥了阴森的味道,味道里有鳄鱼在撕咬(他说到这里,着实吓了我一跳,他怎么会感觉到鳄鱼)。我对声音非常敏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们这里会给安静相应的地位吗,这里如此地远离人烟?啊,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没有对沉默的诉求。你明白我的话吗?你知道你老板给我寄的那张用竹简制成的招聘信吗?它没有这里的绿叶那么严重,它给我一个信息,这里是个安静的地方。我下了决然的心——”他说着就停了下来,用竹枝将鞋底细缝里的泥也刮掉之后,他脱下了袜子,仔细摺叠好,放进左边的口袋里,又从右边的口袋里取出一双新的。他把袜子放到我眼前,“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不测之况。多有所备,年轻人,我教给你这一点。”他笑笑,穿上袜子,又穿上鞋子。
      “你们这是个安静的地方吗?”他问
      “我们这里的声音都被我记在纸上了。”
      “这很好,这很好。不可多得的心思。”他把眼光放到远方,我顺着看过去,噢,那是一条尺蠖。他说:“你们老板呢?”
      蔡侯仍在柜台低着头刻竹简,一副厚厚的眼镜停在鼻梁上。
      “老板,无常先生来了。”我说。
      蔡侯抬起头,看见了无常,站起身,向无常伸出手。他俩握手,在他们的手心里好像有一尾电鱼,噢,不,是两尾,一直在发着电。
      “欢迎。”蔡侯说。
      “您的竹简很吸引我。”无常说。
      他们说完这两句话就没再说什么了。蔡侯又坐下了,继续刻他的竹简。无常则走到北边的窗户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是把竹椅子,旅店里的所有家具都是竹制的。竹子的绿色永远都不褪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家具就变成了一杯茶,有点苦涩,然而又极单调。无常大概是感觉竹筒里有什么东西,他低头眯缝起眼睛,又拍拍;突然他猛地把头往后一仰,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两手撑住椅子,肌肉绷得好紧,血管里飞出几只受惊的小鸟。
      “没事的。你看到的是绿瘦蛇,它吐出的是蟾蜍;它们交媾完毕了。你应该学会从对这种活动的感觉中汲取力量。”这是老板蔡侯的话。蔡侯是敏锐的;虽然无常也说自己敏锐,但他只对声音敏锐,可蔡侯的心是覆盖一切的,我每每被他的敏锐震惊。有一次我跟蔡侯说:“老板,我觉得这间旅店和这片竹林是生存在你心脏里的。”
      他深沉地一笑,说:“还包括那座山,和架在旅店与山之间的轨道。”对,那座山当然也是在他的统领范围之内的,还有那条轨道。
      “蔡升在哭,你去看看。”蔡侯对我说。
      蔡升在后院里荡秋千,一条绳子断了,他趴在地上,其实没有哭。但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心里哭,因为这孩子是倔强的;即使只在心里哭,蔡侯也是能知道的。蔡升一感觉到有人来,立马便站了起来,哈哈、哈哈笑了几声。
      他说:“啊,小逯叔叔。我一个人就把绳子弄断了,厉害吧。”
      
      (二)XXXX年8月7日
      这两天蔡侯并没有给无常安排什么工作,只是每天晚上他都把无常叫到房间里去,两个小时后,无常又出来。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自然是无法记录得到的。
      今天我最主要的工作之一便是舂一些纸浆。造纸坊处于旅店背后临河的地方。有一间茅草顶的小屋,而梁木、墙壁之类的则全用竹子。在小屋不远处挖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水塘,伐下来的嫩竹是先放进水塘漂浸,漂浸的工序要经时一百来天,还要保持水塘不缺水。我来到造纸坊时,就先到河边挑了几桶水,看着适当了便停止。我捞出经过浸泡的竹料,反复进行捶洗。这道工序是为了去掉粗壳与青皮。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本来是必须我用手一下一下地捶,我觉得这样太过累人,便在河边制造了一个水碓舂捣竹料。这大大地减省了我的劳动,使得我能在水碓舂料的同时,煮之前已经舂捣好的竹料。在临近舂捣竹料的地方,建有一个火炉,火炉上有一个楻桶。我取了一桶竹料和半桶的石灰倒进楻桶里,然后在火炉里添了数十根干松木,这样的火力足以烧一整天。我添加了木材之后就可以去记录别的事情了。蒸煮竹料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按照老板给我的工序表,上面标明:竹料拌石灰于楻桶内以强火蒸煮八昼夜,继之停一日,取竹料漂洗,进以草木灰水浆过,入锅釜蒸煮,沸腾又以楻桶蒸煮,如此反复至十余天。这挺麻烦的是不是,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得出来。反复蒸煮之后的竹料再经过一番舂杵,才会成为可以使用的纸浆。蔡升老是把这些纸浆当成面团,他会抓来往嘴里塞,接下来的几天他就会生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是好了之后,他还是会来吃纸浆。有一次他跟我悄悄地说:“吃纸浆比啃书本好。”我不置可否,因为我没吃过纸浆,但我啃过书本,并且我有把握的是,啃书本是一件令我深感愉悦的事。后面还有抄纸、压纸、揭纸等等一系列工序。
      我正在拌石灰,心里想着一首诗——我虽然是记录者,但写得多了,也想写写别的。我经常根据我在书上看到的关于山川与河流的描述去构筑一个世界,世界里面还有海洋,各种生物。我把这些心思形成的文件,插放在过去的档案里,谁也不会去翻这样的档案。小屋的一面墙上贴满了从火墙上揭下来的已经焙干的纸,轻盈的纸张雪白,跟浓郁的绿竹之间存在一种对抗式的粘合。真可怕啊!也不知道是我产生的幻觉,抑或别的,我看见严眉一手拿着一根绿得骇人的竹子,另一手拿着一把砍柴刀,地上放着一沓纸;她在用竹子和柴刀砍打纸张。纸张渐渐细碎,在她的大口喘气之下飘飞起来。
      我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扭转头去看,是无常。我再转回头去看严眉,她却已经不在了,那些飘飞的碎纸也一并消失了,而那把砍柴刀却插在地上。
      “去把那刀捡来。”无常说。
      刀锋有些缺口了,在刀面上我看见了严眉的容颜。她在里面狰狞地如同一只龇牙咧嘴的老鼠,吓得我倒退了几步,差点掉进了漂浸竹料的水塘里。
      “小心!”无常拉住我的手,我把柴刀交给他,他扔进了河里。
      “刀会冲到大海去的。”
      “可老板娘呢?”
      “在她房间里。”
      
      (三)XXXX年8月12日
      我睡不着觉,为昨天发生的事而烦恼。我跟阿维吵了一架,此事已在档案中有所记录。为着什么事情?还不是为着我让他替我去多砍一把竹子,他踌躇了一下就踹了我一脚。这多奇怪啊,他毫无缘由地,就那么地,啊,这小人。我一向都知道他是个小人。他曾偷偷地跟我说,蔡侯无法敏锐到感知他的心思。我没记下这句话(这里是我后来整理时补充的),想试验他说得是否为真,蔡侯果然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一点。
      我爬起床,头晕晕的,一头鲸鱼撞在我身上。窗外月光明亮,清寒的空气浸透我的肺腑,我像吃了几尾透明的鱼,鱼刺也软化在我的消化道里。我知道有这么一种鱼,鱼身像玻璃,它们生活在黑暗的洞穴里。书里说它们叫盲鱼。鱼在黑暗里变得透明、洁白,这启示我什么呢?有一天我记录到瞎了,也变一个透明人吧;我觉得我需要为这个而祈祷。竹林里有没有地下河,地下河有没有盲鱼。
      大家都沉入梦乡了,而我——我这个记录者——独自静静地坐在屋顶上;虽然蔡侯我的老板非常看重我,蔡升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我仍然觉得孤独,孤独渗透在我的记录里。我知道我的心思是在蔡侯的敏锐感知之内的,他明天大概要训我一顿吧。屋里的钟声敲了三下。近八月十五了,月亮圆滚滚的;不知哪个诗人写过一句诗,“银汉无声转玉盘”,我自己接下去是一句,玉盘应该叫龙蛋。圆滚滚的龙蛋。我又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夜空里被一群飞翔的蜥蜴遮盖了。我睡到了床上。
      今天来了一对情侣。他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在黄泥路上倒是有一种别致的风韵,而那对情侣也是非常奇怪。他们像是杂技演员,一边骑车,一边做一些诸如抬车头,交叉互换位置,等等的动作,并且做得极为流畅。我看得最为惊诧的是:男的——我叫他朱罗,他是个咋咋呼呼的人——猛地骑快,超过女的——我叫她红云,因为她仿佛总是会害羞,自己一个人时也是满脸羞红——时,一抬车头,然后扭转,车子因为惯性横着飞起来,与红云的车恰好成一个九十度角。朱罗在车上以极快的速度站起身,头凑向红云,吻了一下,又将车扭回跟红云平行前驶。红云的双颊羞得飞上了天,抓住车把的两手不禁晃了晃。我真捏了一把汗。可是我却看到站在我一旁的无常握紧了双拳,目光烧着红云的双颊一点都不斜移,一阵风吹来,飘起几片竹叶,竹叶荡过红云面前,腾的一下成了灰。朱罗和红云被落到他们手上的灰惊到,双双将视线投向了无常。无常扭头进了旅店里,他的脚步声掩蔽在蔡升的欢呼雀跃之下,我听到他上了楼梯,在一间房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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