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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风

发布时间:2019-10-14 12:08编辑:武侠小说浏览(102)

    图片 1 立秋刚过,空气中却凭空多了一丝冰凉。
      星空已无盛夏时璀璨,疏星寥落,俨如一支惨败后的军队,稀落地偃在漆黑的天幕上。无比萎靡。
      夜色苍茫,黑沉沉的怨河竟容不下一丝微光。河畔的杂草相互交错,在苍茫的夜色中隐约可辨其鬼魅般的轮廊……
      如冰的月色突然变得阑珊,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失去了光明。
      积恨山,寸草不生,乱石嶙峋,就像长疮的颓头。走在山上,偶尔会踩到几个裸露的骷髅。蓝飞穿着自制的七分裤和黑色T恤坐在大石上,手里提着一瓶自家酿制的烈酒,黑黝黝的皮肤几乎与衣服混然一体。裸露打着结的肌肉是强壮体魄的宣言,长发蓬乱略卷,遮住了半张脸。
      他猛地灌了口酒。
      在他仰头的一刹那,露出了他英俊的脸,灌注了二十岁不该有的成熟。枯木桩般的胡子,邋遢地占满两腮,冷峻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护士一针便扎中了静脉血管,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入针管,蓝明静静地望着针管中渐渐增加的血液,脸上闪现一丝微笑.入神间,忽然觉得手臂上一阵冰凉,护士已将针头拔下了。蓝明慌忙问:怎么那么快?多抽点啊!你不怕死,我们医院还怕负责任呢!数数你手臂上的针孔吧!护士白了蓝明一眼说。
      突然,腹中一阵翻腾,蓝明急忙站起,轻车熟路地拐进洗手间。什么也没吐出来。能吐出什么来?为了馨儿的学费,他已好几天没吃了,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往外流,蓝明将头伸过去,水从发间流到脸颊、颈部,又从腮边流下……
      水,冰凉。大脑豁然清醒。抬起头,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水,挂在墙上镜子现出苍白的自己,苍白的唇已无一丝血色,水沿发尖一滴一滴地滑落……
      捏着从护士手里接过的钱,心里挺开心的。步子也仿佛轻快了许多。出了大门,阳光很灿烂,有点刺眼,蓝明举起右手挡住,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
      蓝馨坐在怨河畔,杂草几乎将此她埋没。她抓起一颗石子投入怨河之中,水面被揉皱了,静静地看着波纹一卷卷散开,思绪亦是如此。
      爸爸妈妈走了,家里静了,冷了。三兄妹紧紧抱在一起,就在我觉得有点温暖,有点依靠时,突然二哥的手臂松了……望着他走出门去,我没有喊,大哥也没有。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眼睛莫名地发胀,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二哥,你就不寂寞吗?不冷吗?
      大哥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馨儿,太阳是灿烂的,只是乌云太多……
      他再灌了口酒。
      蓝明提着用奖学金买来的礼品,向陈院士家走去,开门的是一个30岁左右的妇女。跟着她,走过一个没有鸟语只有花香的院子。进入了一栋房子,宽敞且明亮,装潢也许没有白宫豪华。不,是绝对没有白宫豪华。
      院士是在一楼的书房见蓝明的。
      刚见到陈院时,蓝明产生了错觉,仿佛站在面前的是弥勒:挺挺的大肚子,长长的耳垂,灿烂的笑脸。他和蔼地问:同学,你是……?蓝明听到这么柔和的声音,心里舒坦了不少.答:陈院士,你好!我是法律系的蓝明。陈院士一拍脑门:哦!你就是连拿两年一等奖学金的蓝明,蓝明低下头表示默认。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大堆。陈院士关切地问:蓝明,你有什么事吗?蓝明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出贷款的想法。陈院士笑了,笑得很灿烂。说:贷款很简单,你写份申请给我,我给你签个字,你再交回系里就可以了。蓝明很高兴,心里脸上都开了花。陈院士收敛了笑容说:不过我这里有个规矩希望你遵守。蓝明答:院士有规矩,我一定遵守。好!陈院士一拍手,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刚才那醉人的微笑,跟弥勒似的。
      院士说:我给你批了贷款,你是不是应该……院士要能帮我度过难关,我一定铭记在心。哈哈,你铭记不铭记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放在心上。那院士您的意思是……蓝明一脸疑惑。说白了,我要分你总金额的40%。蓝明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怀疑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或是院士表达错误。他重复了一遍。笑容在蓝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就像凋零的花朵。蓝明挪动了嘴唇:这可是助学贷款。那又怎样?院士一脸不屑,就算我不收,换别人也一样会收。沉默。啊!算了,院士大度地说,这种事我从未勉强过任何一人。
      从院士家里出来,蓝明彻底领教了弥勒的嘴脸。有点想吐。
      晚风吹拂,蓝馨不禁抱住自己,发胀的双眼渗出晶莹的液体。喃喃地说:二哥……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的意思我懂,大哥也明白.你既然将期盼已久的大学通知书烧毁,又何若每天假装望穿秋水的等待?为什么!
      蓝飞仰首将剩余半瓶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站起身,夜风撩起了他蓬乱的头发,黑黑的眼睛空洞得让人望不到底,荡起一阵阵涟渏。
      王大叔,听说上头给我们村拔了五十万的农村建设基金哦!
      唉!那又怎样!赵书记的那个侄子一下就提了二十万,买了一部叫什么帕萨特的轿车,可神气的咧……
      他妈的,上次修路的七十万就不觉间喂了狗,现在……又……
      他们会有报应的……
      风吹得更猛了长发在风中挣扎,裤子在风中呼呼作响,似一种战鼓,冲锋号。风停了蓝飞眼睛的波纹一圈圈扩散,一张血网笼罩了他的眼球。他仰天大吼一声,仿佛是满腔怨恨的宣泄。他快步下山,从家门口拿起了把劈柴刀,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他迟疑了一下,便匆匆向赵书记家走去……
      蓝馨打开门,望着漆黑的夜空,不见尽头。她叹了口气,进去了。
      从赵书记家里出来,他怀里揣着八万块钱,心里有点慌,只顾在黑夜里狂奔,不觉间回到了积恨山,一种熟悉的气悉扶住了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也许是酒力发作,意识模糊了……
      醒来时,太阳已在半空了,头痛得快要炸烈.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钱还在.于是,他向家里跑去。
      他冲进家门,屋里很静,跟往常一样,却比以前更整洁。他轻声地叫:馨儿.没有回应.桌子上有一张纸。他拿起来,上面的字很清秀且很熟悉。
      二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不用找我,更别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的,真的!
      我想清楚了,我上大学的费用根本就不是你和大哥能承担的。大哥已经垮了,我真的害怕你也会垮掉.你们为我牺牲的已经够多了,为了这个家,你烧毁了拼搏十年换来的录取通知书,自愿困在这片穷土地上,只为照顾我上学……
      二哥,听我一句话,回去读书吧!大哥说的没错,太阳是灿烂的,只是乌云太多,只有你和大哥出来后,才能扫掉阴霾,拔开云雾,才见得青天!明白吗?
      二哥,从小到大,我真的很期待你唤我一声馨儿,天亮了,走了。
      二哥,保重。
      妹,馨儿
      手中的信从指间中滑落,他向村口疾追。路过赵书记家门口,他们正忙于将家中的三十九英寸彩电搬到他侄子的帕萨特上。蓝飞的眼光在与赵书记相视的一刹那,他似乎被电击中一般,怯意顿生。
      不觉间追到了村口,是条岔道。蓝飞茫然了^^^^瘫在地上,喃喃地重复:馨儿你不是还记得大哥说的话吗?--太阳是灿烂的,只是乌云太多了……

    学生跟军人冲突的风潮渐渐地平息了。外州县的学生离开省城回家过旧历年去了。省城的学生中间,也有一些人忙着温习功课,准备明年补考。罢课延长下去等于放寒假,学校当局在办这个学期的结束,作过旧历年的准备。拿这次运动的结果来说,学生在表面上是得到胜利了。觉民仍旧每晚到姑母家去教琴读英文。觉慧仍旧关在家里读报纸。报上载着许多许多觉慧不想知道的事情,可是关于学潮的记载却逐渐地少起来,以至于没有了。于是觉慧连报纸也不翻看了。“这种生活,就跟关在监牢里当囚犯一样!”觉慧常常发出这样的咒骂。有时候他心里非常烦躁,他甚至不愿意看见家里的任何人。尤其使他不安的是,鸣凤好像故意在躲避他。他很少有机会跟她单独在一起谈话。他照例早晚到祖父房里去请安,因此不得不看祖父的疲倦的暗黄脸,看陈姨太的擦得又红又白的粉脸。还有许多毫无表情、似笑非笑的脸,也是他在家里常常看见的。有时候他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便愤愤地说:“等着罢,总有一天……”以下的话他不曾说出来。究竟总有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自己也不大知道。不过他相信将来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翻转过来,那时候他所憎恨的一切会完全消灭。他又找出旧的《新青年》、《新潮》一类的杂志来读。他读到《对于旧家庭的感想》一篇文章,心里非常痛快,好像他已经报了仇了。但是这痛快也只是暂时的,等到他抛开书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又看见他所不愿意看见的一切了。他立刻感到寂寞,便又无聊地走回房里。他的时间就是这样地浪费了的。觉民虽然和觉慧同住在一个房间里面,但是这几天他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少留在房里,他整天带着书到花园里面去读。他对琴的功课也很关心。觉慧也不去打扰他。“寂寞啊!”觉慧常常在房里叹息道,他不高兴再读新书报了,这只有使他更感到寂寞。于是他翻出那本搁置了许久的日记本,信笔在上面写了一些字。他的生活正如他在日记本上所描写的那样:“××日早晨我去给祖父请安。他在书房里面和四叔讲话。他叫四叔写一堂寿屏准备给他的老友冯乐山送去,庆祝冯乐山的六十寿诞,寿序是三叔起草的,祖父已经看过了。四叔唯唯地应着。等四叔出去了,祖父的疲倦的暗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递了一本线装书给我,一面说:‘你可以拿去仔细读几遍。’我答应一声‘是’,正要走出来,五叔又来了,祖父又叫我站住。五叔把他最近写的诗文交给祖父,请祖父批改。祖父接过那个线装本子,翻了几页,称赞几句,又望望我,说:‘你也要学学你五爸的榜样,在家里学学做诗,做文章。’我怕他多说,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就溜了出来。走过隔壁房门看见陈姨太在房里梳头,我掉过头走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觉得心里畅快许多。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我看来祖父的房间就和衙门差不多。祖父叫我学五叔,我决不会学他。我总觉得五叔是一个伪君子。他专骗祖父一个人。“祖父方才给我的一本线装书,我看了封面上白纸签条的题名:《刘芷唐先生教孝戒淫浅训》,就觉得头痛,我连看也不要看就把书抛在桌上,一个人到花园里散步去。“在梅林里面看见嫂嫂带着不满四岁的海儿在折花。我看见她的亲切而丰满的面庞,和她的灵活而充满善意的大眼睛,不觉从心底浮起了好感,便说:‘嫂嫂,你这样早!你要梅花,喊鸣凤来折好了,何必要亲自动手?’她把树上的一枝折了下来,望着我笑了笑,说:‘你大哥喜欢梅花,你没有留心到他房里放着几瓶梅花?……我常常给他折的。我怕鸣凤选的不如意,所以总是我自家来折。’她说了又叫海儿给我请安。海儿很聪明,又肯听大人的话,我们都喜欢他。这对我想起了另外的一件事。我说:‘原来大哥爱梅花。’嫂嫂却接着说:‘前几天我还画了一幅梅花帐檐,你一定也看见了的。’我看见她的脸上起了一道薄薄的红云,接着又露出很温和的微笑,两颊上微微现出两个酒窝。她说起‘他’字,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温情。我知道她很爱大哥。但是我的心开始忧郁起来。我想要是她知道大哥为什么特别爱梅花,在大哥的心目中梅花含着什么意思,那么她不晓得会怎样地悲伤呢。“‘三弟,你好像不快活。我晓得这几天很苦了你。他们把你关在家里,不要你出去。不过现在爷爷的气恐怕早已消了。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出去的。你要把心放宽一点。老是愁闷,恐怕会闷出病来。’她亲切地安慰我。我心里想:‘这是为着你,你不知道你所爱的大哥还爱着另一个女人呢!’可是望着她的平静而带同情的面容,我却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要回去了,我还要给你大哥煮蛋。’嫂嫂拿了梅花,一手牵着海儿走了。她还笑着回过头来对我说:‘等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下棋,我晓得你一天在家里很闷。’我答应着,我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我很喜欢她。我想这于大哥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因为我爱她犹如她是我的长姐。可是我却不好意思对谁说,甚至对二哥,对我从前很信赖的二哥。“二哥近来很倾心于琴姐,他已经向我说过。但是听他谈话,他好像还没有向琴姐表示。他近来渐渐地变得奇怪了。他的心完全不在家里。他每天很早就到姑母家去了,连晚饭也不回来吃。我倒有点替他担忧。他的举动总有一天会被那般爱说闲话的人注意到的。那时候会有……“他近来和我谈话,总是谈到琴姐的事,听他的口气好像琴姐是他一个人所有的。这也不必管。他对于这次学潮一点也不关心,似乎他的世界里面就只有一个琴姐。我看他太高兴了,将来会失败的。但是我并不希望他将来失败。“我在梅林里踱了许久,二哥来和我谈了一些话。他去了,我还留着,一直到鸣凤来叫我吃饭的时候。“鸣凤这几天似乎故意躲避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譬如今天,她远远地看见我,唤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还是我追上去问她:‘你为什么要躲避我?’她才站住不走了。一双眼睛畏怯地望着我,眼光是很温和的。她埋下头低声说:‘我很怕……我怕太太她们晓得。’我很感动,我把她的头捧起来,微笑地摇头说:‘不要怕,这又不是什么可羞耻的事。爱情是很纯洁的。’我放她去了,我现在才明白了。“饭后我回到房里把二哥新买来的英文本《复活》翻开读了几十页。我忽然害怕起来。我不能够再读下去了。我怕这本书将来会变成我的写照,虽然我和主人公赖克留道甫的环境差得那么远。我近来很多幻想,我常常想,像我们这样的一个家庭将来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寂寞啊!我们的家庭好像是一个沙漠,又像是一个‘狭的笼’。我需要的是活动,我需要的是生命。在我们家里连一个可以谈话的人也找不到。我坐下来,祖父给我的那本《刘芷唐先生教孝戒淫浅训》还在桌子上。我把它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全篇的话不过教人怎样做一个奴隶罢了。说来说去总是‘君要臣死,不死不忠,父要子亡,不亡不孝’以及‘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一类的旧话。我愈看愈气,后来忍不住就把这本薄薄的线装书撕破了,我想撕掉一本,也可以少害几个人。“可是我心里依旧闷得难受,似乎种种不如意的事情都到我的心头来了。房里永远是这样单调,窗外永远是这样阴暗。我恨不得生了翅膀飞出去,然而阴暗的房间把我关住了。我倒在床上,开始呻吟起来。“‘三弟,过来下棋好吗?’嫂嫂的声音从隔壁的房里传过来。‘好,我就来。’我这样回答她。其实我并不想去下棋,不过我知道嫂嫂的用意无非给我解闷,我不忍拂她的好意,迟疑一下,终于过去了。下棋的时候我很用心,我差不多忘掉了一切。嫂嫂的象棋虽然比大哥下得好,但是不及我,所以我连赢了她三局。她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一点不快活的样子。“这时何嫂把海儿带了进来。嫂嫂便逗着海儿玩,一面和我闲谈。我在房里闲步走着,我注意到那梅花帐檐。“‘嫂嫂,这幅帐檐倒画得很不错,’我称赞道。我虽然不懂画理,但是我喜欢这幅画,我觉得比她的其余的画都好。“‘我画得不好,不过这幅画却是我聚精会神画出来的,因为你大哥向我央求过好几回。’嫂嫂说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后来她又加上一句:‘本来我也爱梅花。’“‘是不是因为大哥爱梅花的缘故呢?’我笑着问,这是取笑她的话。“嫂嫂的脸上微微起了红晕,她带笑地说:‘我现在不告诉你,你将来自然会明白。’“‘我明白,明白什么呢?’我故意做出不懂的样子问。“‘你现在嘴硬,你将来接了三弟妹就会明白的。’“我不回答她的话,我掉过头看别处,方桌上的大瓷瓶和书桌上的小花瓶里都插着梅花。浅红色的花朵似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脑里渐渐地浮起了另一张带着凄哀表情的美丽的面庞。我想向嫂嫂说:‘当心这梅花在分割大哥的爱情呢。’但是我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来。“‘我好久没有画什么了,这两三年来因为照料海儿,把从前所学的都荒疏了。就是人好像也变俗了,’嫂嫂找出话来说,她的眼里发出光辉,她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生活。“我想她也许在回忆她的彩虹一般美丽的少女时代的生活罢。我记得嫂嫂初来我家时和现在比起来并没有大的改变,不过现在更大方一点,没有从前那种娇羞的姿态了。“‘作画本来要看兴致,兴致好的时候作出画来也比较好些。况且这是大哥要你画的,所以画出来特别好,’我说着又把话题转到别的方面去,我问她:‘嫂嫂,你是不是在回想从前在家的时候?’“嫂嫂点头说:‘嗯,……那时候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梦。我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和现在情形不同。我除了一个哥哥外,还有一个姐姐,她大我三岁。我们天天在一处学画,学诗。家父那时是广元县的知县。我们就住在衙门里面。我们姊妹住在一间楼房上,推开窗便是一个大坝子,种了些桑树。一清早就有喜鹊在树上叫,把我们早早叫起来。晚上一开窗,月光就照进房里。夜里很清静。家母睡得很早。我们姊妹因为爱月总是睡得晏。我们常常开着窗,一面望月,一面闲谈,不然就学作诗。有时候夜深了,忽然远远送来尖锐的吹哨声,原来是跑文书的人来了。三弟,你晓得那时候紧要的信函公文都是专差送的,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一次马,还有别的准备,所以远远地就吹起哨子,叫人早些给他准备好。这种声音夜深听起来很凄凉,我们睡着了,也会被它惊醒,那么一晚上就不能够再闭眼了。后来母亲养蚕,我们给她帮忙,常常夜深我们还起来拿了灯,下楼到蚕房去看桑叶是否稀少。那时我的年纪还很轻,但已经和大人差不多了。那种日子过得真有味。不久辛亥革命一起,家父辞了官回到省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后来家父说我们姊妹的画可以了,便在外面扇庄里拿了些扇子回来叫我们画。我们接连画了许多,得到的酬金,就拿来买些诗集和颜料。后来姐姐出嫁了。我们姊妹感情很好,真正舍不得分手。她出嫁的前一夜,我陪她哭了一夜。她出嫁后不到一年,就因小产死了。据说她的婆婆待她不大好。她本来也有些脾气,在家里的时候,家母事事将就她,在家里娇养惯了,嫁到别人家,当然受不惯苦,忍不得气的。……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真和做梦一般。’嫂嫂说到这里,很感伤,眼圈也红了,她便暂时住了口。“我害怕嫂嫂会落泪,但是我的苯拙的嘴又找不到话来安慰她。我便问道:‘嫂嫂,太亲母和李大哥最近有信来吗?他们都好罢。’她答道:‘多谢你,我哥哥最近来过一封信,说他们都很好,他们一两年内还不能回省城来。’我们又谈了一阵,我就说要温习功课,走出了嫂嫂的房间,又回到自己的房里来。我还想着嫂嫂的话,可是我终于安静下来,把《宝岛》温习了二十几页。我又感到寂寞、烦躁。我丢开书,在房里大步踱着。我想到外面的一切。这种生活我不能过下去了。我觉得在家里到处都是压迫,我应该反抗到底。“在午饭桌上听见继母对大哥谈起四婶、五婶、陈姨太她们的战略,他们很正经地谈着,我不觉失笑了。饭后天还没有黑尽,我到大哥房里和他谈到孝的问题。他太软弱,他的顾虑太多。我很不满意他,因为他的思想一天一天地回到旧的路上去了。我们正谈得起劲,三婶房里的丫头婉儿来叫大哥去陪张太亲母打牌,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我不大高兴地问:‘大哥,你又要去打牌?’他简单地答道:‘陪张太亲母啊。怎么好意思不去?’他就跟着婉儿去了。“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天天打牌,为的是讨别人欢喜;二哥现在天天到姑母家去教琴姐读英文,晚上总不在家。我觉得我应该做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唉,这生活!这就是我的一天的生活。像这样活下去,我简直在浪费我的青春了。……“我不能这样屈服,我一定要反抗,反抗祖父的命令,我一定要出去。……”觉慧的日记本上只写了这一天的日记,他第二天果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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