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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就是卡夫卡的城墙,锐舞派对

发布时间:2019-10-14 22:07编辑:武侠小说浏览(173)

    我陪幻和鸟买换季的衣服,街上流行波希米亚,幻与鸟挑了大量吉普赛韵致的服饰,流苏垂缀的边饰、精细的蝴蝶、花朵蕾丝的刺绣,叫人想起卡门。那些东西全是当季正品,顶尖的牌子,我从来不给我的孪生妹妹买打折货。 路过模具店,我花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个奔驰500SL的车模,晚上林梧榆来的时候,我送给他。林梧榆虚眯着眼睛,举起来,迎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看了一阵,然后放到鼻子底下,仔仔细细地嗅了嗅。 "干嘛送这个?"他信手扔到书橱里,"我宁愿你给大毛买个伴。"给大毛买个伴?这个笨蛋。如果他够实力,他不仅能够收藏一部真实的名车,还可以在房子里养一只纯白的俄国狗,一只大似狗熊的黑色藏獒,八只猫,几十只各色各样的鸟,百余尾观赏鱼,还有青蛙、蜥蜴,甚至一条蛇,只要他喜欢。 "大毛又在发情了。"他说。 "岂止三根木头,"我叹息一声,"你简直当得了三十根、三百根木头。""是是是,"他举手投降,"我承认我可以用来修一幢木头房子。"我哭笑不得,疲倦地靠进沙发中。林梧榆走过来,吻我,沿着我的面孔一路吻下来,他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吻我受过伤的肋骨,他的头发漆黑浓密,痒着我的皮肤。我忍不住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间,轻轻抚摩他。我必须承认,我是依恋他的。 没办法,一个孤独的人很容易眷恋上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源自肌肤的触感。那种眷恋直观而且强烈,深入你的身体,仿佛吃药上瘾,在一些虚弱的时刻,你必须吃进去许多无谓的药片,以确保某种清晰的存在。 我们缠绕在一起,做爱。他微微踹息,温柔地贴紧我。他的眼神是缭乱的,在黑夜里有静止的蓝色光焰与白色碎羽逐一闪过。天使张开翅膀,抵达我的灵魂,悠悠闪闪地飞翔。在迷狂的欲望中,真实的林梧榆被分解成一些斑斓的泡沫,留在我眼前的只有他干净的嘴唇与清澈的躯体。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平息过后,林梧榆喃喃说,"但我真的没办法做你所希望的那种男人。"他转过身,隔一会,他发出了沉沉的鼻鼾。 我摸黑点起一棵烟,吸了一口。我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嬉皮,我想。我茫然地吸着烟子,那烟很奇怪,有薄荷跟檀木的味道,比较浮,在肺里打个圈,自动地就出去了。我记起一名宇航员对太空生活的描绘,开始的时候,感觉像在泥浆里,一个星期后,感觉是在水银里,又一个星期,感觉是在水里游泳了。学会吸烟就是那样的一个过程。现在我是在水里,整个人放松,但没什么特别的刺激。即使是最烈的烟,也不能够撩逗我。你知道,那是很闷的。 夜其实并不太深,有繁杂的市嚣,混杂成迷乱的一整块,就像庞大的风一样,我分不清里面有些什么。我抱住自己的手臂,突然间我无聊得要命。我摇晃着林梧榆,他睡眼惺忪地问我怎么了,我掀开被子,把赤裸的身子凑向他。 再来一次吧。我说。我把他的耳垂含进嘴里,像一粒软糖一般吸吮着,同时模糊不清地恳求他,求求你,再来一次吧。 每周一下午都有个部门例会,头儿一本正经地传达老总对我们部门的种种挑剔,老总是个愤世嫉俗、孤芳自赏的家伙,他似乎从没对任何事情满意过,当然那也许是策略,跑得再快的马儿,得空也还是要抽那么几鞭子的,林子这么大,谁叫你没出息,非吃他的草不可呢? 散了会我胡乱翻看热线记录,看看里头有没有可供起哄的蛛丝马迹,有时候新闻就是在这样的胡乱翻翻里诞生的。咱们报老总的名言是:生活中并不缺少新闻,而是缺少一双发现新闻的眼睛。我呸! 菜鸟任劳任怨地做她的接线生,接接电话、谈谈情,她那些男朋友忠心耿耿,每隔一个钟头就轮流打进来,与她肉麻几句。不断有人揭发菜鸟,头儿责备了她好几次,但爱情这玩意是烫手的烘山芋,烙得慌,不是轻易可以冷却下来的。我倒没闲兴管这档子小屁事儿,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呀,别扭。 "苏画姐姐,"菜鸟缠着我闲聊,"你听听,我真想找个这样的男朋友,"她捧着一本杂志,一脸陶醉地念给我听,"喜欢穿棉布衬衣。平时用蓝格子手帕。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不用电动剃须刀。用青苹味道的香水。把咖啡当水一样喝。很瘦。"我惊骇地笑起来。那样的男人,老天,八成功能有障碍。我接过菜鸟的书来翻了翻,那是专门教导小丫头怎样做白日梦的一本畅销杂志。这种教育受得越多,对男人会越失望。因为杂志里的伪专家们总是把男人的形象按照一个王子来设计,是,他们是有很多缺陷,但统统都是王子的缺陷。没人告诉菜鸟们,男人大半有口臭,性高xdx潮的时候不是像一只猪,就是像一匹狼。 "要是真遇到了,该有多好啊。"菜鸟犹自惆怅不已。 "这样的男人没可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习惯了勾心斗角、争抢私利的中国家庭,"我懒懒地说,"也许你可以试试结交家住美国比利佛山庄的那帮混混。""那也太富有了吧,我不想有那么多钱,"菜鸟嘟起嘴,"再说我可不想被传染爱滋病。"嘿嘿。这姑娘。还真是菜鸟哪。 林梧榆的市长请客,他屁滚尿流地跑来接我,我推说有采访,他连哀求带威胁,最后急得几乎没扬言立马剁了我。我可不想闹出人命,赶紧换了条VERSACE手工刺绣的吊带裙跟了他走。这是六月份,空气里漂浮着暖洋洋的金灰色光影,但我的裙子依旧是眩目的。 林梧榆自己驾车,他找了部芙蓉政府行将淘汰的破烂皇冠。在红灯口,他掌着方向盘,皱眉瞧我的裙子。我知道,穿了这身行头,怎么看,都不是林梧榆这等小公务员消受得起的良家妇女。我挺直了脊背,故意对他微笑。 我们去了市长家。市长住在芙蓉一幢普通的政府宿舍里,面积不见得太大,装潢也没什么风格,客厅里有一面墙全放着做工考究的书柜,不必走近,也知道那里头必然是最堂皇最正点的经济学、政治学、人文学著作。市长是我们的主婚人,认得我,跨前一步,与我握手。 "大记者,最近忙些什么?""老样子,无头苍蝇,瞎转悠。"我直言不讳地说。林梧榆暗地瞪我一眼。但市长够风度,很捧场地呵呵笑起来。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都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包括司机、文员,携着家眷,黑压压的十几个人,他们大多出生于芙蓉本地,与林梧榆相似,说着一口与成都话略有差异的方言,脸上带着谦卑狡猾的笑容。 市长夫人在法院工作,刚从瑞士学习回国,亲手下厨,宴请同志们,感谢大家对市长日常起居的照应。想得挺周到的。市长夫人穿着寻常的铅灰色套装,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不是略带邪气、让人惊艳的那种,而是含蓄、得体的,像一株明亮,修直的行道树。 "小林,娶了这么好的太太,大姐敬你一杯。"市长夫人对着林梧榆举起酒杯,优雅地一口喝干。这女人酒量惊人,与满桌的人一一干杯,回敬的,她也干。市长倒没怎么喝,笑眯眯地注视着他酒量杰出的妻子。 "小林,什么时候要孩子?"市长夫人关切地询问,"要不跟周局商量商量,把太太调芙蓉广电局来吧,他们那里好象也有一张报纸。"我一惊。叫我在芙蓉这种荒凉的小城镇里,对着林梧榆这样的男人生活一辈子,不如早早把我埋到黄沙里去吧。 "啊不不,"我忙谢绝她恐怖的好意,"我在报社是招聘的记者,体制不同,没办法调进机关的。"林梧榆狠狠掐我一把,我痛得牙齿里丝丝吸冷气。我借故起身到厨房里去添一点豆芽排骨汤,市长家的厨房倒不赖,全套的德高厨具,是蓝色与米灰间隔的色调,微波炉上方甚至悬挂着一副油画,印象派的作品,颜料没弄散似的,糊在一团,景色可怕。 一顿饭吃得虚情假意,菜肴也没怎么出彩,当我们全是灾民似的,尽是肉,飞禽走兽都有份,扎实得很,撑得死十来个泥腿子了。 "小林,婚假没休吧?七月份放你一个礼拜假,带小苏去把蜜月补上,北戴河不错,就去北戴河。"市长大方地一挥手,那口气仿佛北戴河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我想笑。 林梧榆举起杯来,一脸感激。我不得不跟着应应景。我对海滨没什么好感,我生在海岛上,平生最讨厌酷热、沙子,还有海鱼。 "苏画,你还不了解,我们芙蓉市的班子在全国都是有名气的,尤其我们市长,"林梧榆开始侧面阿谀逢迎,他这方面的功力倒是直逼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不单是杰出的管理家,最难得的是,他有开拓创新的气魄与胆识,看得准,上得快,你不知道,这儿流传一句话,大家都说,假如咱们也有那个政策优势,市长会把芙蓉建成西部的深圳……"市长微微笑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老人家每天的日常工作有一项,就是接受马屁,形形色色的马屁,像洗桑那一样,激情而过瘾。 "我们小苏在报纸干了好几年,跟各媒体都有交情,"林梧榆拽上我,"什么时候给芙蓉做几篇大的专访,芙蓉的成功经验应该在全省推广推广。"这个提议,市长倒来了劲,和颜悦色地问我一些报界的事情,在林梧榆虎视眈眈的监视下,我略略说了些基本规律,并被迫表态,一定为芙蓉的宣传工作两肋插刀。市长夫人插嘴道,小苏,芙蓉可是你的婆家呢。一桌人呵呵呵笑起来,仿佛她说了句多么幽默的话。 市长夫人侧过身来,询问我的家世,我最怕的就是这一招。但林梧榆又忙着炫耀我的博士妹妹们了,他有那个夸夸其谈的本事,把我和我的妹妹们形容成"出生于美术世家,教养极其严格"的三名白雪公主,尤其我的妹妹们,是一对粉妆玉琢的博士。市长和夫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假意教训一声不响埋头苦吃的儿子要向唐家的阿姨学习,那男孩子念高一,瘦棱棱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木镯子,闻言斜过眼睛朝我飞了几眼。 "小林,安排个时间,请两位唐博士到咱们政府作几场报告。"市长下达指示。林梧榆连声应承,趁势又给我介绍市长的创举——邀请海内外知名学者、教授、博士为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作专题讲座,提高大家的人文科技修养。 "苏画,这条消息一出来,价值可就大了,"林梧榆粗嘎地对我说,"你筹划筹划,争取上个大版面,弄小豆腐块儿就没意思了。"我微微笑着,自顾自挑了凉拌黄瓜条,送入口中,清脆玲珑地嚼响它。那感觉是绝望的,你明白吗,就像你不期然遇见一个草台班子,底下围一大帮人,兴致勃勃地看台上的小丑表演,齐声喝彩,小丑不断地翻跟斗,不断地做荒诞的鬼脸,突然间他的面具掉下来,你发现那竟然是你的丈夫。 我坚决不去林梧榆那儿过夜。他绷着脸,驾车送我回成都。深夜的公路很静,间或有夜行货车呼啸而过。林梧榆喝了酒,车速反常地快。喝过酒驾车是那样的,眼前的道路像一根宽阔无边的丝带,晃晃悠悠的,汽车如飞般轻飘飘地掠过。 我害怕起来,叫林梧榆停下来,由我驾驶。殉情也得合适的伴,罗密欧那样的还行,林梧榆就太次了点吧,与其跟他去死,不如将就活下去算了。 "下个月,他们那边的房子就整理好了,他们全都搬回去。"林梧榆开了车窗,风很猛地吹着。他是指他的家人,我知道。但我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你的领导很和气。"我随口说。 "不敷衍好贴身人员怎么行,谁没点儿软处捏在别人手里?!"林梧榆冷淡地回答我。 我一楞。 "你要学会与层次高的人打交道,"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教训我,"别整天与你那帮跑江湖的流浪艺人混在一起。"我把方向盘打向紧急停车道,然后猛地踩住刹车。林梧榆整个人往前一扑,他揉着被碰痛的额头,恼怒地问我,干嘛呀,你! "请你尊重我。"我静静地说。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林梧榆提高嗓门,嚷出一堆强盗逻辑,"你对我的父母不理不睬,我责怪过你没有?你在酒吧里一泡就是半夜,我责怪过你没有?你跟个男人似的抽烟喝酒,我责怪过你没有?你看看你,哪一点像个做妻子的?你自己说说看!"他别过脑袋,不肯看我。我错愕不已,我还真没料到,我以为只是我在鄙弃他,原来他也从来就没有满意过我。极度震惊,我点起一支烟来,他转过头来,无比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我使劲地吸了几口,发动了车子。林梧榆醉得厉害,伏在窗边,剧烈地呕吐起来。我递了面巾纸给他,很奇怪,我的心里竟毫无怜悯,只有漫无边际的痛快。 我赶在上午九点去参加一个大型拍卖活动,起得太早,人有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我去得早了点,大厅里空空的,但我信奉守时,从来不迟到。我坐在拍卖大厅的后排打瞌睡,其它媒体跑单帮的家伙们陆陆续续也来了,笑着打招呼,挤在我身边。有个小姑娘是新入行的,刚刚大学毕业,一板一眼地穿着老气横秋的职业装,正襟危坐。我们这几只老油条就逗着她说话取乐。 十一点到报社交了稿子出来,我搭上一辆空荡荡的巴士。下一场采访约在午后三点,去见一家百货连锁公司的老总,做专访。那其实是广告,他出资买下半个版面,我来当枪手。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广告经由我联络,报社那里可以领取三成回扣,万把块钱。我打算把上次看中的一款范思哲的时尚腕表买回来。 这是塞车时段,巴士走走停停。有一个穿木板拖鞋的年轻男孩上来了,坐在我前面的空位。我轻佻地吹一声口哨,我认得他。漂亮的健身教练。我在闻稻森的诊室外也见过他。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呵,他嘴唇的轮廓真是动人心魄。 "你还在健身中心做?"我问。 "啊是。"他有点迷惑地望着我。 "我曾经在你的班里参加训练。"我说。他不记得我了,无所谓,这没什么好难堪的,健身班里多得是搔首弄姿的小丫头片子。 "对,我想起来了,"他很礼貌地敷衍,"是上个月那个班?""是。"我顺着他说,没必要纠正那是去年。这其中没什么分别。我注意到他胸前戴着黄澄澄的项链,很粗。黄金饰物早已不流行,但配衬他黎黑的皮肤倒是非常搭调。 "你做什么工作?"他换到我旁边来坐。嘿,这膀子吊得有些意思了。我想。 "电脑打字。"我撒了个谎。 "唔,这很适合女孩子。"他煞有介事地说。我发笑,见鬼了。 "我请你吃饭吧,教练。"我趁机进攻。我盯着他的手臂,舍不得移开视线。他褐色的肌肤与结实的筋骨有着无以伦比的性感,这样好看的男人,天生是要遭遇骚扰的。 我们下了车,附近有家著名的火锅城,我领着他进去。他迟疑了一下。也是,电脑打字员不该有这种派头,说不定碰到个捞女,蹭他一顿,中途开溜。 领班与前台小姐均是熟面孔,过来跟我打招呼。健身教练略微释然。我们选了窗边的座位,邻座不住朝我们张望。健身教练无疑是惹人注目的,不笑的时候,他有点像拉尔夫o费尼斯,坏坏的、忧郁的样子。茶倌拎着长嘴茶壶过来斟茶,这里的茶倌穿着过膝的贴身中式衣衫,衬得一个个眉清目秀,伶人似的,那服饰倒有法国复古派时装的调调。 菜单送上来,我点了一些比较精致的菜品。垂手侍立的服务生看起来很稚嫩,穿着绘龙绣凤的红色裙装,年纪不会超过18岁,皮肤很白,一张面孔干净清爽。健身教练漠然地瞅了瞅她,待她走后,轻蔑地说了句: "县粉。"我骇笑。我知道这名词,县城美女的意思。 "模样倒是标致的。"我望着服务生的背影,她的身材很骨感,早两年风行的那种,纤细柔弱的手足,无限惹火。 "这种女人是城市的毒瘤。"健身教练一脸的苦大仇深。我笑了笑。毫无疑问,他一定有颗吃不到嘴的酸葡萄,而且就是县粉。 "绑大款的姿色是足够了。"我闲散地说。注意,鄙人说的是,绑大款。对于大款与小蜜而言,一边是老男人垂死挣扎着的怜惜与欲望,一边是提把杀猪刀、虎视眈眈唐僧肉的白骨精,相形之下,"傍"是太过软性的修饰词。我一贯都用绑这个字眼,杀气腾腾,足以表现事件本身的劲道与邪气。 "你有男朋友吗?"健身教练很直白地问。菜肴已经上来,我放一点到沸腾的汤锅中。我看着他,他有一双深黑的眼眸,像秋天的湖水一般安静。记住,别跟长得太好的男人纠缠在一起,那是危险的,尤其他又是那样年轻,男人尤其经得住岁月,女人则相反,时日一长,也许人家以为你是他老妈。 "你们、"他误会了我的沉默,犹豫地追问,"感情确定吗?""没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我帮他布菜,"我已经结婚了。""结婚?"他惊愕,"你?结婚?""你不会觉得我丑到了嫁不掉的程度吧?"我用手托住下巴,微笑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并且对他眨眨眼睛。我知道,我知道,若是10年前,这小动作叫做俏皮,但换由此时的我来做,便是肉麻。 "啊不不。"他尴尬起来,说不出话。我笑了笑,这小子嫩了点。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他应允我的邀请,想必就已经有过衡量,如果我色情兮兮地问一句:"愿意跟我上床吗?"他多半是不会拒绝的。你想想,我巴巴地请他吃这么昂贵的午餐,在他看来,多少也是想要捞点油水的表现,总不会眼睁睁来一场华丽的柏拉图吧。 "已婚女人不该单独请男人吃饭,是吧?"我烫熟一片牛肉,放在他的碟子里。 "不,当然不是,"他说,"只因为你看上去是这样年轻。"我莞尔。40岁以上的老女人才接受这种奉承。我对自己的容貌有点信心,那些名贵的润肤霜并不是白糟蹋的。女人的钱花在什么地方,看都看得出来。比如头儿的老婆,她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劣质衣服以及最顶尖的摄影仪器——你看看,你看看,马屁这东西是所向披靡的迷魂剂,我还是中了招,兀自沾沾自喜呢。 健身教练很香地吃着牛肉,我再替他烫一片。他胃口很好,是个谗嘴的男孩子。我一直在照顾他吃东西,我喜欢他那种自然的样子,健康而真实。 "你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间中他抬起头,好奇地问。 一块青笋梗在我的喉咙,我瞪着他。见鬼了,从来没人问过这个。是,关于该项问题,我该头头是道地分析出一二三,每条论点下面又至少要有五千字以上的论据作为理论支撑。 我想了一阵,我认识他差不多一年时间,嫁给他也有五个月了,但我真的无法形容他。换作相熟的朋友,我反倒可以轻易说出黑白,譬如头儿,他是个慢吞吞的男人,你在早晨重重踩了他一脚,要到下午他才会发出叫声。譬如头儿的老婆,她是那种一踏进游戏场,立即问:"哪种游戏最危险?"然后马上跑去玩那种游戏的女人。可是林梧榆不同,他缺乏激烈的个性,含含糊糊地做人和做事。通常的政客也不过如此了。 "他呀,"我斟酌字句,"属于面目模糊的类型。"闻听此言,健身教练呵呵呵笑起来,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跟他接吻一定是不错的。我胡乱地想。 "你这人真有意思。"他笑着说,那口气仿佛我是个极力取悦他的16岁女孩。我耸耸肩膀。你逗小朋友说:BABY你真乖。他回答你:阿姨,你也很乖。嘿嘿,就是那种感觉。 我叫的是啤酒,墨西哥的苏尔,瓶子小小的,很精致。啤酒就是这点好,可以大口大口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充作豪饮的派头。健身教练不够定力,喝了两三瓶,便开始感怀身世。原来他果然遭遇了一名县城美女的调戏,那女孩子欺哄了他的钱财,逃之夭夭。他失眠、酗酒、自虐,用小刀在手臂上刺两只绝望的眼睛,把自己捆在厨房里。 "有一段时间,我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他落魄地喝下一整瓶。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骗子吗?"我说,"你应该报告公安局。"他看着我,眼睛渐渐浸湿。 "我们是相爱的,"他猛烈摇头,"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喷笑出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闻稻森,我是终于明白了闻稻森那痛苦的职业,他每天面对的,全是各式各样自以为是的傻子。 "她真是爱我的……"他反复申辩,最后竟呜呜哭起来,像受了无限委屈的孩子。周围的客人都朝我们看,我赶快把视线移向窗外,老天,人家还以为我老牛吃嫩草,伤害了这无辜的小男孩。但他的故事也许可以做一条拼盘新闻,八、九百个字,匿掉真名。毫无疑问,我会这么做的。 "够钟点上班了。"我温言劝慰他。 "下午我没事。"他呜咽,满眼是泪。显然地,这辰光我可以带他去旅舍,用身体给予他至为切实亦是至为空虚的安慰。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一步。"我硬起心肠。我烦他那些眼泪,男人在公众场合莫名其妙地哭泣,怎么看都是龌龊相。 "等等……"他泪眼婆娑地拽住我的衣袖。我忽然记起菜鸟鼎立推荐给我的一部韩国剧集,里头扮演哥哥的男人动不动就是一脸逆来顺受的泪,恨得我差点拿石头砸电视机。 "放心,我会结帐。"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拍拍他裸露的肩臂。没有错,他的肌肉结实而且柔韧,但我已经毫无欲念。看来给林梧榆戴绿帽子不是我想象中的容易。 "你的电话号码……"他口齿不清地说。还在哭。我真想像周星星那样夸张地大叫,打雷啦!下雨啦!快收衣服啦……好大一个棉花糖! 我在速记本上胡乱写了一些数字,撕下来交给他。我到前台结帐,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去见我的采访对象。正午的阳光有点烈,出租车驶入一条长满林木的街巷,树影大片大片地投在地上。我感到轻微的苍凉。 闻稻森在诊室的青瓷花瓶里插了一片新鲜的荷叶,宽大的叶片舒张开来,有淡淡清润的香气。闻稻森唤护士替我倒茶,那年轻的护士是新换的,化了好整以暇的妆容,一双迷蒙欲睡、烟水潋滟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小肿嘴。她携着茶叶与纸杯进来,对着闻稻森嫣然一笑,伶俐地泡好茶,顺便替闻稻森的杯子也续一点开水,风情万种地瞟他一眼,轻盈地走了出去。闻稻森望着她的背影,有刹那的失神。 "Justdoit。"我低低说。 "什么?"闻稻森没听明白。 "荷叶很好看。"我说。 "这小姑娘,"他的神情满蕴着温柔、略含着尴尬,"就喜欢弄些花草。"我仰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我自顾自地笑了笑。没什么奇怪的,男人一旦荷包有点钱,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会遇到狐狸精大派送的活动。 "荷叶入菜之后非常清香,"我看着他,"闻医生,你可以试试。""是,我听说过,"闻稻森微笑,"但不知道怎样烹饪。""维嘉倒是很在行……"我轻声说。 大一那年的初夏,气温特别高,维嘉的院落里全是茂密的野蒿草,我们在炽热的阳光里坐一会儿,会流一身的汗。我常常逃了课,在维嘉的房间里耗着,他那里有冷气机。维嘉喜欢吃芒果,冰箱里冻得满满的都是衰草黄色的芒果,我一只一只地剥开来,将黏糊糊的果肉细细剔下,盛在刻了花卉的水晶盆里。 维嘉出门做事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念我的课本,在页眉上批注一行一行的感悟,记下大段大段深奥的古文,便是自那时起我开始迷恋古代的诗词歌赋,那些斩钉截铁而又异常扼要的字句与真实的情绪之间似乎阻隔着遥远的山水,你可以静静地、不带悲喜地一直一直读下去。 有一天傍晚,维嘉在路边遇见卖荷叶荷花的小孩,他买了几片荷叶回来,我们就在厨房里做了一餐荷叶饭。我将煮熟的米饭晒晾冷却,维嘉把冬菇片、香肠、咸肉末、苋菜切成碎末,撒上盐,最后把米饭摊开在荷叶上,菜末包进饭里,卷起来,放进锅中蒸熟,浓香经久不散。 "后来,维嘉还教我做过荷叶冬瓜汤、荷叶蒜茸鸡丁……"我怅惘地说。最繁琐的一道菜是荷叶粉蒸肉,用梗米加上少许的丁香、桂皮、八角,在锅里翻炒至黄熟,把五花肉切成小块,放在黄酒、酱油、味精、葱、姜丝等佐料中浸渍,然后与米粉拌均匀,包入荷叶,在蒸笼里蒸煮两个钟头,其成品十分软嫩,荷香浓郁,是维嘉最喜欢的菜肴。 "十年了,我清晰地记得每一道程序。"我看着窗外,诊室外的树荫里有一些料理草皮的园艺工。 那个夏天,午后我们常呆在露台,各自躺在一张竹子编制的凉椅上,维嘉缓慢地说着他自己的往事,他几乎说尽了他的一生。有时说得累极,维嘉就放一张叫做《GREEN》的唱片,非常具有美国味的摇滚曲,我们在迷狂的音乐与郁闷的天气中昏昏欲睡。白昼的露台被酷热所窒息,空旷的天空、眩目的阳光,间或从江中吹来的浑浊的风。我不停地起身,在风扇的扇叶中加入一些冰块,以趋散热气。维嘉在似睡非睡中伸手拉住我,久久地凝视我,忽然间轻轻微笑起来。 "苏画,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他模模糊糊地说,"我总是忍不住向你倾诉。"他松开手,睡过去。我赤脚走进花圃中,摘一些菖蒲插入花瓶,据说蚊虫很怕这气味。我睁着眼睛,躺在维嘉旁边,他睡着的脸好看极了,我的手指偷偷划过他的胳膊,他很瘦,皮肤绷紧在骨骼上,丝绸一般粘密轻柔。 "苏画,告诉我,"闻稻森专注地盯着我的面孔,"你确定,维嘉他爱你吗?"我发誓我在炎夏里听见了漫天雪花在空中飞舞的声音。有一枝来历不明的箭,掠过苍茫的慌乱的沙漠,携着速度与潮湿的高温,不偏不倚地,击中我的心脏。 "不,"我艰难地、虚弱地回答他,"并不。""那么,他爱上了谁?"闻稻森追问。 "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一阵挣痛。维嘉在做广告文案设计时,曾经在一张厚实的白纸上写到,新的爱情,正在颠覆着旧有的秩序、规则、荣耀与尊严。我偷走了那张纸,而维嘉一无所知。 "闲得无聊了,我们就把雅子约出来。"我喝了一口茶,滋味甘冽。 闻稻森这儿有上好的高原新茶。 我和维嘉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轮流大声叫着雅子的名字,一幢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我们。雅子咚咚咚跑下来,脸有些红。我们一起去江岸边吃宵夜,我与维嘉喝冰镇啤酒,雅子叫的是果汁。周遭是恣肆的嘈杂,有小孩提着整篮的熟玉米叫卖,小贩点起汽油灯,照着明晃晃的兔头、腊肉。男人们光着上身,大呼小叫地猜拳,有人把整瓶的啤酒从头发上一路淋下来。雅子突然变得沉默,不说话,怔怔地出神。我和维嘉激烈地碰杯,喝下去无数粗制滥造的啤酒,大着舌头说笑话。 后半夜气温渐渐凉爽下来,我们回到维嘉的家里。维嘉有一只古旧的木桶,我和雅子挤在里面洗澡。没有沐浴棉,我用手掌帮雅子擦洗,她有着细腻清凉的皮肤,纤细的手腕、足踝。我很轻很轻地擦洗着她的身体,有一刻我的指尖失去控制,掐住她的颈骨重重拧了一下,雅子痛叫了一声,她以为我是闹着玩的,扑过来搔我的痒痒,我们又笑又嚷,弄了一地的水。 漫长的白日里维嘉取出他收藏的银元宝和藏书系,让我们逐一观看。维嘉有上百年历史的元宝,譬如河北十两的十足色马蹄银、云南的牌坊银、甘肃的腰靛,色泽温润自然。而维嘉的藏书差不多在扉页都贴了藏书系,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特制草纸,只有普通书签的一半大,有若隐若现的草纹,古朴雅致,画面上印了寓言故事、动物、花草图案,有一些甚至是希腊、罗马神话。雅子一样一样地细细察看,时不时发出惊叹声。维嘉背着手,耐心地把每一件珍品的价值解释给她听。 雅子自小学过二胡,我和维嘉是知道的。维嘉在播放器里镇日放着一些二胡名曲,空山鸟语、听松、江河水、阳关三叠、二泉映月,我靠在沙发里倾听那些萧瑟的旋律。二胡是很奇异的乐器,任是多么炽热的音调,演绎出来也总有一种无边落叶萧萧下的悲怆。我厌恶二胡,还有元宝什么的,我跳起来,打断他们。 "雅子,要考试了,下午有复习课,"我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得赶回去。""啊是,我还得把我的笔记给补全呢。"雅子忙着找她的课本,头天夜晚她是带着一本现代汉语跟我们出来的。 我们仓促地离开维嘉,沿着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匆匆走回学校。我逃了太多的课,所有的笔记本都遗漏着断断续续的空白,像一些欲言又止的倾诉。 在教室里,我和雅子坐在一块,拼命地飞快地抄写着友子的记录,友子是320寝室最用功的乖小孩。间中雅子突然很孩子气地碰碰我的手臂,低声地、犹豫地问: "喂,你们,你们做过了吗?""什么?"我不明白。 "你和维嘉,"雅子的脸色发红,"你们——"我微笑了,暧昧地静默着,没有回答她。我曾故意让她看见我留在维嘉那里的私人小物品,例如内衣裤、卫生巾,相信她会非常留意。她把头伏进臂弯中,闷了一会。我慢慢地、心不在焉地继续抄写友子的笔记。雅子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 "我还是比较喜欢张爱玲的《十八春》,像曼桢和沈世均那样干净、刻骨铭心地精神恋爱……"我耸耸肩膀。那又怎么样,含蓄地、婉约地、强烈地激越地爱过一场,曼桢与沈世均仍旧没能温存地过上一辈子。我没有说话,走笔如飞。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雅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伍辰呢?"她不甘心地问,"伍辰怎么办?"我终于停下笔,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视她。 "雅子,别管我,"我一句一句地说,"我和你不同,我独立惯了的,懂得处理好自己的事。"雅子立即噤声。 偏偏下课以后伍辰就在教室外等着我,整个人斜斜靠着一部脚踏车。雅子笑着掐了我一把,我很烦,撇开她走向伍辰。伍辰平静地说,我们去透透气吧。我坐在脚踏车的后座,抱住他的腰,他把车蹬得很快,背心渐渐浸出汗水。他载着我去了江边,我们选了一块稍稍阴凉的沙滩坐下来。 "功课准备好了吗?"伍辰淡然地问。 "还好,"我眯起双眼,眺望归航的渔船,"维嘉的家里有冷气机。"我没有隐瞒过伍辰,他知道我住在维嘉那里。我猜想,关于我爱维嘉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从来就不曾提起。 "维嘉这几期节目介绍了很多蔡琴的歌,"伍辰说,"我喜欢蔡琴。""是的,我知道。"我送给伍辰唯一的礼物便是一张蔡琴的歌带,里面有一支歌叫做《你的眼神》,还有一支翻唱的歌叫做《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我轻声哼出来。 "我爸爸,在唐山,走丢了。"伍辰猝然说。我呆住。 "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伍辰不看我。我想起他的父亲,那个只会做两道菜巴巴送来给儿子的老人。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很久,伍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沙。 "走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伍辰骑着车,载上我,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飞驰,而山峦都模糊。他拼命拼命地蹬车,仿佛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一直到了铁轨边上,一列火车正轰鸣着驶过。伍辰停下来,他全身都是汗。他回过头来,突然抱紧我,疯了一样地吻我。 "你常常见伍辰吗?"闻稻森问我。 "不,"我告诉他,"后来,我总是与维嘉在一起。""只是你和维嘉?"闻稻森审视着我。 "有时候,"我捧住纸杯,水并不烫,但我的手有点发抖,"还有雅子。""雅子跟你们在一起?"闻稻森无意识地反问。 "维嘉是个骄傲的男人,"我茫茫然地说,"他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除了我,以及雅子。""雅子也是维嘉的朋友?"闻稻森看着我。我怔了怔,然后崩溃般地说: "像雅子这样的女孩,应该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勇敢者的脚步有点儿踉跄6月18日,晴。 9:45,我收到维嘉的传呼,他说想见我。他说,苏画,我已经讲完了我的故事。 10:00,我去图书馆,查晏殊的资料。古代文学的论文预备选他。晏殊不是个太大众化的人物。 11:30,我碰到一只老鼠,我们在小路上相逢,它居然不跑。我是跑了,扭伤了脚。 12:00,我煮了一大锅土豆烧排骨,伍辰的爸爸添了两碗饭。他学我一瘸一瘸地走路,高兴得直笑。 12:08,他泻肚子,可能吃太多,我给了他三颗止泻药,他转眼就玩得不见了。 18:40,我去电台。走廊换了新的地毯,踩上去很软。维嘉要我在直播间陪他,导播面有不豫。维嘉问我,今天上午9点你在哪里? 上课。我有课。 上午9点,有个男人从这幢楼的13层跳下去,把窗子都挤碎了。 他死了吗? 死了。趴在地上,像折断了翅膀的鸟,两条手臂伸得很开,没有流血,但沾了不少灰尘,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19:30,我没有留在直播间,在导播室我问导播是怎么一回事,她矢口否认,她说没有吧,谁说的,我都不知道。 23:00,播音结束。起了风,风里碎花纷飞。维嘉送我到车站。我说明天来吃晚饭吧,他笑,你的手艺?!我作势打他,他赶紧说好。 23:20,伍辰在看武侠小说,靠在床上。他望着我微笑:"如果维嘉是女孩子,你们更不知道要怎样缠得紧。"我但笑不语,去洗澡。 23:40,我想对他讲述从维嘉那儿听来的恐怖事件,可是他睡着了。我失眠,辗转、辗转、辗转地折腾了一夜。 6月19日,晴。 6:10,天已经快亮了,没来由地,我记起一句诗,让我的爱情像阳光般照耀你,又给你光辉明朗的自由。我回忆作者是谁,但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6:30,有人吹笛子,悲凉且哀伤,似在众多的音孔间哭泣。 6:50,伍辰的爸爸拍门叫我起床,他说苏画起来,他说苏画帮我穿衣服。我跳下床,他果然只穿了内衣裤,张嘴舔着鼻涕。 7:10,我去买菜,选了维嘉喜欢吃的黄花鱼。经过一夜,伤脚更痛。 8:00,维嘉在我的传呼上留言,让我9点正在电台门口等他。 8:20,我到医院包扎,脚背肿起来了。只好穿着拖鞋,很滑稽。 8:56,打的去电台。维嘉还没有到。 9:00,我看见有人从13层楼跳下来,挤碎了窗子,玻璃纷纷掉下来。我尖叫。落下来的人趴在地上,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有几辆救火车经过,红得耀眼,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警笛声。维嘉还没有到。 目击者把地上的人翻过来,那是个男性,脸上全是泥,没有血迹。 他是维嘉。 12:00,我到公安局。我拦住一个人,我说,有人推他,是谋杀。那人不理我。 14:00,我到伍辰的学校,向他借几千块钱。他交给我三千,我来不及听他说的话。 15:10,我找了一位大学同学,她在公安局工作,我请她帮帮忙,她说这事会调查的。 16:00,我带着简单的盥洗用品搬去公安局那个同学的家,她很吃惊,但没拒绝,让我住她弟弟的房间,她弟弟在外地上学。我对她说,你得帮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你知道,印尼咖啡本身略带糖浆味,酸度极其好。我在里面加入新鲜牛奶与清凉的薄荷,做成一种新款,没想到这种口味在水粉画华尔兹立即走红。我又尝试了另外的创意,在昂贵的康那咖啡里兑一点红酒,并且取了一个搔首弄姿的名字,叫做红唇。一经推出,男客们的点击率直线飑升。在内地开咖啡馆是这样的,不会耍噱头的话,你就去死吧。 做咖啡和做记者都不是太困难,但做人家的老婆确实是一个很糟糕的兼职。我不大去芙蓉,除非是想洗木桶澡的时候。林梧榆自然也不必再像开初那样随时请假、调用公车,如火箭一般冲向他的猎物。现在他同样不急于见我,除非是饥渴的时候。呵不,他仍然不是粗鲁的男人,在床第之间他始终是温柔和静默的,像一只巨大、无声的器官。 我照旧住在我的小公寓里,做自得其乐的土资,做一杯卡布其诺咖啡,买一些成都特色的串串香来吃。我不大讲究规矩什么的,没有必要。自然我也阅读,近来我买了全套的卡夫卡。那本残缺的《城堡》读来着实有些费神,我平均每晚读三页,结果无一例外,我总是东摇西晃地打起瞌睡来。 K为了请求政府批准他在城堡外的村庄安家落户,冒充土地测量员,在村子里的客栈住下。但这个倒霉的家伙根本无法顺利进入城堡。城堡周围密布着无数道路,然而就像迷宫一样,它们在接近城堡时迅速地转一个弯,朝向另外的地方。 基本就是那样,情节很简单,我打着呵欠,看着K张皇地寻求接近城堡的机会——勾引某位官员的情妇,给学校当杂工等等,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似乎可以发现这样一个荒诞离奇的悖论,K越努力,离他的目标越远,而这不幸究竟来自何处,他竟无从知晓。 K和大部分人相似,有着狡猾的、同时又是悲观而且忧郁的灵魂,他让我感觉到宿命之不可抗拒。我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日,书就放在我的床头。有一天,林梧榆急迫地压到我的身上来,我的手一抖,震落了那本书,它摇摇欲坠地撑持了一会,然后,就在林梧榆释放自己的那一刹那,它掉了下来,准确地击中了林梧榆的脑袋。 我憋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我知道,做爱的时候发出笑声是极其不礼貌的,既不道德,也不专业,等同于笑场什么的。但我失去控制,笑得全身痉挛。林梧榆先是受到惊吓,继而恼怒,翻出打火机,一言不发地拎起那本书,点燃它,并且将黑色碎屑抛入抽水马桶,哗啦啦全数冲走。 事后林梧榆有整整一个月没办法完整地做爱,在最后的片刻,他总是浑身紧张,而后就不得不鸣金收鼓。这倒算不得荒谬,真正的奇观景象是,我到书店重新购置了十来本《城堡》,当着林梧榆的面一一烧掉,冲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水流中旋转的城堡的尸骸,突然间,他使劲抱住我。我们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做了一次。他什么都行了。呵呵。 头儿亲自为一间大型百货公司的老总做了一次访谈,得了一叠购物券,送了几张给我。我领了林梧榆一道去转悠,替他买了几百块钱的内衣。你无法想象,林梧榆的贴身行头不仅采用最烂漫的花棉布,而且是他老妈帮他缝制的,无比幼稚。因此当我脱掉他的外套时,总有点犯罪感,好象在猥亵男童。我促狭地问过他: "喂,你妈妈怎么给你量尺寸?"他笑着打我的头。 我们坐电梯到女装部,我看中一根今季流行的白色带穗子的腰带,配搭我的低腰牛仔裤是不错的。但林梧榆极力反对,他说那像农村里披麻带孝用的带子。售货小姐掩着嘴笑。我啼笑皆非,兀自买下来。跟着又选了件式样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因牌子的缘故,非常昂贵。看得林梧榆很是肉痛。 "一件衬衫一千多,你知不知道,一台电视才那个价。""但我不可能穿着电视出门。"我不屑地斜睨他一眼。这种男人,我呸。 在淑女屋,我试一条蓝色泡泡袖的公主裙,美是很美,但小女孩子味十足,不适合我的年纪。一位20余岁的女孩试了同样的一款,站在穿衣镜前,牵起裙角,轻轻转身,她的男伴微笑起来,掏出信用卡。换了隔壁的宝姿,再次遇见他们,女孩子选了一条纯白连身裙,长仅及膝,露出一双光润的小腿。她的男伴微微颔首,根本不问价格,直接刷卡。 我不由得留意他们。那男人怕已年过半百,但气质非常洋派,衣饰名贵,讲纯正的粤语,相貌看上去很舒服。女孩子精致漂亮,洋娃娃似的,一双眼睛冰雪聪明。他们并不在公众场合亲热,然而有什么地方却是不对的,女孩子绝对不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她没有那种泰然自若、甚至略含厌倦的神情,她很亢奋,眼神不断逡巡那些华服,带着轻微的贪婪,像一头饿极了的、却又竭力掩饰自己欲望的幼兽。显然的,她是一名锦衣夜行的小蜜。不同的是,尽管她很年轻,但她不是洛丽塔,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们沿途兜转过去,不住地碰见他们,女孩子每试一件衣服,男人都慷慨地买下来,手臂挽着大堆纸袋,全是名牌,从纪梵希到CK,令人侧目。我和林梧榆漫无目的地闲逛,我买了一罐金色防晒霜,林梧榆不得不死撑面子,送我一只佐丹奴的手袋。呵,忘了告诉你,我并没有接掌林梧榆的财政,我们AA制。 路过停车场,我们再次看见那对情人,男人果真阔气,驾驶一部Benz开蓬跑车,徐徐驶离,他用一只手气闲神定地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女孩子肩膀上。老天,在拥挤的市区里开一部昂贵的跑车,那是重量级的奢侈了。林梧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半晌才狠狠吐出一个字眼: "鸡!""别那么正点,"我着实被他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了,拍拍他的脸,我说:"这价钱已经很厚道,想想看,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资格搭奔驰,哪怕是顺风车。"闻言林梧榆瞪大眼睛,故意夸张地凑近我,像个近视眼似的,在我脸上仔细看来看去。 "老婆,"他拥住我的肩膀,"你的道德感到哪里去了?""别叫我老婆。"我挣脱他。这是一个乌鸦般的词语,它预示着某种形态的家庭生活,其核心人物将是一位穿着大花裤叉、满肚肥肉的男人和一位烫了鸡窝头、手指尽是油腻的女人,他们分别叫做老公和老婆。多么恐怖,太平盛世的地狱也就不过如此了。 林梧榆是不懂得的,我要的男人绝非他那样的类型。真正的男人应该能够跑一次马拉松、造一所房子、写一本书、欣赏优秀的音乐和在太空中飞行。林梧榆做不到,他姿质缺乏。 我赶去采访了一宗车祸,写一则600字的小稿子,甩给老编,算是脱手,午后3点回公寓睡觉,睡得昏天黑日,连梦都没做。每逢深春我都有短暂的怠工现象,很正常,有人生春癣,有人发春骚,我不过是犯犯春困罢了,小儿科,没什么大碍。 临近傍晚我被林梧榆叫醒,他专程来接我去吃饭。我睡眼惺忪,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他招手叫的士,车子开到我不太熟悉的一家餐厅,地点比较偏僻,在三环路外,面积很大,室内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做了假山池鱼,一些清润的植株散布其间,走近看,原来那是茶树。 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已经等在那儿。林梧榆逐一给我介绍,全是芙蓉国税局的头头脑脑,他们朗声笑着,与我握手寒暄。告诉你,官场里的政客们个个有表演天分,将就凑凑,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引座小姐过来领我们入席,这里的女服务生穿着硬邦邦的旗袍,身体像薄薄的纸片,妆化得很浓,脸色白如日光灯管,可以去演吸血鬼。 林梧榆与国税局的一个胖子关系很铁的样子,相互执手,抚拍着肩膊,脸贴得很近,边走边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坐定下来我才知道那胖子是正职,今晚的老大。他当仁不让地坐上首,林梧榆在他旁边,推心置腹地低声交谈,亲密得有恃无恐。 瞌睡虫们围着我嘤嘤嗡嗡地哼唧,我完全集中不了精神。我身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嘴女人,殷勤地跟我说话,夸奖我的衣服很美丽,夸奖林梧榆很出色。我敷衍地朝她微笑。这女人的嘴巴让我想起鳄鱼。 幸而菜很快就上来,这里的特色是以茶入菜,嫩嫩的茶尖拌上银耳是一道,大张的茶叶切成细丝滚油一炸,是另外一道,当然还有泡椒香茶鱿鱼、银芽炒腊肉一类的。有一款茶叶鸡丁,烹饪手法很特别,汤汁里有幼茶、番茄肉、葱白、鲜笋片,味道非常清醇,我忍不住多吃一点。 他们喝起酒来,你知道的,他们这种人,都是推杯换盏的应酬高手,一杯酒,搭上一箩筐虚情假意的废话。先是逐一向我和林梧榆敬酒,然后起身集体敬,跟着又是单独与林梧榆干杯,隔一会,胖子带头跟我碰杯,转风车似的,一刻不得安静,比花样滑冰还叫人眼花缭乱。我最烦就是这些。 "苏画,你敬敬老板。"林梧榆提醒我。他称胖子是老板。你知道,领导也叫老板,他们喜欢这称谓,市场化、市民化,淡化某些东西。 我喝新茶,但我必须做得周到些,我叫服务生取一只小酒杯,斟了白酒,握着酒瓶,走到胖子身边,把他的杯子也斟满。我用白酒敬他,这是礼节。 "局座,我经常听林梧榆提起您,他对您的能力和人品极为钦佩,今天有幸当面聆听您的教诲,我深感荣幸,"我假惺惺地说,"这杯酒,是表达我对您的敬意,感谢您对林梧榆的关心与栽培。"我干了那杯酒,酒味醇浓,但我很淑女地假意皱皱眉头。 "小林,你好福气,娶了这么贤惠的夫人,"胖子呵呵笑,压低嗓门对林梧榆说,"什么时候到基层来锻炼锻炼,到我那里做个副职。"闻言林梧榆举起杯子,慎重地说: "老板,小林随时听候您的差遣。""别说客气话,小林,你这几年给我们国税做了不少事,"胖子拍拍林梧榆,"什么时候市长肯放你了,我立马要你过来。"我在酒杯里续一点酒,一一敬在座的宾客。经过林梧榆身边,他悄悄捏了捏我的手,面呈感激。没办法,看来他是习惯了与这帮人混。混来混去的,若是运道好,必然有机会自淤泥中缓缓攀升。那也是一种理想。人各有志啊。 一餐饭吃了四五个钟头,我瞌睡得东倒西歪。胖子和他的属下分乘两部雪铁龙回芙蓉,林梧榆决定留宿我处。我们沿着树影婆娑的人行道步行,那条路有一家著名的的厅,门面是石头做的大卫跟维纳斯,零零散散地伫立着长头发的看门男孩,他们穿贴身闪光的漆皮裤子,细瘦的下身像两条盘结的蛇。午夜的城市里总是浮游着暧昧的男人女人,他们是一群夜之动物,活在灯火狂乱的的吧与迷醉模糊的激情中。 "老婆,有了你,我相信我会平步青云的。"林梧榆带着微醉,拥住我,放肆地吻我的脖子。 "你在说什么?"我推开他。 "人家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长袖善舞的女人。"他的眼里逐渐浮现出某种欲望,蝎子般黑色强劲的欲望。我突然有点灰心。我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男人。 "没意思,没意思,"我喃喃自语,"没意思透了。" 傍晚我无所事事,很单纯地、有一种想出门的渴望。我借了头儿的车匙,驾车去芙蓉,我总是这样盲目地去芙蓉。公路两边是大块大块的麦田,在暮春的斜阳里泛出微暗的光芒。我敞开车窗,让风肆无忌惮地吹进来。 林梧榆外出应酬,他的父母在看一部哭哭啼啼的台湾言情片,我淡淡与他们打个招呼。大毛冲出来舔我的鞋,我拍拍它,打算径直到卧室里去。林梧榆的母亲表情有些不自在,我怔了怔,林梧榆再是个笨人,也不会无休无止地纠缠些莫名其妙的鸡婆并且堂而皇之地藏娇于家中吧。 我推开门,浴室里有水声,有我的熏衣草香精油的芬芳。我循声而去,一个女人背对着我,舒舒服服地浸泡在我的木桶里,撩起水来,缓缓冲洗。她脊背的皮肤长了一些红色的小针刺,很粗糙。我怔在那里,我想林梧榆的水准真是每况愈下。他只是一头色情的猪。他本来就是。不过是我没有看清楚罢了。 我定了定神,准备无声无息地退出去。自然我不会跳上跳下,大吵一顿,把热水瓶摔到情敌头上。我不是那种女人。 但桶中人突然回过头来,竟然是林梧榆的妹妹。我彻底呆住,像在楼梯上一脚踏空。我的小姑子很尴尬,她勉强对我笑了笑,匆匆披上一条水蓝色的大毛巾。请注意,那条毛巾也是我的,圣罗兰出品,价值不菲。她用我的原木梳刷了刷头发,稍有歉意地说: "我身上有点过敏,医生说用蒸汽熏一熏会有好处,我泡了两次,果然有效果。""但我这里并不是公共澡堂。"我木着脸回答她。她吃惊地瞪住我,脸色转为青紫。我一言不发地出去,穿过客厅,离开林梧榆的家。 我痛惜我的木桶。女人是有三六九样的,在我,是宁可你抢走我的丈夫,也不愿意你随便占用我的浴室。相信我,这不仅仅是清洁问题。 我遇到一个好题材,一位健全高大的男人爱上一名高位截瘫的女子,他们结了婚,最近生下健康的双胞胎,在医学上算是奇迹了。 我作了5000字的特稿,讲述他们的生活。男主人公是木匠,不善言辞,一直在乱糟糟的屋里走来走去的,洗尿片、冲奶粉、逗弄两个月大的一对小BABY。 一切都是他瘫痪的妻子讲给我听的。她的口才是一流的,她的父母家里开着一间租书铺子,她自己读了很多古龙、席娟的书,因此她所叙述的故事本身就像是一本九流作家的小说,充满了幼稚的浪漫与辗转往复的哀伤,足以赚取大把的眼泪跟救济。但在采访的最后,她说了一句很坦白很有禅意的话: "我不觉得他是爱我,他也不是同情我——他就想对我好。"哈。 林梧榆打了几次电话过来,我没有接听。傍晚他出现在我的公寓。那时我刚刚写完英俊小木匠与残疾妻子的缱绻爱情,用邮件发回报社。我洗了一点红萝卜、小黄瓜、番茄跟甜辣椒,放进榨汁机里,做了一大杯稠密的蔬果汁,一边翻一份南方城市的晚报,一边慢慢喝下去。林梧榆就在此时开门进来。他穿一件酱汁色的毛衣,皱着眉头,活像个生意不佳的卖油郎。我笑起来。林梧榆的衣着常常是离谱的。 "跟我回芙蓉,"他简洁地说,"妹妹今晚请我们吃黄辣丁,我叫了车,司机在楼下等。"他的话简直不可理喻。我眯起眼,喝完我的养颜饮料。我晃了晃空杯子,故意凑近他的鼻子,仔细打量他,自顾自笑笑。 "对不起,"我说,"我今天吃素。"说完我到案台边,当着他的面准备我的晚餐。我做了一盘水果沙律,一份乳酪,一碟坚果以及少许葵瓜子仁。气候干燥,有时我会整餐吃这样的食物,清毒滋润。林梧榆冷冷瞧着我。我开了电视,转到体育频道,看一场篮球赛,然后若无其事地吃我的东西,有人进了球,我不问青红皂白地喝彩。 "苏画,没想到你是这么狭隘自私。"林梧榆绷着脸开了口,又有个黑人球员轻巧一跃,顺利将球推进网篮,我吹了一声口哨。 "我一直误以为你是个柔弱善良的女孩子,我——"林梧榆的眼睛喷出火来,他说不下去。 "柔弱善良?"我失声发笑,"林梧榆,你查过没有,你的脑子是否烧坏?"林梧榆闭了闭眼睛,他转过身去,对着窗外。我换一个频道,是房地产节目,主持人介绍一款复式住宅,餐厅紧邻着落地飘窗,一株室内长青藤沿着墙壁一路攀爬到天花板上,光线清透得很,似在水中。 "别闹了,苏画,不就是用了一下木桶吗?"林梧榆回过头来,隐忍地说,"如果你不愿意,告诉她就是了,都是自己家的人。""与你成为一家人是我的耻辱。"我盯着他,放肆地说出来。这男人有本事穿那样糟的毛衣,老天,更糟的是,我居然委身于他。林梧榆久久地看着我。我并不理会,再换一个频道,是动画片,一只长耳朵的兔子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 终于林梧榆越过我,开门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碰上。坚果太干,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脱脂牛奶。我看电视到十一点钟,上床睡觉。不去水粉画华尔兹的晚上,我通常睡得早。半夜里下了雨,我起身关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雨点打在我身上。 我29岁的生日是与幻、鸟一起度过。幻和鸟刚与导师巡游回来,瘦了不少,她们买了一条傣族妇女的裹裙给我,那其实是一块蜡染的布,上面绣绘了一个蛇似的女人,四肢柔软,下半身像人鱼公主。我们去吃墨西哥风味的烤羊排,老板与我很熟,价格打八折,但仍然不便宜,自然地,是我买单。我的妹妹们没什么收入,至少在我看来,她们始终是孩子。 羊排肉质较嫩,配料很复杂,蒜头、蒙特利尔调料、芦笋、墨西哥玉米粉、鸡汤、牛奶、胡椒粉、口蘑,吃的时候需要耐性,慢条斯理地切一小块下来,调好味道,放进口中细细咀嚼,浪费很多时间。我要的是红酒,以玫瑰蜜酿制而成的品种,盛在长颈大杯里,极大的、晶莹剔透的杯子。我知道,幻和鸟对红酒有些兴致。 "生日快乐,姐姐,"鸟与我碰杯,"不必担心,出嫁的女人在29岁是最美的。"我微笑,我明白她的意思,29岁的已婚女人是芳香甜醉到极致的水果,再多一刻便会糜烂。我喝了一点红酒,幻和鸟吃得很香,我喜欢看她们吃东西的样子。 "姐,等一会儿,你和林梧榆是不是还有烛光宵夜?"幻问我。她们是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好象熟到不能再熟的同班同学,好象——同谋。 "没有,"我说,"我对这些没有兴趣。"我和林梧榆不通音信有两个礼拜,春天已渐渐过去,但仍没人愿意首先屈服,也许是因为懒,至少我是,我懒得追究。譬如你买了电热毯回家,不见得天天时时用着它,不过知道有那么一件物品、放在某个橱柜中罢了。丈夫也是一样。 "老姐,"鸟伸个懒腰,叹息一声,"你这人就是缺乏激情。"我笑了,她懂什么。 餐厅里客人不多,老板请了钢琴师,在厅堂的中央垫一块木台,放了白色浮雕的三脚钢琴,琴师是男人,轻云淡墨地带出一些陌生的旋律。我不熟悉那曲子,不知道他在弹什么,但还是好听的。钢琴历来是一种讨巧的乐器。 "喂,你知不知道,小师弟有亲戚在咱们院工作,跟老瘪关系铁得很。"鸟神秘兮兮地对幻说。她们私下叫导师老瘪。她们的导师是上海人,我见过,相貌确实寒碜。 "老瘪长袖善舞。"幻说,她顺手叉了一块肉喂给鸟。我啜了一点红酒。说实话,我对这酒没什么好感,葡萄与玫瑰,红光艳影,太俗太浮华。 "听说老瘪请小师弟给他女儿补习英语。"鸟诡秘地说。 "老瘪的女儿上高中没有?""高二了,长得跟她爸爸一模一样,像只蝌蚪。""嘿,当心小师第不怀好意。""开玩笑,小师弟有女朋友的,在他老家,是银行里的出纳。""远水解不了近火,你看他那双眼睛,水湿水润的,那是桃花眼。""他的基础倒好,本科读化学,研究生是计算机,八面玲珑。""人长得还行,老瘪这个点上,他算是男生中的一枝花了。""你不会喜欢上他吧?要不要我帮你追过来?""嗤,这种白脸男人,白得跟石灰似的,人家还以为我找了个牛皮癣呢。""牛皮癣?亏你想得出。"她们挤挤攘攘地乱笑起来。我转头看外面的街道,窗前有一排绿色的梧桐树。一部脚踏车停在街沿。一个黄头发女人牵着一只沙皮狗走过去。 "物理系那家伙倒不错,我数过了,他一共送了你36块巧克力。""嘁,那种杂牌货。""小姐,那是金帝。""我是说人,他那人就是个杂牌货。""说不定他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伴侣,上天早晚会叫你爱上他,躲都躲不掉。""废话!上天叫你喜欢猪八戒,你会不会喜欢他?""嘿,我想起来了,上周老瘪布置的论文,我们可以叫他帮忙查资料,物理系的资料室是全校最好的。""你去找他好了,我可不露面,要不他叫我以身相许怎么办?""老瘪说了,这题目有希望被《SCI》选中,值得了。""去你的……"服务生送了一盘冰块到邻桌,我唤住她,叫她也给我一点。我漫无目的地将冰块全部没入酒中,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融化掉。幻和鸟在一起永远是亲密的,但我却无法进入她们的快乐。我不懂得她们。所以我是寂寞的。 我在水粉画华尔兹值守,头儿和头儿的老婆也在。头儿最近相中一环路附近的一间铺面,租金是此地的三倍,但地段上佳,我们商榷搬迁成本,算出一笔细目。头儿的老婆犹豫不决,她喜欢这地方,尤其她的周末锐舞派对已颇有名声。后来我们就散漫地聊聊天,头儿的老婆问起林梧榆,我随意说他在加班。 "苏画,坦白说,"头儿的老婆认真看着我,"你俩压根儿就不是同一类人。"我笑笑,我何尝不知道。 "女人天性无非想要三件东西:男人、爱情和安全感,"我回答她,"别的无所谓。""你得到了吗?"她迫着我。这女人,何时变得这么长舌。 "差不多吧。"我毫无诚意地敷衍。朋友说话也是需要尺度的,我有我的原则。头儿倒识相,适时打个呵欠,哄着老婆回家睡觉去了。 我呆到午夜,乘计程车回去,司机播放着靡靡之音,早已死去的邓丽君还在凄伤地唱: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风从车窗吹进来,我伸手抱住自己的肩膀。那是唱给18岁女孩子听的歌,真相是,年复一年,心渐渐僵硬,缠绵的爱无非是以卵击石,砰砰砰,砰砰砰,传来的尽是石头的闷响。 我乘电梯上楼,开了房门,我听见呼吸声。我拧亮了灯,林梧榆睡在我的床上。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我放下手袋,有条不紊地到浴室里洗泡泡澡,换了睡衣,在脸上涂一点夜霜,然后喝一杯加柠檬片的冷开水。林梧榆一直无声地盯着我。 我到床上去,靠一张软垫,翻看小说选刊。看了一会,困倦起来,我捻熄灯,躺下去。林梧榆在我身旁一动不动。开头我只是安静地躺着,黑暗中有林梧榆剃须水的味道,是淡淡的香柏木气息。突然之间,我不能克制自己,我转过身去,抱住他。我想念他的身体。 闻稻森的诊室外徐徐开了一大片绚烂的金盏花,护士摘了大大的一捧,帮他插在案头的青花阔口瓶里。我的就诊时间再度改过,每个星期四,早晨九点。我买了一个有小木偶人跳舞的闹钟,头痛欲裂地早早起床,重重抹一层眼霜,打的去见他。 "这阵子天气热,没打算出去消消暑?"闻稻森用纸杯亲手帮我泡一杯茶。你知道,只有多买钟点才享有这样的待遇,不熟悉的,任凭你口干舌燥地说下去,没人关心你口腔的感受。 "我们这种人,是签了卖身契给老板的,偷一天的懒,就得挨一天的鞭子。"我乱发牢骚。 "稿子必须每天有?"闻稻森问。 "几乎。"我说。外行的问题不外乎是这些,是不是每天有新闻写,一条稿子多少稿费。不奇怪,他们以为记者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是写写写。天大的误会。 "重庆的气候我不喜欢,"我进入我的话题,每一分秒都是收费的,我不想浪费掉,"夏季热似火烤,但冬天有很浓的雾,空气潮湿得要命。""我和维嘉一早走到江岸去,看得见的只有雾,也不知道江水在哪里。"我说。闻稻森不动声色地静静听。 那一次,雅子跟着一帮音乐系的男生到江岸边烧烤,结果彻夜未归。友子和银子上课去了,我打电话给维嘉,他毫不犹豫地答应陪我去看看雅子。 我们沿着岸边向前走,四周白茫茫的,脚下怪石嶙峋。维嘉握着我的手腕,是的,他握着我的手腕,而不是我的手。有一刻,他站定下来,望着我,雾蔼氤氲,他的面孔近在咫尺。 "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他轻声开口,"世间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时刻。"他温柔地凝视着我。我的心有点乱,我以为他会吻我。但他没有。他注视着我,很久很久。 "记着我的忠告,"他说,并且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将来,你只能嫁给一位粗枝大叶、粗心大意的男人,只有那样的男人才真正地适合你。" "他对爱他的女孩子说,你去找个粗线条的男人做丈夫吧,"我在闻稻森面前失控地笑起来,"多么残酷。""他究竟在想什么?"闻稻森问了一个更加艰涩的问题,难如(5¥+9фⅹ4?-7?)这样恐怖的公式,关键在于,你连它属于哪一类学科的研究范畴都无法判断。 维嘉拽着我的手腕,我们继续摸索着朝前走,在浓雾中走路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不断驻足,深吸一口气。经过一处长满芒草的岩壁,我看见音乐系的那几个男生,抱着吉他,慢慢地拨弄一支曲子,地下全是散落的啤酒瓶。 我认得他们,是雅子的朋友。雅子有一大堆与众不同的朋友。她将外语系一个惨绿少女引为知交,那女生借雅子的钱,叫她帮着抄笔记,后来那家伙考试门门不及格,被学校开除,遣返回原籍,临走雅子还狠狠哭了一场。"雅子呢?"我问他们。他们努努嘴,顺着他们的视线,我看到了雅子。这小姑娘睡在岩壁下背风的草丛里,垫了一块塑料布,身上盖着两张报纸,她的一双光脚探出来,脚上沾满了露水,雅子的脚是非常美的,足趾纤长,趾甲莹泽。 我和维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维嘉把遮住她下巴的报纸挪开一点,雅子稚嫩清秀的面孔全部露了出来,她依然沉睡不醒。 "她喝多了。"音乐系的男生从岩壁上跳下来。维嘉伏下身,轻轻唤着雅子的名字,雅子翻一个身,照睡不误。 "这样不行,她会感冒的。"维嘉看了我一眼。 "我们带她回去。"维嘉对我说。不待我回答,他弯身抱起雅子,在大雾中缓缓往回走。音乐系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跟了上来帮忙。 "他就是电台的维嘉吧?"其中一个男生悄悄问我。 "是。"我说。 "雅子跟我们提过,他在追求你。"那男生说。 我但笑不语。维嘉抱着雅子艰难地迈上石阶,间中有强壮的男生跟他换了手,把雅子背在背上。雅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跟着又搭下脑袋睡过去。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真相,"我告诉闻稻森,"雅子、友子和银子,她们统统以为维嘉爱上了我。" 雅子醉了,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送她回学校,维嘉打发了音乐系那几个男生,和我一起把雅子带回家里。维嘉把雅子放到床上,盖好棉被。我冲了一杯很浓的茶,喂给她喝。喝到一半,雅子呕吐了,吐出一大滩黄绿色的液体,尽是啤酒的味道。 "对不起,维嘉。"我很歉疚,忙着收拾脏污的地板。 "那帮家伙真是混蛋。"维嘉生气地说。他拿来漱口水和面纸,细心地帮雅子擦洗。雅子似睡非睡地,直嚷头痛。 维嘉转身出去,很快就买了干菊花和冰片回来,裹在毛巾里,覆盖住雅子的额头。雅子渐渐安静下来。维嘉把她的手臂放进棉被中。我们在床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她睡得并不沉,不断地翻来覆去,低声呓语。 "把这个给她换上,她会睡得舒服一些。"维嘉递给我一套蓝灰色的棉布睡衣,然后退出房间。我替雅子脱下紧绷绷的毛衣与背心裙,用热毛巾揩去她身上的汗,帮她穿上维嘉的男式睡衣,那睡衣有暖暖的阳光的气息与隐约的古龙水香味。我忍不住贴近雅子,把脸埋入睡衣,嗅着维嘉的味道。 后来我和维嘉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放了一张录象带,由年近60岁的罗伯特o雷德福主演,他的皱纹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看上去无比性感。维嘉点起一支烟,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他很有些奇异的烟草。 "学音乐的男生是危险的。"他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楞了楞,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雅子。 "搞不好雅子的清白已经被他们玷污了。"我心不在焉地说。维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光让我不安。 "雅子的朋友五花八门,"我解释,"她认识一个卖打口磁带的小贩,那人脑袋后面梳着十几根维吾尔族少女的小辫子,前面蓄了一把大胡子。"我笑起来。维嘉吸了一口烟。 "她还是个孩子。"隔了半晌,维嘉自言自语。我耸耸肩膀,雅子当然是个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烟吗?"我郁闷地问,闻稻森给了我一支。 "谢谢。"我说。诊室里不能抽烟,我知道。但只要我一想起维嘉熟稔地点起他的古巴雪茄,一想起他那个优雅的姿势,我就控制不住自己,非来一支不可,像毒瘾发作。 "谈谈雅子吧。"闻稻森看着我。我吸进一口烟子,滋味有点涩,我呛了一下。闻稻森把纸杯递到我手中,我喝了点茶水。 "雅子是浙江人。"我再吸一口,依然被呛住,这烟不适合我。我在桌角敲了敲烟灰。那是个粗野的动作。也许闻稻森会介意。管他呢。 "她父亲据说是当地一个什么局里的头儿,母亲是体操教师,雅子是独生女,"我眯起眼睛,"养尊处优。""哦?"闻稻森略微吃惊,"她父母舍得送她到这么远的地方念书?""她高考分数很低,在本地上不了本科。"烟身在我手中慢慢燃去,我盯着那灰黑的一截碎末。 "你不知道,她刚来时,连袜子都不会洗,他妈的。"我说了句粗话。闻稻森在我的杯子里续一点水。 "她死了以后,她父母赶到学校来,她妈妈当时就急疯了,脱光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烟头烧到我的手指,我把它扔进纸杯,茶水"磁"地响了一声。 "后来怎么样?"闻稻森扶扶眼镜,"我是说她母亲。""肯定没什么大不了,"我烦躁起来,"反正人都已经没了。""闻医生,你去过敦煌吗?"我突如其来地问。 伍辰几乎是同时认得我和雅子,但他爱上了我,而不是雅子。开初我们拍拖的时候总喜欢领着雅子,有时看电影,有时散散步。我的手放在伍辰的掌心中,雅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着我们,她什么都不在乎,只挂住玩。 我们提早一点送雅子回宿舍,宿舍前有很深很茂密的一片林木,我和伍辰会进去呆一会。伍辰热烈地吻我,只是吻我,他的身体离我远一些,他甚至没有伸手抱住我,他用他的嘴唇有力地侵占我,仿佛那个柔软的器官就是他全部的欲望。他的舌头无限延长,不断伸入我的口腔,直抵我的咽喉,他不是在吻,简直就是在触探着什么。因此我必须紧紧依傍着一棵树,才不至于被他吻得倒下去。 我与伍辰,我们像两条鱼一样贪婪地纠缠在一起。我刚允诺他那阵子,他患得患失,夜里睡不着,渐渐疑惑起来,天不亮就翻围墙进入女生宿舍,在窗下叫我的名字,我光脚跑出去,扑向他。但那种感动与痴狂如同转瞬即逝的焰火,很快地连他自己都平息了下来,他满不在乎地穿着汗衫拖鞋,拉着我的手去街边吃田螺肉。我们可以一两个钟头不说话,专注于味蕾的刺激。 接吻的功夫熟极而流,不再有悬念,以及惊喜,我们就像两个演员,在剧集中倾力演出,难分难舍,待导演一声"收工",男女主角立即淡漠地拾起道具,退回真实的生活。 "再后来,我捧着那朵致命的棉花糖,撞进了维嘉的怀里。"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我的时间已近尾声。 "对于你所爱的男人,你必须作出抉择,占有他的身体,或是灵魂,你不可能同时拥有两者。"我看着闻稻森的眼睛,他不会明白我的意思。 "这就是宿命。"我补充。 一个名叫小君的女人——我遇见的女人没有自己的名字刚做主持人是在南方的一家电台,开头并不适应,其间的喧嚣又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而我盼望的是彻底的、放肆的、烟花似的轰鸣,一哄而散。我开始读女孩子喜欢的《红楼梦》,读了三次,我也看透了不少世事。人和猪有什么分别,出生是一小块无助的肉,死去不过是一大块无助的肉。 台里没有房子,我自己租了一间。房东太太大概三十几岁,工作不太忙,每天变着花样煲汤,她的丈夫儿子喝得唏哩哗啦,都长得肥实,嘴唇红红的。而她很瘦,脸色不好,只有手指头肿得发亮,手背有些干裂,一身的旧衣,皮鞋是男式的,整个人就像她家餐桌上绣的那朵模糊的菊。 她很客气,时常盛一碗汤请我尝。他们夫妻看上去挺恩爱,挽着手散步、说笑。半夜偶尔听见他们吵,她压抑地骂,流氓。一挥手弄响灯、杯等物,很快地,又静了。老鼠在墙角磨牙、走动。 间或她邀我一起吃水果,切得薄薄的苹果或梨,她的丈夫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望着我含混不清地说,很贵呵,我做单身汉就没舍得买过。第二天她急着跟我道歉,他是那样口没遮拦的人。默一阵,又说,我听你的节目。 她的床单洗得很勤,她那张大床式样考究,床单是一色的黄,由浅而深,有不同的花纹。有时我想象她丈夫那堆油腻的肉覆盖着她馥郁丰饶的身体,她的手一定无助地掐着黄颜色的床单。 我下班的时间较早,她就坐在客厅里织毛衣,一边听着一首数年前的歌,停在我心里的温柔。整盘带子都是这首,不知怎么弄来的。她叫我帮她绕毛线,问我是不是可以借些好听的磁带给她。我本来挺多的,就随手选了几盒,下午漫长的时光她就坐在那里听着,全是荡气回肠的曲子。她竟不动声色,举止安详地织完一件又一件的毛衣。她的脊背瘦骨嶙峋,从背后看去像未发育的男孩子。 看得出来她的丈夫十分疑惧,他不知道应当怎么做,他跟我说:"女人没意思,房子家具,没命地赚钱,都是为了她们。"或者"我不懂节目主持是什么职业,一天到晚放点音乐瞎说几句,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做这么吊儿郎当的事。"他偷偷地剪碎了磁带,扔进垃圾桶。临睡前他在阳台上练身,练得惊涛骇浪,他真是绝望的人物,肥胖、不修边幅,如何配得上她? 有一天她到电台来找我,说是买东西路过之类的,但她两手空空。我们去了PUB,要了两大杯幽绿冰凉的啤酒,她喝得很凶,双郏似火,像是一幅油画。啤酒的细沫沸腾和旋转,她用手去试探,低着头,不看我。 年轻的时候我不明白怎样爱人,现在却不再有机会。 她说。 我很震动,她何以说这些。她抬起头来,我发现她涂了紫色的唇膏,有淡淡的鬼魅气,并不适合她。倒是她平日略有倦意、不化妆的脸更自然。 我有个沉重的包袱,背了好久了。 她说。 是什么? 我问。她说,是我的感情。很平缓的语气,像在讨论买西红柿、刷墙壁一类的家居琐事。 我不想谈下去,点了一支烟,我说抽完这支烟我就走。垂下眼睑,我才注意到她的衣领开得很低,戴了一串塔形项链,她很白,而且她的胸部并不瘦削。我想笑,真的就笑了。她也跟着我笑,我们像两个疯子。 抽完一支烟我就走了,两天后搬了出去。我清理自己的衣物,我的每一本都被剪破,我知道一定是她丈夫做的,我很愤怒。她看着我收拾,她说:"别理他!"我不作声,突然她从背后抱紧了我,把我拽到那张铺着黄色床单的大床前,床单上有数不清的玫瑰,一丛一丛的。她躺了下去,脱了她的衣服,她的身体果然很美。 极度亢奋中,我不想让自己叫出声,我抓起床头的烛台,那是青铜质地的,冷隽、细致、华美,划过她的额角,立即渗出血来。 之后我叫了的士,彻底搬走了我的行李。她还睡在床上,一丝不挂,面向墙壁。我喊她,我说,小君,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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