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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舞派对

发布时间:2019-10-14 22:07编辑:武侠小说浏览(166)

    采访的时候,我时常遭遇《罗生门》,你看过那部日本电影吗,一个故事出现数种版本,每个人都在申冤,每个人都坚持自己是站在真理的那一边。 我消耗了几乎一个礼拜的时间来做一次跟踪报道,关于一段家庭遗弃案件。男女主角皆是本市的名人,男一号是房地产商,在城乡结合部开发了一些乡气十足但价格便宜的楼盘,大部分滞销,楼房周围野草及膝,鼠患成灾,地产版曾将其作为反面例证分析过。女一号是画家,办过画展,小小地轰动过,我见到过她的画,有一张很抽象,是一只流血的蟑螂,瞪着巨大的两只眼睛,当场引发我肠胃痉挛。又有一次,她画了一排一模一样的人来展出,画里的人发着呆,唇角淌着涎水。此时女一号状告男一号,情由是婚外恋,以及财产隐藏。本市的媒体在同一天推出强力报道。我决定做成系列,山重水复地约到了几名当事人,然而他们的讲述迤俪蜿蜒,够料写一本地摊小说了。 房地产商的说法是,他的公司负债运行,欠下一屁股债,穷困潦倒,老婆手里揣着多年累积下来的数目可观的私房钱,不仅不救他于危难之中,反倒落井下石。女画家却言之凿凿地一口咬定,老公发了,养了蜜,做假帐转移了财产,想抛弃她,撵她净身出户,甚至请黑社会的恐吓她,是现代版的陈世美。他们的女儿19岁,穿露脐装,踩着一部酒红色意大利脚踏车赴约而来,小丫头只说了一句话,别理他们,我爸妈那两口子都是神经病,他俩脑子很M。我瞠目结舌,转而请教菜鸟,菜鸟替我翻译,M是新新网虫的语言,等于木,意思是笨蛋,木头——你听听。 我焦头烂额地写稿子,逐字斟酌,尽量客观中性,以免若官司上身。钱要赚,小命也要紧啊。我们部的记者挨黑打不是一次两次了,起初人人热血沸腾,义愤填膺,恨不得一时三刻将凶手碎尸万段,熬一阵子,没了风声,证据不足,逮谁去。渐渐也就看淡了,连挨了打的那一个,养好了伤,蔫个十天半月,还不照样上窜下跳地抢新闻。凡事不过自己当心些罢了。生活是个大马戏班子呵,功名利禄,锦衣美食,样样是火圈,但总有人源源不绝地跳过去,没人拿鞭子逼着赶着,可是谁都一样地奋不顾身。 星期天的晚上,我在办公室呆到五点,卖命的人一向是没有周末的。数年来咬牙硬撑着,不是不羡慕那些仰人鼻息的女子,含着银匙出生,由老爹移交至丈夫手中,成日家做做慈善事业,念几本名人传记,一辈子最大的烦恼是无法判断新款的晚礼服该配哪一只钻戒。你瞧,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坐在劳斯莱斯里哭泣。 我无处可去,水粉画华尔兹本周换另一个老兄执掌。我叫了一辆车,去找我的妹妹们,我打算请她们吃一顿韩国料理。博士生宿舍阙无人迹,幻和鸟正慌慌张张地换衣服,她们要去参加外籍教师组织的派对,没功夫应酬我。 妹妹与我相貌相异,她们的骨架极小,面薄腰纤,但肌理盈泽丰软,胸部异常惹火,在贴身旗袍下大有喷薄欲出之势,完全是电脑绘制的那种标准尤物。她们有双倍的社会通行证,一张博士文凭,一双媚眼,所向披靡。而我呢,我太知道我自己,说好听了,至多是平板苍白的圣女形象。鸟取过一瓶我送她们的鸦片香水,对着空气连连喷射,两个妞挤挤攘攘地钻进水雾中。我忍不住捂鼻子。她们倒好,深谙香水之道,香水的英文原词,在阿拉伯语中就是透过烟雾的意思。 "太浓了,会得鼻炎的。"我训她们。 "是,奶奶。"鸟无比顽劣。她们挽起手袋,临走时鸟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姐姐,赶快嫁人吧,再耗下去要成老古董了!"鸟一边说,一边夺门而逃。 我摇摇头,替她们锁好门。我慢慢走出校园,路过菜市场,我买了鲜肉、梅干菜、栗子、乌头鱼什么的,我得给自己做饭吃。倦极的时候,我想一个人呆着,我的父亲继母、我的准男朋友老板先生,我不愿见,他们太吵了,个个都装大尾巴狼。 厨房许久未用,柜橱长出一层绿霉,我铺天盖地地清洗一通。间中林梧榆拨打我的手机,我看了看号码,按掉。他不识相,隔一会再打,我仍然按掉。他不依不饶地继续拨,铃声持续五分钟之久。我投降,弃了锅碗,接听。 "喂,我是林梧榆。""我知道你是林梧榆。"我没好气地回答。林梧榆怎么样,这辰光,比尔o盖茨他老人家骑了白马亲自前来,我照样没好颜面。你知道,老姑婆是这样的,事事看情绪说话。 "你、你在家里?"他嗫嚅。 "是,我在家,"我尖利地反问,"柯先生,您要知道什么?我既没有裸浴,也没有独享三级片,您还有兴趣吗?"他沉默。 "我要挂断了。"我威胁。 "是这样的,"他慢吞吞地说,"我母亲做了一罐蜜汁柠檬,腌了一些黄瓜雪梨,是败火的,我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我想给你送过去。"我一怔。我有秋燥的毛病,上唇起一圈小燎泡,已经十来天。没人问过我,通常人的眼里,披着盔甲的女斗士是不会受伤的。难为林梧榆,傻楞楞的一个家伙,他竟留心。 "你来吧,"我心软,"到我家吃晚餐。"近来我的信心在妹妹那里受挫,骄傲什么呢,老黄瓜一根了,被人想着念着盼着终归不是什么坏事,何苦自掘坟墓,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 我做了个热烘烘的扣肉盅,清蒸乌头鱼,又炖了绿豆粥,暖上一壶梅子绍兴酒,配几样过酒小菜,尽是湿漉漉、暖熏熏的江南风情,只差长袖曼舞,把圆润浑厚的绍剧唱将起来。不瞒你说,这是我喜爱的情调。 林梧榆适时赶到,带了花,是暗红微黄的菊,大朵大朵的,我不晓得居然有男人送女人这种花。还有,他也太快了吧,他的速度不得不让我生疑。 "我调用了市长的专车。"林梧榆解释。谈及职场,他颇有骄矜。我顺意追问一句,他果然中招。 "给市长当了两年秘书,这点面子是有的,"他清清嗓子,"至少在芙蓉,还没有我走不通的门道。"我但笑不语,帽子越小,官腔越足,这是规律。 我张罗餐具,我的餐桌是玻璃钢的,低矮及地,桌面刻绘着长翅膀的天使,大约是丘比特,肥嘟嘟的,提着一把鸡毛箭。椅子就免了,一人一只靠垫,席地而坐。我斟了酒,酒杯系绍兴原产,样式古雅,是古代兵士出征前喝兰陵美酒郁金香的器皿,比平常的要大不少。 我们默然对饮,看得出来,林梧榆浑身绷紧,全力以赴,生怕行差踏错。我换了宽松的棉布衣衫,懒懒地啜饮我的佳酿。我想起我的妹妹,她们和男人进餐时,总要先双手合十,脆生生来一句不伦不类的话,谢谢农民伯伯。一派天真烂漫。但你别说,男人就吃这套。他们喜欢清洁无邪的女子,殊不知,白色自来是最疯狂的一种颜色。 "绍兴出黄酒,"我告诉他,林梧榆紧张过头,我有义务帮我的客人缓解,"黄酒的类别很多,包括状元红、女儿红、花雕、香雪、善酿和加饭。""我们常喝四川酒,尤其是五粮液,有时也来点进口洋酒,"林梧榆说,"倒是不太了解浙江酒。"我笑一笑,场面上的都是酒外交,与酒文化无关。 "那些名字是有来历的,"我一一说与他,"古时候家里如果有小孩子到了进私塾的年纪,大人就会藏起几坛黄酒,预备着有朝一日孩子金榜提名了,再拿出来,贴上喜庆的红纸,邀请四邻共同品尝,这就是状元红了。"林梧榆一眨不眨地听。 我布了一片鱼肉给他,我的厨艺是不错的。早年父亲四处浪荡,是我为妹妹们生火做饭,掌心烙下茧子。但年月久了,吃的那些苦头倒是不算什么了。独独记得遣年幼的妹妹去买甜酱,那两个面孔粉润的小丫头端着瓷碗,手指悄悄沾一点酱,津津有味地舔食。我在窗前望着她们,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呵,套句肉麻的感慨,没心没肺的童年时光我是没有的,自小我便扮演小母亲的角色,照拂我的孪生妹妹。但渐渐地,那些苦涩也都一点一点地淡去了。时间就是这点好,像吗啡,可以致命,也可以镇痛。 "有女儿的家里,女孩小的时候,父母就在墙壁的夹层里放进几坛黄酒,女儿一天天长大,到她出阁那天,把酒取出来,在喜宴上喝,当成嫁妆,那就是女儿红了。""黄酒是越陈越香,"我说,再布一块扣肉给他,林梧榆自己轻易不敢动箸,"花雕是在装在小酒坛里,酒坛外面是一些仕女图案,都是艺人用手工雕刻上去的,单是包装,已经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工艺品。""加饭酒你是知道的,就是孔乙己最爱喝的那种酒,"林梧榆笑起来,孔乙己是个让人愉快的人物,他的悲剧是苍凉的却又是滑稽的,"孔乙己在柜台前排出九文大钱,对酒保说,温一碗老酒,来一叠茴香豆,那酒就是加饭酒了。"我记起尚有朋友出差带回的几袋茴香豆,起身翻找出来,让林梧榆尝尝。 "唔,"林梧榆嚼着茴香豆,故意陶醉地闭起眼睛,"我有孔乙己的感觉了。"我笑了。 醇香浓厚的黄酒暖暖地渗入血液,我有一种微醺的感觉,酗酒和品酒是不同的,品酒须得在一定的程度噶然而止,我呢,在身体稍稍发烫的时候刚刚好,犹如做桑拿浴,被蒸汽簇拥着,细小的毛孔纵情张开。 "林梧榆,"我直呼他的大名,就像幼年时唤自己的同班同学,大家的身份都是小孩子,百无禁忌,"你记不记得,白娘子就是喝了黄酒,变回了一条蛇。"我们对着发笑。恍惚间,似在下雪的冬天,窗外飘着霏霏微微的碎雪,装酒的锡壶在滚水里烫着,在我对面坐着的,是维嘉,他举起青瓷的小酒杯,放在鼻端闻闻香气,然后一仰脖子,尽数喝下。是是是,我坦白,绍兴酒其实是维嘉的至爱。 林梧榆站起身,从我的雕木架子上取了茶,泡一杯给我。我的茶叶是头儿从西藏带回来的,极品,沾了水,幼叶会泛出红色,由杯底看去,俨然是一片蓊蓊郁郁的红枫林。但此刻它们有些晃,水波潋滟的。我知道我是喝过了点。 "绍兴黄酒要归功于鉴湖水,那是从会稽山脉流下的,"我控制不住地说下去,相信我,我一旦醉得厉害了,绝对是满嘴胡言乱语。大一那年醉过一次,醉了就到处乱走,没人拦得住,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活动,好不容易睡了,半夜竟梦游似的爬起来,一声不吭地钻到雅子的被窝里去,吓得她。 我买的这种小户型公寓多半一目了然,没怎么分隔动静区域,我径直走到床边,躺下来,伸手解衣纽,偏偏纽扣给我的头发缠住了,我的手直发软。 "来,帮我。"我一抬手,抓住林梧榆的手臂,把他活生生拽过来。他被动地替我解开扣子,他的动作很快很轻柔。 "好样的,技术不错,"我拍拍他俯垂的头,"好好练,继续进步。"说完之后,我心中兀自惊骇。但你明白,我的唇舌已经失控,说什么,已经由不得我。 我翻了个身,很快睡着。重新醒过来是第二天清早,林梧榆不在,碗碟却已清洗过。我摸着头回想,幸而这是唯一一次在家中招待单身男客,运气不错,没碰到色狼。我躺在床上发怔。不趁火打劫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现代版的柳下惠,另一种是功能有障碍。但我对柳下惠这人物的真实性一直心存疑窦。 我好歹还是打了林梧榆的电话,他办公室的人说他没到,我辗转地问幻和鸟他的手机号,引得两个臭丫头片子偷笑。 "姐,你这人做事很怪,不按常理出牌。"幻说。我一楞,这评价倒是值得商榷。 "不过呢,像你们这种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有资格出迩反迩,"幻拖长了嗓子,"拒绝了人家,勾勾小指头,立马又招引回来……""老姐,你看过那部韩国电影《春逝》吗?"鸟的声音插进来。 "少废话!"我喝止。我心中不悦,看起来她们什么都了如指掌。林梧榆一定是事无巨细说与幻、鸟,企求精神和智谋援助。假如小林同志今年16岁,午夜伤怀,潸然落泪,巴不得抓住全世界的人哀哀申诉忧郁情怀,我是不会计较的。但那实在不是30岁以上男人的做派。 林梧榆的手机通着,他接听,周遭十分喧杂。他说他在前往芙蓉的班车上,从我家出发还不到一个钟头,赶着去上班。 "刚醒吗?"他问,"头痛不痛?""对不起,昨晚招呼不周到,"我致歉,"客人没尽兴,主人倒先醉了。""别和我说客气话,"默一阵,他说,"晚上请你吃饭。""啊不,我没有时间。"我立刻撇清,不让他误会。 静了一会,我们都无话可说,只听见嘈杂的车声人声,离他很近的地方有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叫。我准备收线,林梧榆突然开口,他轻声说: "苏画,你是我理想中的女性。"我速速挂断电话。这位政府公务员先生,八成是疯了。 父亲在我的传呼上留言,让我回家吃饭。我打的过去,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父亲家的客厅是下沉式的,必须下两级青石台阶,巨大的飘窗外有森绿发黑的攀沿植物,室内家私风格混杂,一套褪色的法国宫廷式金色沙发,墙壁上挂着一张豹皮,一支长银剑,一套武生行头,包括龙头织金靴子、双凤吉祥如意袍甲、冷光闪闪的银枪,旁边又是一张麻将桌,散了一地烟灰瓜壳。我诧异,父亲的品位每况日下,他不会专程叫我来观赏他的戏台子吧。 我叫了一声,没人答应我。我到厨房去,继母不在,案台上有做好的叫花鸡、水晶包。我蓦然感到一阵凉森森的恐怖,我再叫他们,但我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似在深暗的洞穴中。 我冲上楼梯,首先看到幻和鸟,她们僵坐在露台外的沙滩椅上,毫不理会我,我焦急万分,狂乱地摇撼她们,突然间她们就在我的指尖下变成了两尊石像。我尖叫,夺路狂奔,在走廊里我撞上父亲,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水泥的脸生硬死板。 "孩子,到墓碑西面去,"我的石头父亲说话了,"那里有你想要的阳光。"他的头部开始发出一种刺眼的、类似于太阳一般的光芒,刺痛我的眼睛,我捂住嘴,绝望地回头,而继母就在我身后,稳稳地拦住我——她也是石头。 我一声一声锐叫起来,而后就醒了。睡衣被汗浸湿,心脏犹自不规则地悸动。窗外是深黑的夜,我坐起身,不知所措地将脸埋入膝盖中,浑身颤栗不已。 某著名体育器械公司的老总出资对口支援100名贫困孩子,策划了一个发布会,大张旗鼓地邀约了各大媒体的记者。这种场合多半是有出场费的,我顺利拿到装有200块钱的牛皮信封。别羡慕我,有些部门的记者确实靠红包致富,但社会新闻部的记者是吃体力饭的。 我在现场做好稿子,用E-mail发回报社。收工。回程我在一间时髦的路边小店买了套bobo款式的服装,贴身围裹的上衣搭配松松的褶皱裤,是蜡笔质感的薄荷色。我这种女人,热爱物质生活,永远知道正在流行什么。 我打电话召见老板先生,我们约在喜来登的咖啡厅吃午餐。地方是我选的,我必须让他慢慢懂得钱是用来挥洒而不是用来囤积的,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要是换了我去死,假设徒子徒孙们点了两盏油灯,我是不会吝啬地伸一根手指叫他们吹灭其中一条灯草,我老人家一定会手足并用,暗示他们将所有的灯给老子统统点起来,还嫌不够体面的话,就去借! 老板先生按惯例迟到,理由千篇一律,赶着出货,一派生意兴隆繁荣昌盛的景象。他对此地不熟悉,由我张罗菜式,他左顾右盼地张望布景用的大帆船、热带棕榈树、着花格衫的服务员。我选了海鲜沙拉、芭蕉叶烧鱼、菠萝碳烧鱼、椰汁煮海鲜等等,老板先生狼吞虎咽地吃,塞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总有一天,我要把我的产品打进这样的星级酒店。"我莞尔,他倒是不隐瞒。我去过他的手工作坊,在一条陋巷里,租了间民居,屋檐下挂满红辣椒腌萝卜干玉米以及小孩的尿布,隔壁一个奶孩子的女人,肆无忌惮地敞着黑实的Rx房哺乳。他的员工是从劳务市场雇来的,尽是些营养不良、豆芽身材的小姑娘。产品销往广阔的农村,一些散发着脚汗味道的旅店,从老板娘到锅炉工,一律穿着整齐的蓝格子制服,笑容里带着狡狯和大蒜气息。我外出采访时住过那样的店铺,那里住满拎着人造革皮包的外地业务员,他们推销的物品计有:农药、饲料添加剂、米酒、塑料拖鞋、劣质洗发水。 有一部电影,挺出名的一部国产片,其中一个镜头,几个发了财的人筹划着要开一间国际大酒店,按照习惯思维,我们的观赏期待是一幢镶嵌赛璐克的华贵的大厦,矗立于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但镜头切换,酒店开张了,画面中出现一座式样陈旧的两层楼砖房,门前有人放炮仗,楼顶倒是有一幅巨大的招贴,写着理直气壮的几个字:国际大酒店。 你看,老板也有各款各型的,我运气差,拣到最次的一个,是引发老婆性冷感的那种男人,腰包不丰满,且全无男色。当然了,有人嫁了靠赌博诈骗发家的老公,照样心安理得逛街叉麻将。我是没有那样的心理素质,丈夫若是出去偷人,连我的额角都会现出红字。我看不开。没办法。我的感情,是个微蓝淡灰的唯美空间。 林梧榆讪讪地坐在我对面,手足无措。我们吃法国菜,由幻鸟点菜,菜品齐全得很,从开胃的芦笋蛋到主菜蒜茸黄油锔蜗牛、鲜蘑菇干酱,及至餐后甜品火焰香蕉,一应俱全。我不太喜欢西餐,但幻和鸟的胃口不错,有冤大头掏腰包,她俩怕是龙肉都敢吃。 请客是林梧榆跟妹妹们合谋的,我倒是爽快应允。这一阵子我很颓丧,像即将打三折的商品,卖不掉没关系,被人多看两眼也是好的,胜过缩在角落里生霉。 林梧榆不合适宜地慌张着,只差没把小龙虾汤泼翻到我身上。我吃得很少,不大说话,后来索性点起一支烟来,抱住双臂,注视餐厅外的大露台。林梧榆这个闷人絮絮叨叨追问味道如何,全是应景的话。吃到中途,幻和鸟跳起来,嚷着去看一楼的雕刻展,一溜烟地跑掉了。她们的姿影看起来天真无比。很奇怪,她们也不小了,却始终有一张娇嫩的脸,像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露台上站着一个穿厚底鞋、漆皮短裙的女子,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四处乱瞟。鸡。我轻声说。林梧榆应和地笑。我吃一片水果,林梧榆斜着眼偷瞟那女人。自然了,那女人如蛊惑的熟肉铺子,隐隐绰绰的胸与腿大有看头。林梧榆这种男人,在别的事情上头倒是有限,应召女的手机号码多半背得出两个。表面上的条件都是清白的优良的,三十余岁,未婚,公务员,暗地里呢,怕是左手不知道右手的勾当。 "我给你说个笑话,"我盯着他,"你猜猜看,出没星级酒店的妓女手袋里必定放着什么东西?""钱。"林梧榆迅速回答。老天,这头呆鸟,毫无创意。 "装着三样东西,"我懒洋洋地说,"口红、避孕套,还有一本《文化苦旅》。"他认真听着,以为还有下文,等了一阵才知道已经完结,赶紧弥补性地干笑两声。我重新点一棵草,这是一个黑色幽默,林梧榆这样的蠢驴自然不解其意。 想想也是,在一名职业高尚的、寒素的、沉闷的男人与一名低级有点钱的男人之间考量,女人总是绝不手软地抓住后者。这世界陌生而宽阔,钱捏在手中不是什么坏事。男人一穷起来,面目立即变得可憎,要么打老婆,有些姿色的就在阔女人跟前摇尾逢迎——别提醒我,我知道有上亿名男人闻言会朝我扔石子儿。但我不怕。尽管来好了。我兀自微笑,深深吸进一口烟子。烟是很奇怪的事物,如同做爱,你可以没有,但至少与它纠缠的刹那是窝心的。 "我发觉,"林梧榆慢吞吞地说,"你经常都在出神——在想什么?"我呵呵笑,不错,出神是要好过听他说乏味的话语,多坐片刻,我的耳朵会自动休眠。我不会太勉强自己,一旦觉得无趣,宁可躺在床上做白日梦。你要知道,任是多么钢筋铁骨的女人,她终究是个女人。女人有权利任性,有权利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我这人没什么情趣?"他追问。 我但笑不语,徐徐喷出烟雾。这姿态对女人来说太低格,低格中带点淫邪的逗弄。我喜欢。林梧榆不敢看我,他的脸色渐渐发白。瞧,小可怜儿。 "我从小就爱发呆,"我于心不忍,搬梯子帮他搭台阶下来,"所以我从来不开车,驾照摆在抽屉里发霉。我这种师傅,跟愣头青差不了多远,开着车中途会打起呼噜来。"林梧榆听得嘿嘿笑,仿佛我绝顶诙谐。我不由得耸耸肩膀,平时我不做这动作的,但我发现一条真理,无话可说的时候,你真是只能耸耸肩膀。 我第二次做那个梦,关于石面人的。不同的是,场景里有了林梧榆。我逐一被石头爹妈、石头妹妹惊吓之后,一出门,碰到林梧榆,他头发有点湿,身上穿一件棉质球衣,刚刚做完运动的样子,背了个背包,塞在背包里面的一只棒球手套露了一角出来。 我无限虚弱地向他求援,他一闪身跳得远远的,然后,他开始蜕变,先是下半身,完全地成为石灰颜色,像有某种液体逆向蔓延着,他的胸脯、脖颈,直至脸,都是石质的了。我惊恐地把拳头塞进嘴巴。 "苏画,你父亲是对的,"石头人林梧榆面无表情地说,"到墓碑西面去吧,那里有你想要的阳光。" 我准时去见闻稻森,穿丝带束身的白上衣,配深色热裤、及膝袜与帆布鞋,戴着可以在脖子上绕几圈的长珍珠项链,再别一枚浮雕人像的胸针,盛装出行。说实话,我不大有机会打扮成酷女。但我对出格的事物一贯心向往之。 他的病人不是特别多,这阵子,我忙得很,买的钟点换到了下午四点,那之前他显然有很长的空隙。我进门时他正好打了个呵欠,嘴张得很大,露出通红柔软的口腔。你知道,心理医生在我们这城市暂时还处于理论上的走俏。连我的博士妹妹,时不时看见蓝色影子以及不断揣摩玻璃珠落地声的两个小怪物,她们竟都以为心理医生的诊疗方式是喃喃有声、推云换掌,催起眠来,而后就诊者便会自动说出一堆叫弗洛伊德那老头子欣喜若狂的变态回忆。 闻稻森的桌上摊放着一本杂志,是我建议他阅读的那种,正好翻开到一些异形的图画上,旁边有一段文字,他用醒目的蓝铅笔勾起来。我不客气地取过来看。生活中就是常常被随机出现的欲望所困,我们都对名利有所期待,都有各种各样的欲望,大家都在玩命的挣扎中生活,这种挣扎就是一种对抗状态,对抗自己的欲望。希望自己能变得冷静一点,理性一点。 "很有道理,是不是?"闻稻森问我。 我不置可否,随意再读下一段。90年代国际化的资本主义伤害是漂亮的、虚构的痛苦。这句话倒是有点道理,但也不过如此。说实话,我讨厌失控的、狼狈的画面和语言方式。从维嘉那里,我了解到凡事深不可测。我害怕太过复杂的东西,这也是我做记者的原因,我喜欢简单原初的表述,你见过有人用艰涩如论文的词句写一篇新闻报道吗? "认得维嘉的时候,你多大?"闻稻森收起他的杂志,开始工作。这一阵子,我们的话题总是以维嘉为起点,非常散乱。 "18岁,像一根青笋。"我用手神经质地比划青笋的模样。 "别的18岁的女孩是青葱,空心的,可以填充新的物质在里面,"我说,"但我是笋。""他呢?在做什么?"闻稻森对我的譬喻毫不在意,他关注的是本质。 "他大学毕业已经三年,在一家电台作节目主持,"我说,"他念的专业是化学。""但他对化学一无所知,"我补充,"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信任爱情的神性吗?多奇怪,简直像哲学系出来的。"我神经质地笑。 "你都记得?"闻稻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写在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上,"我坦白回答他,"那个本子叫做维嘉语录。""哦?""我先记在纸条上,回到宿舍,再用篆书工工整整地抄录上去。哦,对了,我练过五年篆书,我的老师很出名,是我父亲的朋友。""练书法需要平心静气,"闻稻森说,"书法家几乎都有温和、坚韧的性格。""但我很容易焦躁,我在6岁时开始失眠,"我迎视他的目光,"整个练习过程我折断了几十枝毛笔,父亲预备了一捆抽我的藤条,根根折断。""最末一次,我把砚台砸向窗户,然后一切就停止了,父亲不再强迫我,他饿了我三天三夜。""你有一位严厉的父亲。"闻稻森置身事外地评价。 "父亲年轻时只做两件事情,一是晃荡,二是教育我,"顿了顿,我又说,"他对妹妹不同,他对她们不闻不问。""或许由于你是长女,"闻稻森猜测,"家中对你寄予格外的期许。"我不置可否。不,我的父亲不是常规的男人,他孤僻、虚荣、神经质,是以我会早早离开他。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维嘉,"我怅惘,"我们在一起,总是维嘉在说话,他的往事混乱不堪,可我喜欢听他那些小破事。""一直到我们分开,维嘉都不知道我的家事,我的艺术家父亲,我的孪生妹妹,他统统不知道。"我说。 来不及告诉维嘉的,不止是这些。在18岁,我热爱拳术,课余选修初级,没什么技术,不过练练打沙包,练练弹跳,流一身的汗,去浴室洗澡,拿着拳套,吊着,搭在背上。之后换了干净清香的布裙子见维嘉,有时很小家碧玉地戴一串茉莉花在手腕上,他从不问什么,他无法想见,我混在一帮男生中间,嘴里"嗨"、"嗨"地喊着,一拳一拳重重击打沙袋,头发上的汗一滴一滴淌进眼睛里。维嘉是无法想见的。他无法想见,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听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因为那音乐里藏着一个哀伤的秋天。再有就是,我在电影里看过一间修道院的房间,木床木椅,一张木几,地上几只破陶器,旧木箱上画了黑女孩。木头地板,人一走上去,咯吱作响。由此每天晚上临睡前我总想象自己是在那样的修道院里生活,阳光是那么静,我的衣服下摆盖过脚背。手里是玫瑰念珠。淡淡的玫瑰木,散发出淡淡的玫瑰僵尸的腐香。 念主祷文捏的是银玫瑰,念玫瑰经捏的是玫瑰木珠。 我没有机会说出一切。你看,甚至关于我爱的男人是维嘉,连这一点,维嘉都不知晓。维嘉活在光怪陆离的暗影中,他的自私、冷漠和物质主义总是令我瞠目结舌。 "闻医生,当维嘉这两个字摩擦并撞击着我的口腔,我有一种被塞满的感觉,"我看着闻稻森,"你了解吗,那就像做爱一样。"闻稻森轻微勉强地笑。他很厌倦,我想,在一个病人与另外一个病人之间,他只有极小极小的思索空间。我望着他身后,有一片落叶敲过玻璃窗。 维嘉是太奇异的人。 譬如他有一幢平房,是他外婆的家产,濒临江岸,改建过了,有白色的斜屋顶,剔透的阳光屋,花圃里一行行黄色的洋水仙,远处苍茫的江水中船帆点点,如风景明信片一般。维嘉独居,传说他浮艳的居所里频繁更换着女主人。但我并没有真正见到过她们,她们绰约的身影始终在暧昧的言辞间隐约闪现。 譬如他打女人。我遇到过。有一次,是在酒吧。他约了我,我去的时候,有一位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坐在他对面,他激烈地训斥着她,我不敢近身,远远避着,忽然间,维嘉跳起身来,给了她两记清脆的耳朵。她呆怔了半晌,随即抓起手袋,仓皇地跑走。经过我身边,我看见了她脸上汹涌的泪。她是一名气质很好的女郎,脸容清秀,穿贴身的长裙,裙摆略微张开,像美人鱼的尾巴。还有一次,是在他的直播间,导播小姐迟到,他抬手掌捆她,几乎没将她推倒在地。我很惊恐,呼吸困难,维嘉的表情在暴怒的瞬间是狰狞的。 譬如他顾影自怜,热衷于打扮,举止带有表演性质的优雅。有时他的头发湿湿地斜披一缕在额前,有时他在手背纹几片青叶。他的行头全是名牌,用一整间屋子来盛放,衣架子以绸缎裹住,撒了丁香末在里头,像极了以色相谋生的女戏子。他有数种名贵的男用香水,KENZO的竹子、风之恋,PACO、ICEBERG等等,味道很清淡,闻起来很舒服,他洒在颈部,倾身靠近时,那种气息性感到令人无法抗拒。再有,他拍了多款写真,黑白的,放大来,挂在走廊里、卧室里、洗手间里——维嘉是个微微变态的小男人,但我确实很爱他,在18岁的时候。 闻稻森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光是听我在说,你知道,看心理医生也不过就是个自诉的、自解的过程,你需要的就是一双麻木的耳朵。 "我很后悔,"我罗罗嗦嗦地说下去,"没有让维嘉知道我的感受,那一年,我没有说出来,从此就永远不可以说了……""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男朋友。"闻稻森打断我。 "是,那是伍辰。"觉得累,我便去找伍辰。他一定是在操场上,没有伴,一个人玩篮球,扑来扑去,反身,用左右手轮流转弯抹角地把球抛入架内,他只穿一条短裤,满头大汗,身手灵活似灵长类动物,不住地跳腾闪跃。我坐在台阶上看他,歇一歇,他去冲凉,然后陪我吃饭。我贪婪地吞下大量食物,跟着就胃痛。伍辰买药水喂我喝,很沉默。这男孩至大的优点是根本不追问原由。 与伍辰在一起是松散的,类似睡眠。他无所需求,顶多抱抱我,欲望强茂起来,立刻放手,没想过侵犯。呵,有一段细节没有说,我入校那年,体育系大四的女生娩下一男婴,被开除。据说那女生是学柔道的,肥实肉感,她委身的男人是附近的交警,有妇之夫。她采用了极端的、古老的做法,在腰腹缠满棉条,直至在教室里顺利诞下脸色铁青、严重窒息的婴孩。现场血污猥琐,而负责送这母子到医院的正是伍辰同志。我相信他的性事在某一个阶段会因此大打折扣。 伍辰没有做过我,我们的关系停留在柏拉图的状态。 名词解释:灼热灼热就是,不占有,漫无目的,随心所欲,释放。 灼热就是,我非常非常地喜爱你,但又不是要和你做情人。 灼热就是,与火无关。可以由太阳、岩浆、地壳的舞蹈引发。高温附着于它之上。人体亦被列入其寄居对象,它与人体共生且不断膨胀。具有非疾病性的特质。实际温度可无限假设。它的同义词之一是暗伤。 例一:把手放在一根刚剥去树皮的新鲜木头上,你会感觉到它是微温的,被湿气稀释掉的那部分即是灼热。 例二:洪水过后的地表。没有稻麦,没有人声,没有任何茁壮的生物。 例三:维嘉对于一张相片、一件内衣的手感。 例四:一个女人的痴想——假如我能变成一棵蔬菜,把我连根和叶子一起吃掉,把我藏在他的身体里,那也算是很幸福的死吧(他消化她并排出体外的过程不堪设想)。

    我陪幻和鸟买换季的衣服,街上流行波希米亚,幻与鸟挑了大量吉普赛韵致的服饰,流苏垂缀的边饰、精细的蝴蝶、花朵蕾丝的刺绣,叫人想起卡门。那些东西全是当季正品,顶尖的牌子,我从来不给我的孪生妹妹买打折货。 路过模具店,我花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个奔驰500SL的车模,晚上林梧榆来的时候,我送给他。林梧榆虚眯着眼睛,举起来,迎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看了一阵,然后放到鼻子底下,仔仔细细地嗅了嗅。 "干嘛送这个?"他信手扔到书橱里,"我宁愿你给大毛买个伴。"给大毛买个伴?这个笨蛋。如果他够实力,他不仅能够收藏一部真实的名车,还可以在房子里养一只纯白的俄国狗,一只大似狗熊的黑色藏獒,八只猫,几十只各色各样的鸟,百余尾观赏鱼,还有青蛙、蜥蜴,甚至一条蛇,只要他喜欢。 "大毛又在发情了。"他说。 "岂止三根木头,"我叹息一声,"你简直当得了三十根、三百根木头。""是是是,"他举手投降,"我承认我可以用来修一幢木头房子。"我哭笑不得,疲倦地靠进沙发中。林梧榆走过来,吻我,沿着我的面孔一路吻下来,他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吻我受过伤的肋骨,他的头发漆黑浓密,痒着我的皮肤。我忍不住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间,轻轻抚摩他。我必须承认,我是依恋他的。 没办法,一个孤独的人很容易眷恋上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源自肌肤的触感。那种眷恋直观而且强烈,深入你的身体,仿佛吃药上瘾,在一些虚弱的时刻,你必须吃进去许多无谓的药片,以确保某种清晰的存在。 我们缠绕在一起,做爱。他微微踹息,温柔地贴紧我。他的眼神是缭乱的,在黑夜里有静止的蓝色光焰与白色碎羽逐一闪过。天使张开翅膀,抵达我的灵魂,悠悠闪闪地飞翔。在迷狂的欲望中,真实的林梧榆被分解成一些斑斓的泡沫,留在我眼前的只有他干净的嘴唇与清澈的躯体。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平息过后,林梧榆喃喃说,"但我真的没办法做你所希望的那种男人。"他转过身,隔一会,他发出了沉沉的鼻鼾。 我摸黑点起一棵烟,吸了一口。我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嬉皮,我想。我茫然地吸着烟子,那烟很奇怪,有薄荷跟檀木的味道,比较浮,在肺里打个圈,自动地就出去了。我记起一名宇航员对太空生活的描绘,开始的时候,感觉像在泥浆里,一个星期后,感觉是在水银里,又一个星期,感觉是在水里游泳了。学会吸烟就是那样的一个过程。现在我是在水里,整个人放松,但没什么特别的刺激。即使是最烈的烟,也不能够撩逗我。你知道,那是很闷的。 夜其实并不太深,有繁杂的市嚣,混杂成迷乱的一整块,就像庞大的风一样,我分不清里面有些什么。我抱住自己的手臂,突然间我无聊得要命。我摇晃着林梧榆,他睡眼惺忪地问我怎么了,我掀开被子,把赤裸的身子凑向他。 再来一次吧。我说。我把他的耳垂含进嘴里,像一粒软糖一般吸吮着,同时模糊不清地恳求他,求求你,再来一次吧。 每周一下午都有个部门例会,头儿一本正经地传达老总对我们部门的种种挑剔,老总是个愤世嫉俗、孤芳自赏的家伙,他似乎从没对任何事情满意过,当然那也许是策略,跑得再快的马儿,得空也还是要抽那么几鞭子的,林子这么大,谁叫你没出息,非吃他的草不可呢? 散了会我胡乱翻看热线记录,看看里头有没有可供起哄的蛛丝马迹,有时候新闻就是在这样的胡乱翻翻里诞生的。咱们报老总的名言是:生活中并不缺少新闻,而是缺少一双发现新闻的眼睛。我呸! 菜鸟任劳任怨地做她的接线生,接接电话、谈谈情,她那些男朋友忠心耿耿,每隔一个钟头就轮流打进来,与她肉麻几句。不断有人揭发菜鸟,头儿责备了她好几次,但爱情这玩意是烫手的烘山芋,烙得慌,不是轻易可以冷却下来的。我倒没闲兴管这档子小屁事儿,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呀,别扭。 "苏画姐姐,"菜鸟缠着我闲聊,"你听听,我真想找个这样的男朋友,"她捧着一本杂志,一脸陶醉地念给我听,"喜欢穿棉布衬衣。平时用蓝格子手帕。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不用电动剃须刀。用青苹味道的香水。把咖啡当水一样喝。很瘦。"我惊骇地笑起来。那样的男人,老天,八成功能有障碍。我接过菜鸟的书来翻了翻,那是专门教导小丫头怎样做白日梦的一本畅销杂志。这种教育受得越多,对男人会越失望。因为杂志里的伪专家们总是把男人的形象按照一个王子来设计,是,他们是有很多缺陷,但统统都是王子的缺陷。没人告诉菜鸟们,男人大半有口臭,性高xdx潮的时候不是像一只猪,就是像一匹狼。 "要是真遇到了,该有多好啊。"菜鸟犹自惆怅不已。 "这样的男人没可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习惯了勾心斗角、争抢私利的中国家庭,"我懒懒地说,"也许你可以试试结交家住美国比利佛山庄的那帮混混。""那也太富有了吧,我不想有那么多钱,"菜鸟嘟起嘴,"再说我可不想被传染爱滋病。"嘿嘿。这姑娘。还真是菜鸟哪。 林梧榆的市长请客,他屁滚尿流地跑来接我,我推说有采访,他连哀求带威胁,最后急得几乎没扬言立马剁了我。我可不想闹出人命,赶紧换了条VERSACE手工刺绣的吊带裙跟了他走。这是六月份,空气里漂浮着暖洋洋的金灰色光影,但我的裙子依旧是眩目的。 林梧榆自己驾车,他找了部芙蓉政府行将淘汰的破烂皇冠。在红灯口,他掌着方向盘,皱眉瞧我的裙子。我知道,穿了这身行头,怎么看,都不是林梧榆这等小公务员消受得起的良家妇女。我挺直了脊背,故意对他微笑。 我们去了市长家。市长住在芙蓉一幢普通的政府宿舍里,面积不见得太大,装潢也没什么风格,客厅里有一面墙全放着做工考究的书柜,不必走近,也知道那里头必然是最堂皇最正点的经济学、政治学、人文学著作。市长是我们的主婚人,认得我,跨前一步,与我握手。 "大记者,最近忙些什么?""老样子,无头苍蝇,瞎转悠。"我直言不讳地说。林梧榆暗地瞪我一眼。但市长够风度,很捧场地呵呵笑起来。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都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包括司机、文员,携着家眷,黑压压的十几个人,他们大多出生于芙蓉本地,与林梧榆相似,说着一口与成都话略有差异的方言,脸上带着谦卑狡猾的笑容。 市长夫人在法院工作,刚从瑞士学习回国,亲手下厨,宴请同志们,感谢大家对市长日常起居的照应。想得挺周到的。市长夫人穿着寻常的铅灰色套装,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不是略带邪气、让人惊艳的那种,而是含蓄、得体的,像一株明亮,修直的行道树。 "小林,娶了这么好的太太,大姐敬你一杯。"市长夫人对着林梧榆举起酒杯,优雅地一口喝干。这女人酒量惊人,与满桌的人一一干杯,回敬的,她也干。市长倒没怎么喝,笑眯眯地注视着他酒量杰出的妻子。 "小林,什么时候要孩子?"市长夫人关切地询问,"要不跟周局商量商量,把太太调芙蓉广电局来吧,他们那里好象也有一张报纸。"我一惊。叫我在芙蓉这种荒凉的小城镇里,对着林梧榆这样的男人生活一辈子,不如早早把我埋到黄沙里去吧。 "啊不不,"我忙谢绝她恐怖的好意,"我在报社是招聘的记者,体制不同,没办法调进机关的。"林梧榆狠狠掐我一把,我痛得牙齿里丝丝吸冷气。我借故起身到厨房里去添一点豆芽排骨汤,市长家的厨房倒不赖,全套的德高厨具,是蓝色与米灰间隔的色调,微波炉上方甚至悬挂着一副油画,印象派的作品,颜料没弄散似的,糊在一团,景色可怕。 一顿饭吃得虚情假意,菜肴也没怎么出彩,当我们全是灾民似的,尽是肉,飞禽走兽都有份,扎实得很,撑得死十来个泥腿子了。 "小林,婚假没休吧?七月份放你一个礼拜假,带小苏去把蜜月补上,北戴河不错,就去北戴河。"市长大方地一挥手,那口气仿佛北戴河是他们家的后花园。我想笑。 林梧榆举起杯来,一脸感激。我不得不跟着应应景。我对海滨没什么好感,我生在海岛上,平生最讨厌酷热、沙子,还有海鱼。 "苏画,你还不了解,我们芙蓉市的班子在全国都是有名气的,尤其我们市长,"林梧榆开始侧面阿谀逢迎,他这方面的功力倒是直逼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不单是杰出的管理家,最难得的是,他有开拓创新的气魄与胆识,看得准,上得快,你不知道,这儿流传一句话,大家都说,假如咱们也有那个政策优势,市长会把芙蓉建成西部的深圳……"市长微微笑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老人家每天的日常工作有一项,就是接受马屁,形形色色的马屁,像洗桑那一样,激情而过瘾。 "我们小苏在报纸干了好几年,跟各媒体都有交情,"林梧榆拽上我,"什么时候给芙蓉做几篇大的专访,芙蓉的成功经验应该在全省推广推广。"这个提议,市长倒来了劲,和颜悦色地问我一些报界的事情,在林梧榆虎视眈眈的监视下,我略略说了些基本规律,并被迫表态,一定为芙蓉的宣传工作两肋插刀。市长夫人插嘴道,小苏,芙蓉可是你的婆家呢。一桌人呵呵呵笑起来,仿佛她说了句多么幽默的话。 市长夫人侧过身来,询问我的家世,我最怕的就是这一招。但林梧榆又忙着炫耀我的博士妹妹们了,他有那个夸夸其谈的本事,把我和我的妹妹们形容成"出生于美术世家,教养极其严格"的三名白雪公主,尤其我的妹妹们,是一对粉妆玉琢的博士。市长和夫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假意教训一声不响埋头苦吃的儿子要向唐家的阿姨学习,那男孩子念高一,瘦棱棱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木镯子,闻言斜过眼睛朝我飞了几眼。 "小林,安排个时间,请两位唐博士到咱们政府作几场报告。"市长下达指示。林梧榆连声应承,趁势又给我介绍市长的创举——邀请海内外知名学者、教授、博士为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作专题讲座,提高大家的人文科技修养。 "苏画,这条消息一出来,价值可就大了,"林梧榆粗嘎地对我说,"你筹划筹划,争取上个大版面,弄小豆腐块儿就没意思了。"我微微笑着,自顾自挑了凉拌黄瓜条,送入口中,清脆玲珑地嚼响它。那感觉是绝望的,你明白吗,就像你不期然遇见一个草台班子,底下围一大帮人,兴致勃勃地看台上的小丑表演,齐声喝彩,小丑不断地翻跟斗,不断地做荒诞的鬼脸,突然间他的面具掉下来,你发现那竟然是你的丈夫。 我坚决不去林梧榆那儿过夜。他绷着脸,驾车送我回成都。深夜的公路很静,间或有夜行货车呼啸而过。林梧榆喝了酒,车速反常地快。喝过酒驾车是那样的,眼前的道路像一根宽阔无边的丝带,晃晃悠悠的,汽车如飞般轻飘飘地掠过。 我害怕起来,叫林梧榆停下来,由我驾驶。殉情也得合适的伴,罗密欧那样的还行,林梧榆就太次了点吧,与其跟他去死,不如将就活下去算了。 "下个月,他们那边的房子就整理好了,他们全都搬回去。"林梧榆开了车窗,风很猛地吹着。他是指他的家人,我知道。但我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你的领导很和气。"我随口说。 "不敷衍好贴身人员怎么行,谁没点儿软处捏在别人手里?!"林梧榆冷淡地回答我。 我一楞。 "你要学会与层次高的人打交道,"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教训我,"别整天与你那帮跑江湖的流浪艺人混在一起。"我把方向盘打向紧急停车道,然后猛地踩住刹车。林梧榆整个人往前一扑,他揉着被碰痛的额头,恼怒地问我,干嘛呀,你! "请你尊重我。"我静静地说。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林梧榆提高嗓门,嚷出一堆强盗逻辑,"你对我的父母不理不睬,我责怪过你没有?你在酒吧里一泡就是半夜,我责怪过你没有?你跟个男人似的抽烟喝酒,我责怪过你没有?你看看你,哪一点像个做妻子的?你自己说说看!"他别过脑袋,不肯看我。我错愕不已,我还真没料到,我以为只是我在鄙弃他,原来他也从来就没有满意过我。极度震惊,我点起一支烟来,他转过头来,无比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我使劲地吸了几口,发动了车子。林梧榆醉得厉害,伏在窗边,剧烈地呕吐起来。我递了面巾纸给他,很奇怪,我的心里竟毫无怜悯,只有漫无边际的痛快。 我赶在上午九点去参加一个大型拍卖活动,起得太早,人有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我去得早了点,大厅里空空的,但我信奉守时,从来不迟到。我坐在拍卖大厅的后排打瞌睡,其它媒体跑单帮的家伙们陆陆续续也来了,笑着打招呼,挤在我身边。有个小姑娘是新入行的,刚刚大学毕业,一板一眼地穿着老气横秋的职业装,正襟危坐。我们这几只老油条就逗着她说话取乐。 十一点到报社交了稿子出来,我搭上一辆空荡荡的巴士。下一场采访约在午后三点,去见一家百货连锁公司的老总,做专访。那其实是广告,他出资买下半个版面,我来当枪手。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广告经由我联络,报社那里可以领取三成回扣,万把块钱。我打算把上次看中的一款范思哲的时尚腕表买回来。 这是塞车时段,巴士走走停停。有一个穿木板拖鞋的年轻男孩上来了,坐在我前面的空位。我轻佻地吹一声口哨,我认得他。漂亮的健身教练。我在闻稻森的诊室外也见过他。我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呵,他嘴唇的轮廓真是动人心魄。 "你还在健身中心做?"我问。 "啊是。"他有点迷惑地望着我。 "我曾经在你的班里参加训练。"我说。他不记得我了,无所谓,这没什么好难堪的,健身班里多得是搔首弄姿的小丫头片子。 "对,我想起来了,"他很礼貌地敷衍,"是上个月那个班?""是。"我顺着他说,没必要纠正那是去年。这其中没什么分别。我注意到他胸前戴着黄澄澄的项链,很粗。黄金饰物早已不流行,但配衬他黎黑的皮肤倒是非常搭调。 "你做什么工作?"他换到我旁边来坐。嘿,这膀子吊得有些意思了。我想。 "电脑打字。"我撒了个谎。 "唔,这很适合女孩子。"他煞有介事地说。我发笑,见鬼了。 "我请你吃饭吧,教练。"我趁机进攻。我盯着他的手臂,舍不得移开视线。他褐色的肌肤与结实的筋骨有着无以伦比的性感,这样好看的男人,天生是要遭遇骚扰的。 我们下了车,附近有家著名的火锅城,我领着他进去。他迟疑了一下。也是,电脑打字员不该有这种派头,说不定碰到个捞女,蹭他一顿,中途开溜。 领班与前台小姐均是熟面孔,过来跟我打招呼。健身教练略微释然。我们选了窗边的座位,邻座不住朝我们张望。健身教练无疑是惹人注目的,不笑的时候,他有点像拉尔夫o费尼斯,坏坏的、忧郁的样子。茶倌拎着长嘴茶壶过来斟茶,这里的茶倌穿着过膝的贴身中式衣衫,衬得一个个眉清目秀,伶人似的,那服饰倒有法国复古派时装的调调。 菜单送上来,我点了一些比较精致的菜品。垂手侍立的服务生看起来很稚嫩,穿着绘龙绣凤的红色裙装,年纪不会超过18岁,皮肤很白,一张面孔干净清爽。健身教练漠然地瞅了瞅她,待她走后,轻蔑地说了句: "县粉。"我骇笑。我知道这名词,县城美女的意思。 "模样倒是标致的。"我望着服务生的背影,她的身材很骨感,早两年风行的那种,纤细柔弱的手足,无限惹火。 "这种女人是城市的毒瘤。"健身教练一脸的苦大仇深。我笑了笑。毫无疑问,他一定有颗吃不到嘴的酸葡萄,而且就是县粉。 "绑大款的姿色是足够了。"我闲散地说。注意,鄙人说的是,绑大款。对于大款与小蜜而言,一边是老男人垂死挣扎着的怜惜与欲望,一边是提把杀猪刀、虎视眈眈唐僧肉的白骨精,相形之下,"傍"是太过软性的修饰词。我一贯都用绑这个字眼,杀气腾腾,足以表现事件本身的劲道与邪气。 "你有男朋友吗?"健身教练很直白地问。菜肴已经上来,我放一点到沸腾的汤锅中。我看着他,他有一双深黑的眼眸,像秋天的湖水一般安静。记住,别跟长得太好的男人纠缠在一起,那是危险的,尤其他又是那样年轻,男人尤其经得住岁月,女人则相反,时日一长,也许人家以为你是他老妈。 "你们、"他误会了我的沉默,犹豫地追问,"感情确定吗?""没什么确定不确定的,"我帮他布菜,"我已经结婚了。""结婚?"他惊愕,"你?结婚?""你不会觉得我丑到了嫁不掉的程度吧?"我用手托住下巴,微笑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并且对他眨眨眼睛。我知道,我知道,若是10年前,这小动作叫做俏皮,但换由此时的我来做,便是肉麻。 "啊不不。"他尴尬起来,说不出话。我笑了笑,这小子嫩了点。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他应允我的邀请,想必就已经有过衡量,如果我色情兮兮地问一句:"愿意跟我上床吗?"他多半是不会拒绝的。你想想,我巴巴地请他吃这么昂贵的午餐,在他看来,多少也是想要捞点油水的表现,总不会眼睁睁来一场华丽的柏拉图吧。 "已婚女人不该单独请男人吃饭,是吧?"我烫熟一片牛肉,放在他的碟子里。 "不,当然不是,"他说,"只因为你看上去是这样年轻。"我莞尔。40岁以上的老女人才接受这种奉承。我对自己的容貌有点信心,那些名贵的润肤霜并不是白糟蹋的。女人的钱花在什么地方,看都看得出来。比如头儿的老婆,她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劣质衣服以及最顶尖的摄影仪器——你看看,你看看,马屁这东西是所向披靡的迷魂剂,我还是中了招,兀自沾沾自喜呢。 健身教练很香地吃着牛肉,我再替他烫一片。他胃口很好,是个谗嘴的男孩子。我一直在照顾他吃东西,我喜欢他那种自然的样子,健康而真实。 "你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间中他抬起头,好奇地问。 一块青笋梗在我的喉咙,我瞪着他。见鬼了,从来没人问过这个。是,关于该项问题,我该头头是道地分析出一二三,每条论点下面又至少要有五千字以上的论据作为理论支撑。 我想了一阵,我认识他差不多一年时间,嫁给他也有五个月了,但我真的无法形容他。换作相熟的朋友,我反倒可以轻易说出黑白,譬如头儿,他是个慢吞吞的男人,你在早晨重重踩了他一脚,要到下午他才会发出叫声。譬如头儿的老婆,她是那种一踏进游戏场,立即问:"哪种游戏最危险?"然后马上跑去玩那种游戏的女人。可是林梧榆不同,他缺乏激烈的个性,含含糊糊地做人和做事。通常的政客也不过如此了。 "他呀,"我斟酌字句,"属于面目模糊的类型。"闻听此言,健身教练呵呵呵笑起来,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跟他接吻一定是不错的。我胡乱地想。 "你这人真有意思。"他笑着说,那口气仿佛我是个极力取悦他的16岁女孩。我耸耸肩膀。你逗小朋友说:BABY你真乖。他回答你:阿姨,你也很乖。嘿嘿,就是那种感觉。 我叫的是啤酒,墨西哥的苏尔,瓶子小小的,很精致。啤酒就是这点好,可以大口大口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充作豪饮的派头。健身教练不够定力,喝了两三瓶,便开始感怀身世。原来他果然遭遇了一名县城美女的调戏,那女孩子欺哄了他的钱财,逃之夭夭。他失眠、酗酒、自虐,用小刀在手臂上刺两只绝望的眼睛,把自己捆在厨房里。 "有一段时间,我不得不去看心理医生。"他落魄地喝下一整瓶。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骗子吗?"我说,"你应该报告公安局。"他看着我,眼睛渐渐浸湿。 "我们是相爱的,"他猛烈摇头,"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喷笑出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闻稻森,我是终于明白了闻稻森那痛苦的职业,他每天面对的,全是各式各样自以为是的傻子。 "她真是爱我的……"他反复申辩,最后竟呜呜哭起来,像受了无限委屈的孩子。周围的客人都朝我们看,我赶快把视线移向窗外,老天,人家还以为我老牛吃嫩草,伤害了这无辜的小男孩。但他的故事也许可以做一条拼盘新闻,八、九百个字,匿掉真名。毫无疑问,我会这么做的。 "够钟点上班了。"我温言劝慰他。 "下午我没事。"他呜咽,满眼是泪。显然地,这辰光我可以带他去旅舍,用身体给予他至为切实亦是至为空虚的安慰。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一步。"我硬起心肠。我烦他那些眼泪,男人在公众场合莫名其妙地哭泣,怎么看都是龌龊相。 "等等……"他泪眼婆娑地拽住我的衣袖。我忽然记起菜鸟鼎立推荐给我的一部韩国剧集,里头扮演哥哥的男人动不动就是一脸逆来顺受的泪,恨得我差点拿石头砸电视机。 "放心,我会结帐。"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拍拍他裸露的肩臂。没有错,他的肌肉结实而且柔韧,但我已经毫无欲念。看来给林梧榆戴绿帽子不是我想象中的容易。 "你的电话号码……"他口齿不清地说。还在哭。我真想像周星星那样夸张地大叫,打雷啦!下雨啦!快收衣服啦……好大一个棉花糖! 我在速记本上胡乱写了一些数字,撕下来交给他。我到前台结帐,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去见我的采访对象。正午的阳光有点烈,出租车驶入一条长满林木的街巷,树影大片大片地投在地上。我感到轻微的苍凉。 闻稻森在诊室的青瓷花瓶里插了一片新鲜的荷叶,宽大的叶片舒张开来,有淡淡清润的香气。闻稻森唤护士替我倒茶,那年轻的护士是新换的,化了好整以暇的妆容,一双迷蒙欲睡、烟水潋滟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小肿嘴。她携着茶叶与纸杯进来,对着闻稻森嫣然一笑,伶俐地泡好茶,顺便替闻稻森的杯子也续一点开水,风情万种地瞟他一眼,轻盈地走了出去。闻稻森望着她的背影,有刹那的失神。 "Justdoit。"我低低说。 "什么?"闻稻森没听明白。 "荷叶很好看。"我说。 "这小姑娘,"他的神情满蕴着温柔、略含着尴尬,"就喜欢弄些花草。"我仰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我自顾自地笑了笑。没什么奇怪的,男人一旦荷包有点钱,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会遇到狐狸精大派送的活动。 "荷叶入菜之后非常清香,"我看着他,"闻医生,你可以试试。""是,我听说过,"闻稻森微笑,"但不知道怎样烹饪。""维嘉倒是很在行……"我轻声说。 大一那年的初夏,气温特别高,维嘉的院落里全是茂密的野蒿草,我们在炽热的阳光里坐一会儿,会流一身的汗。我常常逃了课,在维嘉的房间里耗着,他那里有冷气机。维嘉喜欢吃芒果,冰箱里冻得满满的都是衰草黄色的芒果,我一只一只地剥开来,将黏糊糊的果肉细细剔下,盛在刻了花卉的水晶盆里。 维嘉出门做事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念我的课本,在页眉上批注一行一行的感悟,记下大段大段深奥的古文,便是自那时起我开始迷恋古代的诗词歌赋,那些斩钉截铁而又异常扼要的字句与真实的情绪之间似乎阻隔着遥远的山水,你可以静静地、不带悲喜地一直一直读下去。 有一天傍晚,维嘉在路边遇见卖荷叶荷花的小孩,他买了几片荷叶回来,我们就在厨房里做了一餐荷叶饭。我将煮熟的米饭晒晾冷却,维嘉把冬菇片、香肠、咸肉末、苋菜切成碎末,撒上盐,最后把米饭摊开在荷叶上,菜末包进饭里,卷起来,放进锅中蒸熟,浓香经久不散。 "后来,维嘉还教我做过荷叶冬瓜汤、荷叶蒜茸鸡丁……"我怅惘地说。最繁琐的一道菜是荷叶粉蒸肉,用梗米加上少许的丁香、桂皮、八角,在锅里翻炒至黄熟,把五花肉切成小块,放在黄酒、酱油、味精、葱、姜丝等佐料中浸渍,然后与米粉拌均匀,包入荷叶,在蒸笼里蒸煮两个钟头,其成品十分软嫩,荷香浓郁,是维嘉最喜欢的菜肴。 "十年了,我清晰地记得每一道程序。"我看着窗外,诊室外的树荫里有一些料理草皮的园艺工。 那个夏天,午后我们常呆在露台,各自躺在一张竹子编制的凉椅上,维嘉缓慢地说着他自己的往事,他几乎说尽了他的一生。有时说得累极,维嘉就放一张叫做《GREEN》的唱片,非常具有美国味的摇滚曲,我们在迷狂的音乐与郁闷的天气中昏昏欲睡。白昼的露台被酷热所窒息,空旷的天空、眩目的阳光,间或从江中吹来的浑浊的风。我不停地起身,在风扇的扇叶中加入一些冰块,以趋散热气。维嘉在似睡非睡中伸手拉住我,久久地凝视我,忽然间轻轻微笑起来。 "苏画,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他模模糊糊地说,"我总是忍不住向你倾诉。"他松开手,睡过去。我赤脚走进花圃中,摘一些菖蒲插入花瓶,据说蚊虫很怕这气味。我睁着眼睛,躺在维嘉旁边,他睡着的脸好看极了,我的手指偷偷划过他的胳膊,他很瘦,皮肤绷紧在骨骼上,丝绸一般粘密轻柔。 "苏画,告诉我,"闻稻森专注地盯着我的面孔,"你确定,维嘉他爱你吗?"我发誓我在炎夏里听见了漫天雪花在空中飞舞的声音。有一枝来历不明的箭,掠过苍茫的慌乱的沙漠,携着速度与潮湿的高温,不偏不倚地,击中我的心脏。 "不,"我艰难地、虚弱地回答他,"并不。""那么,他爱上了谁?"闻稻森追问。 "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一阵挣痛。维嘉在做广告文案设计时,曾经在一张厚实的白纸上写到,新的爱情,正在颠覆着旧有的秩序、规则、荣耀与尊严。我偷走了那张纸,而维嘉一无所知。 "闲得无聊了,我们就把雅子约出来。"我喝了一口茶,滋味甘冽。 闻稻森这儿有上好的高原新茶。 我和维嘉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轮流大声叫着雅子的名字,一幢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我们。雅子咚咚咚跑下来,脸有些红。我们一起去江岸边吃宵夜,我与维嘉喝冰镇啤酒,雅子叫的是果汁。周遭是恣肆的嘈杂,有小孩提着整篮的熟玉米叫卖,小贩点起汽油灯,照着明晃晃的兔头、腊肉。男人们光着上身,大呼小叫地猜拳,有人把整瓶的啤酒从头发上一路淋下来。雅子突然变得沉默,不说话,怔怔地出神。我和维嘉激烈地碰杯,喝下去无数粗制滥造的啤酒,大着舌头说笑话。 后半夜气温渐渐凉爽下来,我们回到维嘉的家里。维嘉有一只古旧的木桶,我和雅子挤在里面洗澡。没有沐浴棉,我用手掌帮雅子擦洗,她有着细腻清凉的皮肤,纤细的手腕、足踝。我很轻很轻地擦洗着她的身体,有一刻我的指尖失去控制,掐住她的颈骨重重拧了一下,雅子痛叫了一声,她以为我是闹着玩的,扑过来搔我的痒痒,我们又笑又嚷,弄了一地的水。 漫长的白日里维嘉取出他收藏的银元宝和藏书系,让我们逐一观看。维嘉有上百年历史的元宝,譬如河北十两的十足色马蹄银、云南的牌坊银、甘肃的腰靛,色泽温润自然。而维嘉的藏书差不多在扉页都贴了藏书系,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特制草纸,只有普通书签的一半大,有若隐若现的草纹,古朴雅致,画面上印了寓言故事、动物、花草图案,有一些甚至是希腊、罗马神话。雅子一样一样地细细察看,时不时发出惊叹声。维嘉背着手,耐心地把每一件珍品的价值解释给她听。 雅子自小学过二胡,我和维嘉是知道的。维嘉在播放器里镇日放着一些二胡名曲,空山鸟语、听松、江河水、阳关三叠、二泉映月,我靠在沙发里倾听那些萧瑟的旋律。二胡是很奇异的乐器,任是多么炽热的音调,演绎出来也总有一种无边落叶萧萧下的悲怆。我厌恶二胡,还有元宝什么的,我跳起来,打断他们。 "雅子,要考试了,下午有复习课,"我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得赶回去。""啊是,我还得把我的笔记给补全呢。"雅子忙着找她的课本,头天夜晚她是带着一本现代汉语跟我们出来的。 我们仓促地离开维嘉,沿着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匆匆走回学校。我逃了太多的课,所有的笔记本都遗漏着断断续续的空白,像一些欲言又止的倾诉。 在教室里,我和雅子坐在一块,拼命地飞快地抄写着友子的记录,友子是320寝室最用功的乖小孩。间中雅子突然很孩子气地碰碰我的手臂,低声地、犹豫地问: "喂,你们,你们做过了吗?""什么?"我不明白。 "你和维嘉,"雅子的脸色发红,"你们——"我微笑了,暧昧地静默着,没有回答她。我曾故意让她看见我留在维嘉那里的私人小物品,例如内衣裤、卫生巾,相信她会非常留意。她把头伏进臂弯中,闷了一会。我慢慢地、心不在焉地继续抄写友子的笔记。雅子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 "我还是比较喜欢张爱玲的《十八春》,像曼桢和沈世均那样干净、刻骨铭心地精神恋爱……"我耸耸肩膀。那又怎么样,含蓄地、婉约地、强烈地激越地爱过一场,曼桢与沈世均仍旧没能温存地过上一辈子。我没有说话,走笔如飞。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雅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伍辰呢?"她不甘心地问,"伍辰怎么办?"我终于停下笔,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视她。 "雅子,别管我,"我一句一句地说,"我和你不同,我独立惯了的,懂得处理好自己的事。"雅子立即噤声。 偏偏下课以后伍辰就在教室外等着我,整个人斜斜靠着一部脚踏车。雅子笑着掐了我一把,我很烦,撇开她走向伍辰。伍辰平静地说,我们去透透气吧。我坐在脚踏车的后座,抱住他的腰,他把车蹬得很快,背心渐渐浸出汗水。他载着我去了江边,我们选了一块稍稍阴凉的沙滩坐下来。 "功课准备好了吗?"伍辰淡然地问。 "还好,"我眯起双眼,眺望归航的渔船,"维嘉的家里有冷气机。"我没有隐瞒过伍辰,他知道我住在维嘉那里。我猜想,关于我爱维嘉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从来就不曾提起。 "维嘉这几期节目介绍了很多蔡琴的歌,"伍辰说,"我喜欢蔡琴。""是的,我知道。"我送给伍辰唯一的礼物便是一张蔡琴的歌带,里面有一支歌叫做《你的眼神》,还有一支翻唱的歌叫做《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我轻声哼出来。 "我爸爸,在唐山,走丢了。"伍辰猝然说。我呆住。 "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伍辰不看我。我想起他的父亲,那个只会做两道菜巴巴送来给儿子的老人。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很久,伍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沙。 "走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伍辰骑着车,载上我,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飞驰,而山峦都模糊。他拼命拼命地蹬车,仿佛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一直到了铁轨边上,一列火车正轰鸣着驶过。伍辰停下来,他全身都是汗。他回过头来,突然抱紧我,疯了一样地吻我。 "你常常见伍辰吗?"闻稻森问我。 "不,"我告诉他,"后来,我总是与维嘉在一起。""只是你和维嘉?"闻稻森审视着我。 "有时候,"我捧住纸杯,水并不烫,但我的手有点发抖,"还有雅子。""雅子跟你们在一起?"闻稻森无意识地反问。 "维嘉是个骄傲的男人,"我茫茫然地说,"他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除了我,以及雅子。""雅子也是维嘉的朋友?"闻稻森看着我。我怔了怔,然后崩溃般地说: "像雅子这样的女孩,应该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勇敢者的脚步有点儿踉跄6月18日,晴。 9:45,我收到维嘉的传呼,他说想见我。他说,苏画,我已经讲完了我的故事。 10:00,我去图书馆,查晏殊的资料。古代文学的论文预备选他。晏殊不是个太大众化的人物。 11:30,我碰到一只老鼠,我们在小路上相逢,它居然不跑。我是跑了,扭伤了脚。 12:00,我煮了一大锅土豆烧排骨,伍辰的爸爸添了两碗饭。他学我一瘸一瘸地走路,高兴得直笑。 12:08,他泻肚子,可能吃太多,我给了他三颗止泻药,他转眼就玩得不见了。 18:40,我去电台。走廊换了新的地毯,踩上去很软。维嘉要我在直播间陪他,导播面有不豫。维嘉问我,今天上午9点你在哪里? 上课。我有课。 上午9点,有个男人从这幢楼的13层跳下去,把窗子都挤碎了。 他死了吗? 死了。趴在地上,像折断了翅膀的鸟,两条手臂伸得很开,没有流血,但沾了不少灰尘,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19:30,我没有留在直播间,在导播室我问导播是怎么一回事,她矢口否认,她说没有吧,谁说的,我都不知道。 23:00,播音结束。起了风,风里碎花纷飞。维嘉送我到车站。我说明天来吃晚饭吧,他笑,你的手艺?!我作势打他,他赶紧说好。 23:20,伍辰在看武侠小说,靠在床上。他望着我微笑:"如果维嘉是女孩子,你们更不知道要怎样缠得紧。"我但笑不语,去洗澡。 23:40,我想对他讲述从维嘉那儿听来的恐怖事件,可是他睡着了。我失眠,辗转、辗转、辗转地折腾了一夜。 6月19日,晴。 6:10,天已经快亮了,没来由地,我记起一句诗,让我的爱情像阳光般照耀你,又给你光辉明朗的自由。我回忆作者是谁,但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6:30,有人吹笛子,悲凉且哀伤,似在众多的音孔间哭泣。 6:50,伍辰的爸爸拍门叫我起床,他说苏画起来,他说苏画帮我穿衣服。我跳下床,他果然只穿了内衣裤,张嘴舔着鼻涕。 7:10,我去买菜,选了维嘉喜欢吃的黄花鱼。经过一夜,伤脚更痛。 8:00,维嘉在我的传呼上留言,让我9点正在电台门口等他。 8:20,我到医院包扎,脚背肿起来了。只好穿着拖鞋,很滑稽。 8:56,打的去电台。维嘉还没有到。 9:00,我看见有人从13层楼跳下来,挤碎了窗子,玻璃纷纷掉下来。我尖叫。落下来的人趴在地上,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有几辆救火车经过,红得耀眼,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警笛声。维嘉还没有到。 目击者把地上的人翻过来,那是个男性,脸上全是泥,没有血迹。 他是维嘉。 12:00,我到公安局。我拦住一个人,我说,有人推他,是谋杀。那人不理我。 14:00,我到伍辰的学校,向他借几千块钱。他交给我三千,我来不及听他说的话。 15:10,我找了一位大学同学,她在公安局工作,我请她帮帮忙,她说这事会调查的。 16:00,我带着简单的盥洗用品搬去公安局那个同学的家,她很吃惊,但没拒绝,让我住她弟弟的房间,她弟弟在外地上学。我对她说,你得帮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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