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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青拿天鹅

发布时间:2019-11-01 22:22编辑:武侠小说浏览(123)

    我最终没有把魏安赶回去。我当然不是不想让郭夫人知道那屋子里的黄金,而是听了魏安的话以后,我的右眼跳了一下。乳母曾跟我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于是,我把魏安留了下来。我写了一封手书,向郭夫人禀明魏安跟随我去淮南的事。此事圆谎麻烦,我在书中说魏安思念兄长心切,擅自出走,被我在路上遇到。但此时已出了雍州地界,护卫府兵本是不多,分派人手只怕两边护卫不周,故而打算先让魏安随我去淮南祭祖,完毕之后再一起回去。此事耽误不得,写好之后,我让一名府兵立刻送回雍都。车马继续前行,没有空余的马匹,魏安堂而皇之地坐在牛车上,手里一路上都在摆弄着随身带来的小木件。傅氏起于淮南,不过早在两百年前,傅氏本家就迁到了长安,留在淮南的不过是充作祠堂的老宅和祖坟。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父亲每年都要带着我们和族人回淮南来祭祖,香烟缭绕,鼓乐喧嚣,各家供奉的祭品能从堂上一路摆出大门外。淮南是富庶之地,乱世之中,就成了各路枭雄眼中的肥肉。何逵挟少帝到洛阳的时候,他曾经纵容收下军士到淮南抢掠,而后,谭熙、董匡曾在此大战,加上其余各路匪众滋扰,几年下来,这一带已城池尽毁。去年,魏傕一路打退董匡,将淮南收入囊中。不过此地与吴璋割据的淮扬交界,又兼林泽茂密,多有散勇流窜。傅氏祖宅所在的瑞邑是一处小邑,也在战乱之中化作了一片残垣断壁。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荒草丛生,死寂一片。出乎我的意料,在这废墟之中,傅氏的老宅孑然而立。我吃惊地走过去,只见原来的白墙上有火烧的痕迹,却明显被人修补过,房顶和屋梁都是新的。再走进堂上,里面的牌位几十具,最前面的一排是新制的,上面一个挨一个,刻着父亲和兄长们的名字。我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姓名,毫无先兆的,眼泪倏而模糊了全部。那些至亲的人,视我如明珠的人,他们一直活在我的心里。几年来,我刻意地遗忘那些让我疼痛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他们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好像他们还会回来。可当他们真真切切地被刻在牌位上,我的心像被刀子活生生剜去一块,我明白,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一口气从心底深深抽起,我大哭起来。天灾人祸,昔日热闹的城邑成了荒野,风从天边扫过,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树上。府兵们忙忙碌碌,有人收拾着祭祀后的祭品,有人打扫门庭,领队的军曹大声叫人到附近的废墟里去看有没有柴火和灶台。我坐在一段残垣上,望着远处的坠坠夕阳,心中已经说不上凄凉或悲伤。我想起了给父兄送行时的情景。那时的我,仍然高傲,即便大厦倾颓也不肯服输。那天很冷,我披麻戴孝,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唱那首扶灵时才会唱的歌,走到最后的时候,父亲突然笑了起来。“阿嫤!”他朝我大声喊,“别哭!活下去!”……“夫人……”耳畔传来阿元哽咽的声音,回头,她擦着眼睛,问我,“今夜在此留宿么?”“嗯。”我答道。不在这里留宿还能怎么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阿元点点头,转身走了开去。我深吸口气,擦擦眼睛。哭过以后,心中的郁气排解不少,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疑惑。傅氏仅我一人,这祖宅却是新修的。是谁?魏安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静静地待在一旁,我几乎忘了他。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瓦砾堆里翻检。“四叔寻什么?”我问。他抬头,答道:“寻些碎木料。”我瞥见他腰上坠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露出几只参差不齐的木柄,想来是小锤子小凿子之类的工具。离家出走也不忘了带上这些,魏安的确是个怪人。“这是长嫂家的祖宅?”魏安忽而问道。“正是。”我说,故作轻松,“四叔觉得如何?”魏安的眼睛在我脸上瞄了瞄,许是方才哭得红肿,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不错。”魏安的话有些言不由衷,过了会,补充道,“父亲也有老宅,在河西,不过比这里热闹些。”我默了一下,道:“这里从前也是热闹的。”这话再说下去又要起伤感,我对他说,“稍后还要用食,四叔勿走远。”说罢,转身走开。回到老宅前,军曹来找我。他看起来有些担忧:“夫人,今夜在此留宿,恐须多加小心。”“怎么?”我讶然。“此地强人出没,方才来时,我曾见有人影在树林里探头,只怕是歹人的细作。”我沉吟,听他这么说,确有些担忧。不过看看这些府兵,他们都是魏郯一手历练的,且身上服色,一看就是朝廷兵马,乌合之众即便来抢劫,也要掂量掂量。“知道了。”我对军曹说。许是我们操心过度,一夜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老宅虽然被毁过,可修得还算不错,至少前堂和左右两塾有顶有门。我和阿元住左塾,魏安住右塾,前堂给府兵们歇宿。早上起来,从井里打来水洗漱一番,再吃过些东西,我们就启程回雍州了。“出来几日便要回去,四叔可觉无趣?”上车前,我问魏安。他沉默了一下,道:“我听说兄长在豫州。”我愣了愣,知道他指的是魏郯。“四叔想去豫州?”我问。“嗯。”魏安点点头。“太远了,不去。”我笑笑,转身走开。回程的道路依然寂静,我望着路旁落寞的田野,忆起从前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色,许久都没有说话。虽然田园荒芜,这里的林木却显得更加茂盛,时而有溪水环绕,蓝天下别样美好。当前方一片浓密的树林迎面渐近时,军曹忽然令车马停住。“怎么了?”我感到不寻常,隔着帘子问道。军曹没有答话,却紧盯着前方,手握在刀柄上。突然,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太远,没有射中什么人,却教众人立刻惊起。“护卫夫人公子!”军曹大吼一声拔刀。府兵们训练有素,即刻列作阵式抵挡。御人则即刻调转马首,往回退去。箭不断地从树林里飞出来,我听到粗野堆得鼓噪声音,隔着竹帘能看到有人影窜到路上。不过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毛贼,府兵们虽人少,且挡且退,却是有条不紊。阿元紧紧抓着我,满脸惊恐。我正想安慰她不要害怕,却听一阵鼓噪声在路旁想起,猛地望去,心中大叫不好。只见一伙人突然从路旁的高草中窜出,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刀。眼看杀戮将近,军曹大喝:“夫人公子快走!”说时迟那时快,御人用力一抽,拉扯的二马发力奔起,颠得我和阿元一下后倒。“四叔!”我不知道魏安的牛车能不能跟上,着急地大喊。无人应答,却有呐喊和刀刃的铿锵声在后面不断传来,突然,马嘶鸣一声,霎时天地颠倒,我和阿元被倾覆的车厢带着狠狠地撞在车壁上,一阵翻滚。外面的喊杀声沸沸扬扬,似乎又有一群人杀了来,惨叫声不绝于耳。阿元抱着我不住发抖,我也缩作一团,脑海刷白。“……将军!”我听到有人喊。“去看前方伤亡多少,穷寇勿追!”一个声音道。它不高不低,待入得耳朵,我却心神俱震,如同遭了雷劈。车帏被掀开,一个身影随着光照一同出现在眼前,刺目,却清俊依旧。“阿嫤!无事否?”裴潜一把将我扶住,神色紧张而关切。

    在我启程的前两日,天子忽然召见了我。见面是在一处偏殿,他的神色全无大场面上的严肃不苟,看到我,唇边泛起微笑。“听说夫人要去淮南祭扫?”他说,“朕也有些祭品,劳夫人一并呈去。”说罢,他让侍中呈来两只盛满脩肉干果的漆盒,还有一只铜酒尊。东西不多,却是天子的恩赐,我连忙拜谢。天子叹口气,道:“傅司徒曾任太傅,当年教诲严慈并立,朕至今感念。”话语间,他的神色有些怅然。他的面容与我刚来雍都那次觐见相比,丰实了一些。看得出魏傕虽挟天子于掌中,供养却不怠慢。不过,我每次见天子,他的眉间总有些忧郁,脸色苍白。我望着他,亦明白有些话不可言明,想到当年,心中喟叹。“逝者已矣,陛下恩泽隆厚,傅氏列祖必泉下有知。”我向他拜道。天子苦笑。他又与我聊了些话,都是过去的旧事,提起我们小时候经历的有趣之处,还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关于现在或者魏氏,他一个字也不曾涉及。我知道其中的利害和微妙,只跟着他聊,也算宾主尽欢。告退出来的时候,很不巧,在庭院中遇到了徐后。她坐在一棵花树下,似乎在乘凉,身后立着两名宫婢。我怔了怔,连忙上前行礼。“夫人请起,不必多礼。”她声音柔和而轻缓,想起来,这竟是在雍都里第一次对我说话。我起身,徐后让宫婢陈来矮榻,赐我坐下。“夫人要往淮南?”她问。“正是。”我答道。心里却纳闷,这件事怎么传得那么快,皇宫里的帝后都知道了。她瞥了一眼我身后宫人抬着的漆盒酒尊,唇角微微弯起。庭院中很静,我却觉得气氛诡异。前几日与魏郯幽会的女人,现在正和颜悦色地打量着她情人的正室。我虽自认不算情敌,却还是感到不自在。阳光透过枝叶,徐后手持纨扇,庭院里的牡丹盛开,围绕在旁。仔细看她,不可否认,她长得很美。这种美跟若婵那种明艳不一样,眉眼温婉又透着高贵,让人见过难忘。宫婢为我斟茶,谁也没有说话。比起言语,徐后似乎更喜欢一声不出地端详别人,平静的目光后面不知心思如何。我则无所谓。论地位,她在上我在下,当然是要上位者先出声我才接话不是。“夫人看这些花如何?”饮下一口茶汤之后,徐后终于开口,“上回丞相来宫中,赞花木美丽,陛下欲赐给魏府,我觉得当此季节,牡丹最是合适。”我微笑,看看那些娇艳的牡丹:“牡丹雍容美丽,非凡人可得。丞相喜兰竹,皇后不若改赐。”开玩笑,从前在长安,牡丹就是皇宫的象征,先帝甚至不准民间擅自种植。皇帝赐魏傕牡丹,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另解他意,要受也要魏傕来受,我可不敢应允。心里有些纳闷,徐后不像傻瓜,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还问?徐后莞尔,却没再说什么。或许各怀心思,这茶喝得不咸不淡,我也并不打算跟徐后叙什么旧,一盏茶之后,推说还要回复禀报尊长,告退而去。淮南毕竟有近十日的路程,我回到府中,忙不迭地去见郭夫人,又清点祭品准备行囊。第二日,宫中来了人,却是送花木的。徐后果然送了些兰竹桂树等花木,由管事安排,植入各处庭院。不过,分到我庭院中的,却是许多虞美人。“虞美人喜光,夫人庭院开阔无荫,正好种植。”送花来的园丁恭敬地说。我觉得有理,便让他们去种。七月初五,我带着一车的祭品,踏上了去淮南的路。往东的道路笔直,正是我嫁来雍都时走过的。天晴多日,道路没有坑洼积水,很是平坦。魏府护送的府兵是魏郯走之前留下的,有十来人,加上阿元、李尚父子和公羊刿,队伍夹车带马,很有些势重的样子。公羊刿一身利落衣袍,佩剑骑马,俨然游侠。李尚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能骑马了,布衣鼓风,骨架清癯。夏日炎炎,沿途大片农田的庄稼长势正好,满眼油绿。“若丞相得胜,军士归来,正好能赶上秋收。”在路旁歇息时,李尚望着周围道,“今年风雨调和,收成当是不错。”战火四起,人民流离,以致各地田地荒芜,产粮锐减。无论哪路豪强,养兵要吃饭,扎根更要吃饭,于是抢掠粮食成了各地匪霸的专职。在这方面,魏傕却做得出色。在我眼里,他虽然是个披着丞相衣冠的土匪,却颇懂经营之道。他把所辖州郡的无主之地收为官田,令军士闲时耕作,收获充作军粮。几年下来,雍州仓廪丰实,乃为此举之功劳。如今军士要去打仗,朝廷又出新令,准许来雍州的流民分取田地耕种,每年缴纳赋税。我不太懂政治,不过从阿元或者做活的家人议论话语之中,我能听得出众人对魏傕的满意。“掌事以为,丞相此番讨谭熙,胜算几分?”我沉吟片刻,低声问李尚。李尚摸摸胡子,道:“某浅鄙,丞相讨谭,胜算当有八分。”我讶然:“这么高?谭熙兵力可有两倍于丞相。”李尚笑而摇头:“夫人,胜负之事不可光以兵力而论。兵多而无良将,器利而无良谋,于事无补。”我听着,将信将疑。这时,忽然,不远处牛车传来“咕咚”一声,像有什么撞在车板上。那牛车是装祭品的,我准备的和李尚一家准备的都在上面。一名小卒手忙脚乱地把遮蔽祭品的草席掩好,朝我们这边赔笑:“夫人,方才牛车未停稳,一罐酒倒了,幸未溢出。”我要往东,李尚一行要往南,两日后,我们要分别了。“管事,一路保重。”我仍不放心,可到了此处,只好对李尚这么说。李尚向我一揖:“夫人放心,某必不负夫人所望。”公羊刿下马来,手里提着一壶酒。我看向他,道:“此后,李管事和阿焕便拜托公子。”公羊刿一贯的表情无波,颔首道:“自当效力。”他停了停,却问我,“淮南,有仲勋牌位么?”仲勋是我二兄的字。听到这话,我怔了怔,片刻,点头苦笑:“若没有,新做也要摆上去。”公羊刿颔首,将手中的酒壶递给我:“替我敬他。”我看去,那陶壶小而圆,壶口的泥封带着灰。这酒我认得,长安觞乐窖的陈酿琼苏,是二兄从前最爱喝的。我抬头望望公羊刿,眼角忽而有些涩意。“好。”我深吸口气,将酒收下。另一边,阿元抹着眼睛,跟她的父亲和兄长叮嘱来叮嘱去。奈何两队人都要赶路,不好耽误时辰,只得各自上了车马,分道扬镳。“夫人,”阿元仍然眼圈红红,“他们要去多久?”我心里也没底,却安慰道:“放心吧,有公羊公子在,用不了多久。”她满脸幽怨:“如今也不愁衣食了,为何还如此拼命。”我抚抚她的头,没说话。李尚风浪见识得多了,对于“将来”二字,恐怕比我们想得多得多。我知道他想趁着自己还未龙钟,多为家人攒下些傍身之物,所以即便我开口阻拦,他也想去江南一试。我最终还是没再拦他,他要闯荡,在这乱世,又有哪条路是全无风险的呢?没有。因为祭品带了不少,故而虽与李尚等人分道,我们行路却没有快多少。有一件事我很担心,运祭品的牛车总是“咚咚”作响,那上面有天子赐的东西,我怕毁坏了。歇息的时候,当我再一次听到异响,终于忍不住下车去看。负责护卫牛车的小卒见我过去,脸色变了变,忙上前来。“怎么回事?”我皱眉道,“车坏了么?”小卒满面通红,眼神有些闪烁:“禀夫人,不是,牛车不曾坏。”“那是如何?”我心中狐疑,一手将覆在上面的草席掀开。“夫人……”小卒脸色煞白。与此同时,当我看到坐在那些框框罐罐中的少年,也登时呆愣。魏安揉着惺忪的眼睛,望着我,神色有些猝不及防。太阳当空照耀,树荫下,魏安吃着糗粮和脩肉,样子斯文,却看得出他饿得很,食物嚼得咯咯响。“四叔为何跟来?”待他吃得慢些了,我不多废话,问道。“我不想待在府中。”魏安简短且理直气壮。“不想待在府中便偷偷出走么?”我皱眉,“四叔可曾想过,这一走,府中该有多着急。稍后我就让军曹拨出人马,稍后送四叔回去。”“我不回去。”魏安抹抹嘴打断,抬眼看我,“长嫂若送我回去,我就同母亲说长嫂不回来了。”我脸色一变,幸好他说得小声,周围无人。“四叔胡说什么。”我声音低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那天魏郯跟我那些话的时候,室中只有我和他两人,魏安怎么会知道?难道魏郯同府中的人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时,魏安开口道,他的脸有点红,看起来竟是不好意思,“那时我去找兄长,庭院里又没人,我就听到了。”我的嘴角抽了抽。这都是些什么事啊……话虽如此,我却不会轻易承认。“四叔说的什么话,”我强自镇定,“我带着天子的祭品,自然要去淮南祭祀。四叔说我要走,我却要走去哪里?”魏安一愣,似乎被我问住了。他想了想,却道:“许是我听错了,不过兄长也说过偏室里有金子,长嫂若送我回去,我就告诉母亲。”我瞪起眼睛,没想到这小竖子,竟敢拿金子来威胁我!我盯着他,暗自咬唇。魏安也望着我,两只眼睛平静无波。“长嫂,我不想回去。”魏安认真地说。我闭闭眼睛,用手指揉揉额角,有些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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