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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箫声

发布时间:2019-11-04 01:03编辑:武侠小说浏览(155)

    第十九章戏 刘天青的话让刘夫人一愣,她又看了眼叶离,见后者头垂得越发低的站在办公室的角落,心里有了计较,她说,“天青,我没大听懂你的意思,你是说,想要娶叶小姐?” “我娶谁不娶谁,似乎不用得到您的同意。”刘天青哼了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是天青,我得提醒你,别被感情冲昏了头脑,老爷子是不会同意你娶她的,哦,当然,我也不是说叶离不好,只是她并没有足以与我们刘家相匹配的身份地位。”刘夫人说。 “是吗?”刘天青懒洋洋的应着,“如果单看身份和地位是否匹配,那您似乎也不该进刘家的大门。” “天青!”刘夫人豁然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绿,“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用得着这样处处针对我吗?我家是不如刘家显赫,我们借了你们刘家的光,但我现在说的是叶离,她是我找来给你的不假,但她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能因为讨厌我就毁了她,你真的能娶她吗?你要能娶她我不说什么,但是你能吗?女孩子没有好的家世,如果自己连学历也没有,你就没有为她想过,将来你不要她的时候,她要怎么生活?” “我不要她的时候,自然也会给她一笔钱,让她能生活得很好,现在,既然她是我的,那我就有权利要她不许离开半步。”刘天青面沉似水,“刘夫人,我说过了,你只要照顾好老爷子就行了,公司的事也好,我的私事也好,你最好少操心。” “你……”刘夫人气急,一跺脚,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叶离的手,“你也和我走,别在这里让人觉得你碍眼,他不让你去上学,我让你去,走!” “我……”叶离来不及说什么,已经被身不由己的拖了出去,刘夫人拉着她乘电梯下楼,又拉着她到了楼下的一家咖啡厅,然后就盯着她看来看去。 “天青比我想的要在乎你呢,你看,一说你要上大学,得有四年不在他身边,他就急了,”许久,久到杯子里的咖啡已经没有一丝热度了,刘夫人才忽然笑了出来,然后握住叶离的手说,“天青呢,外冷内热,你对他的好,他都知道的,现在他也很紧张你,我猜,他不让你去读大学,十有八九是怕你这四年在学校里,遇上什么出色的男生,他呀,因着腿的缘故,总是有些自卑的。对了,我方才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试探他一下,我看,他要娶你的事情怎么也有八成是真的,咱们女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嫁个好男人,然后一辈子衣食无忧,大学什么的,不上也就罢了。” “夫人?”叶离张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过去,“您不是说可以让我读大学吗?为什么……” “我是可以让你读大学,”刘夫人招呼侍者换了杯咖啡才说,“可是天青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强硬,刘家现在是他做主,我又是当继母的,什么事情做深做浅的,别人的口水就能把我淹死。” “那就是说,我不能去读大学了,我就只能在他身边当个玩具?”叶离瞬间泄了气,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也是我自己想得太美了,我是什么人,怎么能要求太多?”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打扰夫人了,我得上去了。” 刘夫人眼神微微闪烁,终究没有说什么。 到了傍晚,窗外一直下着大雨,她的电话响起,一个人说,“您让我盯着的那个女孩从咖啡厅出来就站在刘氏的楼下,一直淋着雨,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才整个人昏倒了,保安该是通知了楼上,我看见刘总的车将她带走了。” “知道了,”刘夫人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叶离这场病却是不轻,受寒引起高烧,高烧引起急性肺炎,这期间刘夫人去看过她几次,但是刘天青却一次也没有出现在病房。 每次,只要有人推开病房的大门,叶离总会转头去看,但是进来的人不是来换吊瓶的护士,就是来查房的医生,有时候则是来这里照顾她的特护,一天又一天,她的病没有起色,总是反反复复的是坏时好,唯一的变化就是下颌越发的尖了,而眼神里的光芒也渐渐湮灭,刘夫人遇到几次,就问她,“想天青了?” “想或不想,有什么区别?”叶离恹恹的,有气无力。 “这孩子,心也狠了点,多大的事情,你病了竟真的不来。”刘夫人叹了口气,不准备把她知道的告诉叶离,这些天叶离在医院住着,刘天青几乎是夜夜都来的,只是不进病房,就坐在病房门口。 ……叶离没有出声,只是尽力的将头侧向一边,一行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滚落。 这样的病榻缠绵,时好时坏,到了叶离基本康复的时候,已经接近十月,大学自然是早已开学,这天刘夫人又照例来医院探望,透过玻璃窗就看见叶离对着一本杂志怔怔的掉着眼泪。那是省内一家杂志社旗下专门针对大学生推出的杂志,这一期的主题就是新生军训,满眼的绿色军装,到处的风姿飒爽。 “你病成这样,天青还没有点头?”刘夫人自叶离手中抽走杂志,“算了,这也是命,跟着天青,你后半生也不会缺什么,大学不念旧算了吧。” “是命吗?”叶离忽然抬起头,她很少这样抬头直直的盯着人看,眸光里清冷一片,“我就这么命苦吗?不知道亲生父母是什么人,被人在一个家里推到另一个家里,然后还要被当成货物卖出去,我没有什么梦想,如果这是我的命我也就认了,让我做什么我都不能反抗,我就只想多念一点书,你们去吃顿饭的钱都比我的学费贵,我什么都忍受着,但是你们就连这么点微薄的施舍也不肯给我,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狗都不如吧?” “天青也是不想和你分开。”刘夫人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更改,这也是……我想帮你,但是我真的拿他没办法。” “你真的想帮我?”叶离似乎自动过滤掉了刘夫人其他的话,只牢牢的盯着她,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肯帮我?” “当然,毕竟你是我带到刘家来的,当时我也答应你可以继续读书。”刘夫人笑了笑,“但是你现在时天青的人了,我插不上手,何况要是我说得太多、做得太多,以那孩子多疑的个性,我怕到时候不但帮不上你的忙,反而害了你。” “别骗我了,”叶离的眼中希望到失望的转变几乎是瞬间的,她重新又垂下头,冷笑道,“你们是一家人,你怎么会帮我,都是骗我的,我早就知道的,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玩意,我根本不该自作多情,你出去吧,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了,我一无所有,在我身上,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了。” “你真的就这么想读书,宁可不要天青也可以?”刘夫人没有走,反而坐在床边,握住叶离的手,力气很大,不容她挣脱。 “所以说你一直都是骗我的,”叶离病后一直很虚弱,这会有些坐不稳了,虚虚的靠着枕头,再抬头时,苍白的唇色让刘夫人一惊,“我是什么人,一个父母不详孤儿,他是什么人,刘家的继承人,我们可能吗?我不是谢依菡,相信什么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现实生活里,王子都是要娶公主的,灰姑娘最好也不过是个情妇二奶什么的,我有什么值得舍得舍不得的?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就是我自己,这我很早就知道,所以无论在谁家,我都努力的学习,想着有一天至少可以自己吃上一口饭,不用再出卖自己,看别人的脸色,这些当然你都不懂,但是我自己懂。现在我连个学历都没有,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有了的希望轻易就被你们碾碎了,你们还这样惺惺作态,看着都让人恶心。” “你真的这样想?”刘夫人沉默了许久,一直盯着叶离的脸,到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收敛了原来的笑容,“你这样对刘家存着怨恨,你不怕我们捏死你,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随便吧,反正我也这样了,与其将来刘天青厌倦了一脚把我踹开,现在死了,还落得个干净。”叶离把眼一闭,唇边依旧挂着冷笑,“我知道你们有钱人什么都能干出来,随便吧。” “你这孩子,电影看多了吧。”过了会,刘夫人忽然又笑开了,拍拍叶离的手,“别把我们想得跟刽子手似的,刘家可是守法的商人,不过,你要想离开天青,重新回去上学,倒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叶离过了会才睁开眼,有些半信半疑的防备。 “天青他对你不像是假的,你不会后悔吗?将来他彻底继承了老爷子的事业,那身价可不是几个亿几十个亿,你即便不能嫁给他,他给你几千万也不过是玩一样轻松,那些钱,你读了大学,一辈子也是赚不到的。”刘夫人试探的问。 “你出去吧,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叶离疲惫的合了眼,放平身子躺下去,不肯再说话。 “你也是倔强的傻孩子,大概天青就喜欢你这个,”刘夫人这回站起身来,对叶离说,“我是真心想帮你,但要想离开他,还是得你自己努力,我只能说,他一天在刘氏当家作主,我或是你,就都不能违逆他。”说完这些,刘夫人就真的走了,病房的关门声让叶离长长的出了口气,她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只觉得浑身颤抖,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终于汹涌而出。是的,她有些后悔了,她有些害怕了,她后悔不该答应那对她来说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她也害怕眼前的自己,那几乎不是她了,但那又是她,她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会再次在医院这样的地方遇到谢依菡,叶离自己也不能不说,简直巧到让她无法接受。这一天她总算在医生的首肯下可以出院了,上午的时候,刘天青的秘书过来替她办理各种出院手续,她实在厌烦了无处不在的消毒水的味道,就独自一个人提着装有手机、钱包的小提包在医院的花园树下等候。 入秋了,风一阵凉似一阵,树叶绿到极致后,渐渐透出红色,树叶的边缘也开始发黄,叶离想,也许下一场雨后,这些叶子就会在某个无人知的深夜飘落,零落成泥,到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人记得,它们曾经那样鲜活的在风中摇曳过。 “叶离?”站了一会后,身后有人迟疑的叫了声她的名字,那声音曾经在叶离的脑海里回响过几万次,熟悉到令人心头颤抖疼痛,她匆匆回身,就看见秦朗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蹙着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离觉得不知所措,自从上次她非常有骨气的拒绝了他之后,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后悔也只能咬牙挺着,她在他面前是那样一无所有,这点仅存的自尊,是说什么也不能抛开的。 “该我问你才是,”秦朗点点头,走了过来,语气有些奇怪的说,“你怎么又跑到医院来了,你不是该开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又受伤了?” “我没有报道,”叶离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出现太大的浮动,她缓缓低下头,又习惯性的去看地面,“我大概不会继续读书了?” “为什么?”秦朗很惊讶,“我明明听说你考得不错,已经被大学录取了。” “是呀,那又能怎么样呢,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叶离有些自嘲,“你到这里来,菡菡又来体检?” “你怎么知道?”叶离发誓,她真的就是随口一问,结果秦朗却说,“你遇到她了,她说了什么了没有?” “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他这样的反应,叶离反而觉得不知所措了,心仍旧微微的痛,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只能问,“她不是夏天的时候刚刚体检过,怎么又体检了?” “她最近总是感冒,”秦朗说了半句,唇边忽然浮起了微笑,叶离转身,就看见谢依菡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看见叶离之后,欢喜得几乎扑到她身上。 “叶离姐姐,又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谢依菡笑着抱住叶离的肩,奇怪的是,这几个月,她居然也瘦了,两个人抱到一块,几乎是骨头撞上骨头,都有些痛,赶紧放手,稍稍拉开距离,“叶离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秋天天气有些凉,我们说,今年的冬天怕是会来得很早。”叶离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微微一惊,什么时候,她说起谎话来,已经这样流畅了。 “才刚刚十月份,你们就说冬天了,真是……”谢依菡想说杞人忧天,但想想这样说似乎不恰大,就把话吞了回去。 “未雨绸缪总好过有些人总是不知道添衣服,然后时时的感冒发烧,”秦朗宠溺的拍拍谢依菡的头,“冷不冷,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好!” “不了!” 谢依菡和叶离同声回答。 “叶离姐姐,你怎么总是拒绝我?”谢依菡撅嘴,拉住叶离不依不饶,“看你都瘦了,肯定是刘天青不舍得给你好吃的,我们去吃好吃的,海鲜吧,这个季节很肥美,我们去大吃一顿。” “我怎么不记得有舍不得给她吃好东西的时候,”就在叶离摇头拒绝的同时,又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和谢依菡同时回头,却见秘书推着刘天青其实已经很少用的轮椅,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她有些日子没有看到刘天青了,只觉得他的目光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流露出温柔的光芒。 “我认识他,他是刘天青呀,”几个人中,最先有反应的倒是谢依菡,她看看身边的叶离,再看看刘天青,转而拉住秦朗的手,一边小声的说,一边微微抬头,眼中渐渐浮起了疑惑,“叶离姐姐怎么会在医院的,是陪刘先生来的吗?” “不是,”叶离知道秦朗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她也不能装做没有听见,因为这里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只得摇头,看了眼刘天青,然后忍不住偷偷的瞥了眼秦朗。前者坐在轮椅上,正平静的看着这边,不见喜怒,后者站在谢依菡身边,目光却落在刘天青身上,同样的神色清朗。没什么人马上开口,叶离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这一刻明明阳光很灿烂,秋高气爽,甚至周围的人长相也都很悦目,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很紧崩,好像空气中有什么物质,稍微一触,就可能打破某种平衡,从而引发很多意想不到的反应。 “是叶离生病了,今天我是来接她出院的。”就这样五个人互相对视了片刻,刘天青示意秘书推着轮椅前进了几步,一直来到叶离面前,伸手,轻轻的抓住了她的左腕,这是他前段时间开始经常会有的动作,拉住她的手,然后将她带到身侧。等到这些动作不紧不慢的做完,刘天青才抬眼对上秦朗的,口中淡淡的说,“秦世兄最近的几次并购案轰动全城,家父还说,要我多向你请教才是,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 “刘世兄实在过奖了,我刚刚回国,对国内企业的运作还不熟悉,前几次不过是运气,倒是刘氏最近大刀阔斧的变革,让整个业界震惊,说到底,该是我向世兄多请教才是。”秦朗一笑,眼波在刘天青和叶离之间一扫,“菡菡和叶离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平时她们也难得遇上,菡菡正吵着要一起吃饭,今天不知道刘总有没有时间,不如大家一起吧。” 叶离摇头,正想说不用了,不想手腕却觉得一紧,刘天青已经抢先答道,“好呀,今天我已经定了位,本来就是要带叶离去补补身子,她这几天总抱怨在医院生病,吃得太清淡,不如一起好了。” 结果这顿饭倒没有如叶离预想的,食不知味。他们吃的是粤菜,刘天青似乎真的很了解她,所以没有去那种豪华装修、富贵逼人的馆子,而刘天青点的几乎都是叶离喜欢的,像是鲜柠脆虾球、冬荷煲老鸭汤、海参炖瘦肉、洋参雪耳炖燕窝、糖醋嫩藕,都是清爽不油,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 饭桌上,谢依菡偶尔会趴在叶离耳边,念叨些忽然想起来的生活琐事,更多的时候,她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埋头吃菜。倒是刘天青和秦朗,心思都不在吃饭上,不过他们说的话题也很深奥,她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一顿饭下来,唯一让叶离有些尴尬的就是刘天青坐在她身边,明明和秦朗聊得全神贯注,但是手上却好像另外生了一双眼睛一般,总在叶离吃完夹到食碟上的菜时,适时的夹些她想吃的其他菜式。 一次两次是偶然,一顿饭下来,谢依菡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小姑娘在每次刘天青夹菜的时候,总是偷偷的抿嘴乐个不停,一直到了分开的时候,才悄悄拉着叶离的手,小小小小的声音附在叶离的耳边说,“叶离姐姐,他对你很好呢。” 叶离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这个问题本来就如人饮水,别说旁人看不清,她自己也何尝不是雾里看花呢。 “天青大哥,以后,我可以常找叶离姐姐出来吗?以前爸爸妈妈总是说叶离姐姐很忙,要我不要麻烦她。”跟着秦朗上车之前,谢依菡忽然又想到了这个,退回几步,站到刘天青和叶离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祈求的意味。 “以后她恐怕会更忙,”结果,一直表现得非常和气绅士的刘天青,却一口就拒绝了谢依菡。而在过去,叶离常常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样可爱漂亮的谢依菡,所以这一瞬间,她居然觉得很开心。 “……”谢依菡也几乎是愣在当场,直到秦朗拉着她上车,都没有再出声。 “以后离她远点吧,”不等秦朗的车离开,刘天青就拖着叶离的手,让秘书推着他走向自己的车。 “为什么?”叶离想了想,还是问了,她不喜欢谢依菡,最开始就不喜欢,但是,那只是她不喜欢,而且是理由不明的,她不知道刘天青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 “你喜欢秦朗,秦朗喜欢她,这个理由还不够?”坐在车上,刘天青依旧握着叶离的手,拉下隔音板后,才附到叶离的耳边说,“给你上的第三堂课,就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情况,对你的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谢依菡,是她的敌人吗?叶离想,敌人该是战场上对立的两方,而对她来说,她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是真的。 刘天青却显然没有时间让她想太多,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很快的打断她全部的自怨自艾,用一种外人看来极是亲昵的姿态将她拥在怀中,依旧附在她的耳畔说,“你得学着相信你的伙伴,当你们的利益一致的时候,他会替你实现一切愿望。” 第二十章真亦幻 一些年之后,当某个寂静的深夜,叶离猛然想起这一段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从梦中惊醒,然后一个人靠着枕头坐在黑暗中,反复的问自己,如果没有执着,如果没有如蛇一样盘踞在心中的怨念和欲望,如果不是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那么如今的自己该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那么她如果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如果没有到谢家,如果没有认识秦朗,如果没有离开刘天青,甚至如果和莫邵东一起漂洋过海,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样想着的时候,别墅的院落里有了车声,她忍不住光着脚下地来,实木的地板一年四季踩上去都是冰冷的,就一如她的婚姻。一点一点的在层层叠叠的窗帘中揭开一条缝隙,正好可以看到秦朗的车子停在院子里,熄火、灯灭,然后他一步跨出车厢。 外面的月光很是清亮,一如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看着秦朗甩上车门,然后走到她的视线之外,静夜里,她甚至听得到防盗门对秦朗的指纹识别,很轻的,啪的一声,是锁头打开的声音。然后,别墅里会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绕过二楼,上到三楼。 是的,这栋别墅有三层,和四周所有的别墅一样,装修奢华,白天的时候,有两个阿姨会来工作,一个负责煮饭,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然后在下午的五点钟准时下班。秦朗说,他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的气息存在,所以大多数的夜里,别墅里只有叶离一个人。 叶离有时候甚至会想,对于他来说,她大抵也是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的入侵者,所以几年以来,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生活模式,她占据了别墅的二层,而秦朗大多数时候不在,偶尔回来,也会直接上到三层,除非必要,否则,他们甚至不会在一层的客厅、饭厅偶然相遇。莫邵东曾经问她值得吗?当时她说值得,结果那个脾气本来就傲慢的家伙几乎当场跳脚,其实即便是今天,她大概也会说是值得的,人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付出代价也是很正常的,她得到了……不,说得到了大概不准确,准确的该是,她毁去了,她毁去了她看着碍眼的一切,从此,无欲无求。 这一夜秦朗有些奇怪,从前,他回来之后,只是在浴室短暂停留,然后就会在卧房休息,再然后是在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后离开,他一直是很好的“房客”,从不会制造多余的噪音,然而,这一夜,当叶离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却能听到秦朗的脚步声一直在头顶徘徊,他似乎是烦躁而不安的,不然不会这样连坐下休息一会也不肯。 叶离忍不住苦笑,他这样不停的折腾,大概这一夜,她是不用睡了,不过幸好她一直睡得不好,一夜两夜不合眼也是常事,没什么太值得伤神的。想到这里,她重新赤着脚下地,找出睡前她一直读着的书,那是一本世界中古史,最近学校里的事情不是很多,课程安排也松散,她准备温习温习,也许可以考研也说不定。 看书的时候,她渐渐就忽略了楼上的声音,直到觉得口渴。她有睡前在床边放一杯水的习惯,结果今天晚上吃得太咸,水居然喝光了,她不得不再次下地,准备到一楼的厨房倒杯开水。 楼梯和每天一样,黑漆漆的,一楼的客厅和相连的饭厅也是,她走得习惯了,闭着眼睛也能绕开所有的障碍物,所以,当她一头撞在前方黑暗中温暖却强韧的物体上时,那种惊吓显而易见。 扑面而来的气息是熟悉的,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靠近过他。 “秦……朗……”张开嘴的时候,她觉得舌头有些打结,结结巴巴的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奇怪吗?”黑暗中,秦朗的口气并不好,嗯,空气中弥漫着酒的味道,他居然在这里喝酒。 “你继续……”叶离在心底叹了口气,绕开他,摸进厨房,凭着感觉倒了一杯水,然后喝了几口,心底的不安被温热的水抚慰了,然而再回身时,她却又一次意外的撞入了秦朗的怀中。 “你……”叶离想问他怎么了,只是刚一张开嘴,秦朗火热的唇舌就覆住了她的,霸道的让人措手不及,他的技巧一贯的好,在夺走叶离呼吸的同时,火热的手也顺着叶离的睡衣蛇一般的滑入,在柔软处徘徊不去,叶离推搡他的手很快就在他的进攻下失去了力道,只能勉强撑在流理台上,支撑着身子不虚软的滑下。 衣衫剥离的瞬间,秦朗的火热也融入了叶离的身躯,她忍不住扬起脖子,周身火热,只有眼角处冰冷,似乎有水滴滑下。秦朗有多久没有这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是觉得痛,撕裂一般,犹如初夜。 叶离对于初夜的记忆,称不上美好。那时候她刚刚重新回到大学校园,不知道是不是那将近两年的时间间隔,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年的经历太沉重,提着行礼迈进校园的时候,她只觉得一起恍如隔世。 大学校园和高中的时候又不一样,升学的压力被彻底摆脱,同时摆脱的还有父母的约束,这里是全然自由的空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叶离触目所及的,到处是青春飞扬的笑容,她也很想这样的笑,但是动了动嘴角,终究不能如愿。 刘天青之前为她办理的是病休一年的手续,叶离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病休确实不难,但是难的是最终还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他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为家族式经营的刘氏全面换血,这么短的时间,这样的变革在很多人眼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他做到了。 刚进大学那会,有段时间叶离几乎每夜都会在噩梦中惊醒,她总忘不了,刘夫人用水果刀抵住她的脖子时的歇斯底里,那个初见时万分优雅从容的女人最后想从刘氏大厦的天台上一跃而下,只是这个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 “像你这样下作狡诈的女人,为什么不去死!”当刘夫人被警察拖开的时候,怨毒的眼神刀一样射向她,到了整个人被拖走之后,空荡荡的天台上还回荡着那声嘶力竭的嘶吼,“你这辈子别想要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 “啊!”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了那个时候,叶离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整个人从床上嗖弹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窗帘让房间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要好一会,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别墅里和每一天一样,静悄悄的,回过神来,叶离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发现,天蚕丝被下,自己的身子赤裸,胸口、腰间还留着大块大块红色的痕迹,提醒着她,有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不是幻觉。 叶离找不到昨夜她穿的衣服,只得重新在柜子里找了件宽大的睡袍披在身上,然后一把扯开窗帘,外面明媚的阳光刺得她一阵眩晕,别墅前面,早不见了秦朗的车子。 她忍不住想,秦朗不知道怎么了,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了,但是凌晨的时候,激情却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措手不及。他究竟做了几次,她竟然不记得了,真的,他那样反反复复地将她推上云端又拉回地面,撕裂的痛到了后来也成了快乐,她没有一点力气,连回抱住他也不能,只是昏昏沉沉的,到后来,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更不知道秦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样想的时候,心又隐隐地痛起来,她的枕畔依旧嗅不到一丝一毫秦朗的气息,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梦,刘夫人的诅咒,她什么都得不到的诅咒,心再次灰了,看了看时间,终于还是换了衣服下楼。 客厅里,玫瑰花上犹带着露珠,打扫卫生的陈阿姨看见她下楼,十分客气地笑笑,说,“早饭准备好了,何阿姨做了皮蛋瘦肉粥,我叫她盛过来?” “不用了,我出去一下。”叶离摇头,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除了去学校上课的日子,她很少出门,走到车前,仍旧觉得腿软,最后只得放弃了开车的念头。 别墅区在整个小区的最里面,走出去足足花了叶离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幸好小区外就有一家药店,买了事后紧急用的药片,再买一瓶水一口吞下。她喝得实在太急了,有点水呛进了气管,忍不住在药房门口就咳成了一团,那样子一定很难看,叶离想,因为药店的服务员隔着玻璃窗,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就看吧,她被人这样看着也习惯了,从大学时代开始,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看一看也少不掉一块肉,看一看也不能改变她们各自的生活现状。 就这样一路想,一路沿着路往回走,别墅的大门依旧关着,叶离抬手在识别器按了一下,身后正好一台车经过,掩去了开门的声音。 客厅里静悄悄的,她的家里人迹罕至,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卫生需要打扫,这个时候,两个阿姨都在偏厅里,可能在看电视,也可能聊天,叶离平时也不去管他们,今天偏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今天早晨来,可吓了我一跳。”是陈阿姨的声音。 “怎么了,你来得比我早,出什么事了?”何阿姨好奇地问。 出了什么事呢?叶离也好奇,就站住了脚步。 “哎哟,你可不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说,”陈阿姨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叹音后说,“秦太太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一年到头,我看见秦先生的次数也就是这个,”叶离想,陈阿姨大概是比了手指给何阿姨看吧,“但是今天早晨我来的时候,看到秦太太的睡衣、内衣什么的,被撕开一片一片的散落了一地。”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何阿姨不以为然,“现在的年轻小夫妻,亲热起来,都旁若无人着呢,何况这还是在家里。” “你也真是好人,”陈阿姨一听这话,倒似乎有些急了,“你来这里的日子短,原本不知道,秦先生在外面……”说到这里,倒是压低了声音,“秦先生在外面养着人呢,他很少回来这里,就是回来,也不和太太说话,更别说亲热了,我干了这么久,都没见他们一桌吃过饭。” “那你说,难道是贼进来了?”何阿姨停了会说。 “偷东西的贼就不一定,偷心的就有可能。”陈阿姨的话几乎让偷听的叶离乐出声来,不过何阿姨就大惊失色了,连声问,“你是说,太太也有别的男人?” “有钱的人都这样,男人出去包二奶,女人就养小白脸,大家彼此不说破,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陈阿姨说完,与何阿姨一起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和咱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这些看得很开,太太年纪又轻,人又漂亮,秦先生这样不招家,守不住寂寞也是难免的。” 叶离在楼梯口听得很真切,愣了片刻后,忽然烦躁起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深居简出,与世无争,没想到是是非非还是会一次一次找上门来。有那么一瞬,她只觉得无力,她永远学不来,学不来刘天青,面对任何情况都巍然不动,只一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学不来秦朗,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学不来莫邵东,对所有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冷漠以待,所以她就只能做她自己。 好在做自己并不难,叶离重重地一脚踩在楼梯上,偏厅里一行叹气一行说闲话的两位阿姨就齐齐地探出头来,然后面色一片惨白。 “这里请你们来是工作的,不是说闲话的,既然我们达不成这样的共识,你们就另谋高就吧,”叶离冷冷地说,“谁请你们来的,就去找谁结算工资吧,明天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太太,”陈阿姨腿一软,有些站不住,多亏一旁的何阿姨搀扶了一把,她几乎有些失常的,冲上去拉住叶离的手臂,“太太,我发誓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有恶意的,您可不可以别让我走?” 叶离冷笑,掰开陈阿姨的手,一步一步地上着楼梯。她多少听说一些,陈阿姨的丈夫脾气不好,前两年下岗之后,又找的几份工作都因为和同事争执被解雇,一气之下病倒了,常年打针吃药。他们有一个女儿,今年刚刚考上大学,家里的生活,老公的医药费和女儿的学费都靠陈阿姨一个人赚,这个陈阿姨在秦朗的公司当过保洁员,因为很肯干,秦朗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才把她调到别墅来,工资比原来自然是高,这多少有些怜悯的意思。她过去也没觉得不妥当,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她忽然不想怜悯了。怜悯是个太高贵的词,只有那些高高在上主宰别人人生的人才有资格享用,她为什么要怜悯?在她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有谁曾经怜悯过她?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有谁又曾经真心地拉她一把?没有,那么,她为什么要怜悯? 身后,陈阿姨哭着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何阿姨似乎也劝了她什么,但是这些,叶离统统没有听到,她只是觉得浑身轻松了,在别人的绝望和眼泪中,脚步轻盈地回到别墅的二楼,重重地甩上房门,然后倒头睡去。 这些年叶离常常就觉得,只有给自己一个这样发泄的出口,她才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平静,果然,这一觉居然出奇的睡得安稳,如果不是房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叶离想,她大概可以睡得更久一些。 秦朗回来的时候,还是半夜,几点钟叶离并不知道,她没有看表的时间,只觉得卧房里和窗户外面都是黑沉一片,唯一的亮光来自走廊,秦朗正背光站在她的房门口,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破损的卧室房门,证明了他的心情很坏。 “谁给你的权利?”看见叶离翻身坐起,起来开口了,“谁给你的权利,可以随便解聘我的员工?” 叶离一愣,受惊后心脏一直跳得飞快,要好一会,她才想到秦朗说的,是白天她敢走两个阿姨的事情。果然,这样的小事还是惊动了他,而他就为了这样的事,半夜踹坏了她的房门,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有些钝钝的痛,脸上却一万分的平静,“她们是谁的员工我不管,但是在我地盘工作,就得守我的规矩,我不觉得我没权利解聘他们。” “你的地盘?”秦朗听了这话一阵冷笑出声,“哪里是你的地盘,我怎么不知道?” 叶离被这样一句话堵住,半天才缓过气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冲动,但是,今天,她确实是很反常,反常到想要孤注一掷,“这栋别墅,难道不是我的地盘?” “叶离,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姓秦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要想继续呆在这里,就别再挑战我的底线,我对你的容忍是很有限度的。”秦朗留下一句冷漠至极的话,转身走开前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你毫无理由地赶走请回来的工人,既然你这么喜欢一个人呆着,那以后,所有的事情你就自己做好了。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一定很喜欢听到,被你赶走的陈阿姨,下午的时候背着她卧病在床的丈夫,一起从他们住的居民楼上跳下去了,不过估计结果你不会喜欢,他们住三楼,两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就是骨折了,得住一段时间的医院,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跳楼?”叶离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汇,只觉得冷汗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冒出,即便是坐在床上,人也摇摇欲坠一般,随时可以倒下。 秦朗没有再看她,所以看不到她苍白到极点的脸色,只是一边下楼一边说,“逼得人家跳楼,我倒忘记了,这不是你从刘天青那里学来的最擅长的伎俩吗,下次,你还准备逼得谁去跳楼?放心,在我这里,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一个这样的机会了,你死心吧。” 一夜噩梦缠绵,惟一让叶离觉得庆幸的是,她到底还是睡着了,因为上午的时候她有一堂课。史学概论,学校里历史系所有学生的必修基础理论课,叶离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也学了这门课,知道这是给大一学生建立对历史学全新认识的课程。本来系里这门课程历来是由经验非常丰富的教师担任的,但是今年开学不久,原本教这门课的孙老师高龄怀孕,继而出现流产的征兆,她和丈夫结婚十几年了,才盼来这个孩子,所以坚决请了三个月长假安胎,其他老师课都安排好了,也都各有各的忙碌,到了最后,就是叶离接下了这份“启蒙”的重任。 上午的课讲得很顺利,学生们都很聪敏好学,和有些专业学生相对浮躁不同,叶离觉得,学历史的孩子都很沉稳,骨子里有一份对过往文明的执着,和对社会生活细微变化的敏锐洞察。为了讲好这门课,她读了很多的资料,反正她除了一周的两三堂课之外,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比较能全心地做到自己要求的程度。 “小叶老师,下午去逛街吗?”她习惯了提前一个钟头到学校,进了办公室,就听见一个同事问她,“今天百盛店庆,好多服装都打了很大的折扣,一会中午我们一起去,你也来吧。” “嗯,好,”叶离微微沉吟了一下,迅速点头,她不想去逛街,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买的,她对漂亮衣服没有热爱,衣柜中永远就是怎么穿也不会出错的黑白两色。和她同年来的李莉就常说她,“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打扮自己,不怕将来老了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叶离只是淡淡地笑着随口应付。 “怎么能不后悔,年轻轻的时候没好好打扮,找个好男人嫁掉,将来年老色衰了,只能胡乱嫁个男人,”李莉敲敲桌子,对叶离说,“小叶同志,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24岁就是大龄青年了,你几岁了?得抓紧青春的尾巴呀。” 屋子里很多人笑,也有男老师开玩笑的说,“李莉,你还是抓紧自己吧,人家小叶老师温柔又漂亮,肯定大把男人追。”每逢此时,叶离还是轻轻笑笑,不接茬,不出声。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结婚了,到这里报道的那天下午,她和秦朗在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拍了张小小的合影,签了字,交了几块钱的手续费和几十块钱的照片费用,结婚了。单身证明是社区出的,报道的时候她还是单身,没有请婚假,没有请客吃饭,甚至没有发喜糖,自然,所有人都以为她未婚,她也没有必要说明,否则学校老师经常的携眷活动,她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找个家眷回来充数。 下午的逛街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五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夏装在提前做着促销活动,几个老师频繁地进出各个品牌店的试衣间,然后大有斩获,叶离也随便买了一件衬衫,又在李莉的强烈推荐下试了一条玫红色的连衣裙。 试出来的效果是出乎意料的好,叶离的肤色白皙,腰肢纤细,裙子近乎完美地衬托出了这些优点,而娇嫩的颜色,也让叶离看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青春逼人。 “你别买了,千万别买,”李莉和其他几个老师都半开玩笑地说,“这样的裙子穿到学校去,得有多少人眼珠看得掉到地上去。” 叶离对着镜子也是微微的一怔,她已经有一些年没有穿过这个鲜艳颜色的衣服了,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没有比黑色更适合她的心情和性格,这微微的愣神,李莉已经告诉售货员,“开票子吧,这件衣服她买了。” 连衣裙打完折扣一千多块,叶离掏出工资卡去刷,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一点很少的零用外,几乎都原封不动地存在卡里。秦朗在钱上确实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虽然她从来不用他的卡,但是别墅里的一切开销他都会让专人去打理,甚至她开的车,每天也会有人检查要不要加油,所以她买东西的时候,的确没什么值得犹豫的,不过几个一同逛街的女老师就忍不住说了,“小叶不买衣服是不买衣服,这一买的时候,一件的钱比咱们买一堆还贵。” “她一年半载不买一件,肯定把钱都攒着呢,买一件就是可以穿很多年的,小叶同志就是比咱们会过日子。”李莉替叶离解围,然后拦着叶离不许她换下裙子,说是开始进行下一个项目。 逛街过后,自然是吃饭,李莉打了个电话,就愉快地对大家宣布,“晚上的饭有人买单了,然后不由分说拖着叶离就往外走。 等着给李莉买单的人,叶离其实也算认识,欧海洋,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是时下小言故事里最常见的青梅竹马,嗯,她比李莉大两岁,听说是从小住一个大院的,这两年多偶尔会出现,每次出现总是会邀请李莉的同事们一起去吃个饭、唱个歌什么的,前几次叶离都推掉了,这次被李莉抓得太紧,只得跟着上了欧海洋的宝马X5。 晚饭吃的是大家都爱吃的川菜,早起的时候,叶离已经隐隐觉得胃痛,几口辣菜下去,顿时成了抽痛。她的胃不好是早就有的毛病,昨天中午赶走了做家事的阿姨后,自然没有人准备晚饭和今天的早饭,她也习惯了不吃,就这样一直饿着,中午又出来逛街,这会才真正有些受不住了,冷汗很快就在额头浮现。 好在吃辣菜流汗也是正常,叶离咬牙忍着,准备再稍等等就先告辞回去,回去吃点药,应该也就抗得住了。 偏偏欧海洋看出了她的不对头,搁下筷子问道,“叶老师,是不是不舒服?” “叶离,你怎么了?”听了这话,李莉也放下筷子,转过头来。 “没事,有点累了,你们吃吧,我就先回去了。”叶离默叹,律师的眼睛果然比别人雪亮,她也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真的得快点回去才行。 “你真的出了很多汗呀,我送你回去吧。”李莉看到叶离的满头大汗,也觉得不对劲,伸手就来扶她。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吃吧,大家吃好,我先走了。”叶离摇摇手,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出包房。 饭口的时间,川菜馆子里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叶离实在不打算走楼梯下去,于是按了电梯,近乎焦急的等候。 疼痛一波比一波更激烈,好像不止是胃,连着心口也隐隐的痛着。而电梯却停在一楼动也不动,靠着墙站了一会,叶离觉得自己都有些站不住了,幸好有人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大力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叶老师,你看起来真的不大对头,还是送你去医院吧。”欧海洋的声音听在耳中有些不太真切,电梯门恰在此时打开,里面站着不少上行的客人,站成众星捧月的形状,簇拥着电梯正中的中年女子,叶离一愣,而中年女子在看见等在电梯门口的叶离和她身边扶着她的欧海洋时,也被这看起来十足暧昧的一幕吓了一跳似的,明显愣了一下。 幸好电梯大门又适时的关闭了,叶离有些尴尬恼火的想甩脱欧海洋的搀扶,只是力气不够,而稍稍用力,反胃的感觉又和着疼痛铺天盖地而来。 她几乎是昏昏沉沉地被送到医院的,一路上欧海洋停了几次车,叶离吐得昏天暗地,挂了急诊,医生的诊断是胃痉挛,她的胃有小范围的溃疡,受寒,加上肝气郁结,饮食无规律。“小伙子,你可得好好照顾女朋友,一日三餐得叮嘱她按时吃,不然这小小年纪的,得了胃病治起来可遭罪呀。”医生一边开方子,一边有些责备地说着一直忙前忙后的欧海洋。 “他不是我男朋友。”叶离有些歉然,虽然周身无力,但还是赶紧拦住医生的话头。 “怎么的,我说你小小年纪什么事这么愁,弄得肝气郁结,合着是和男朋友吵架了?”结果这位医生大姐倒似乎是认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方子往桌上一拍说道,“先开一个吊瓶和一个肌肉针,止痉挛,帮助你恢复体内电解质的平衡,等打完针有了精神和力气,让他回家跪洗衣板去,一个钟头不行俩钟头,解气为止,然后你就别郁结了,不然今天是胃出毛病,明天心肝脾肺肾的都容易出毛病。” 叶离还待分辩,欧海洋已经拿了药方,扶她出去。 “我自己去交款吧,这样麻烦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叶离想从欧海洋手里拿回药方,她不习惯这样麻烦别人,何况还是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的人。 “你还是坐在这里等等吧,我取了药你好打针。”欧海洋说着就把叶离往椅子上按,“你是李莉的朋友,也是我的妹妹,别跟我客气。” “欧先生,”叶离踉跄了两步,避开了欧海洋的手,妹妹这两个字又一次刺激起了她已经脆弱的神经,对着他有些错愕的目光,淡淡的说,“我不是和你客气,我是真的不习惯麻烦别人的,人情也好,钱也好,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我现在好了很多,剩下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欧海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是律师,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女人见得也多,什么样的都有,他自诩也是年少风流,家世好,自身条件也好,贴上来的女人烦得他要死,所以除了和妹妹一样的李莉走得近些外,他对女人算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当然,叶离也算是个例外,他第一次见她是在李莉的办公室,当时他去看望刚刚工作的邻家妹妹,出场也算轰动,一屋子的女人都盯着他看,结果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一直埋头看书,连眼都没抬一下。从来没有这样被忽视过,所以他就记住了,后来也问出了她的名字,再然后几次借故邀约李莉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去玩,结果叶离一次都没有去过。从来无往而不胜,这次踢到铁板上,欧海洋承认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之后是有些郁闷,到后来李莉也发现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所以这次特意给他制造机会。但是眼前这个,却防他像防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这让他真是不能不郁闷到了极点。 叶离趁他发愣的机会拿回了药方,划价、取药,然后回到急诊找护士,欧海洋愣了会就开始跟在她的身后,最后在一个小屋门口,还是护士挡住了他,“诶诶,你干什么的,这里女患者要打肌肉针,你还往里闯什么闯?” 结果就是欧海洋造了个大红脸,慌慌张张地退出去,叶离打了止痉挛的肌肉针后,觉得胃不再疼得那么厉害,看看表,已经不早了,就不想再打吊瓶。 她的本意是不惊动躲到一边脸红着的欧海洋,自己打车回家,偏偏欧海洋眼尖,又跟了出来。 车子一直开到叶离住的小区,外来车辆进入都要登记,叶离又想着这样正好可以让欧海洋送到这里就回去,偏偏门口值夜班的保安过去常常在秦朗的别墅区附近巡逻,认得叶离,当即就开了大门,放了欧海洋的车进入。 车子越向小区深处开,欧海洋心里的疑惑就越深,这个小区是城中顶级的豪宅了,前面的高层就售价不菲,后面的别墅更是造价惊人,叶离是个大学老师,收入不菲但绝对买不起这里的房子,而李莉替他旁敲侧击过,也没听她提起父母是做什么的,城中的富豪也没有姓叶的,那么,她为什么能住在这里呢? 当然,这样的疑惑欧海洋并没有问出来,他只是按照叶离的指点,车子在小区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排几栋三层的别墅之前。 “谢谢你送我回来,”叶离下车后道谢,然后略有不安的说,“能不能麻烦你,保密?” 保密?这样的字眼落在欧海洋的耳中,不是不值得玩味的,心里有很多说不出的滋味涌出来,一时竟然分辨不清甘苦,他只能点点头,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开口。 等到欧海洋的车子走远,叶离才走到距离她下车地方最远的那栋别墅院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她故意不让欧海洋认出自己住哪一栋房子,但是她还是不知道欧海洋是不是够稳妥,会不会说出她住豪宅的事,一旦说出来,同事们又会怎么看她,如是者云云,直到隔着层层的花木,她忽然看到了院子里的车,除了她的车子外,秦朗的迈巴赫,居然也稳稳地停在院子的车位上。 表针不过刚刚指向晚上九点,叶离有些诧异了,在她的记忆中,秦朗从来就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到这里过,那么今天,太阳难道是从东边落下的? 开门的瞬间,叶离心里有一点很小的期待,她也想到了,秦朗会提前早到这里,必然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十成十是因为她今天在饭店遇到了秦朗的妈妈。秦夫人是一所学校的校长,据说年轻的时候就是特别精干的人,虽然出身名门又嫁了同样不凡的丈夫,但是她如今的成就,却全是自己一点一点取得的,而最早,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不知道为什么,同是老师,秦夫人对叶离却一贯是冷冷淡淡,从不要求她和秦朗一起回大宅,更不会约她出去吃饭或是喝茶,其实叶离和秦夫人是一年到头很少碰面的,即便偶尔遇上,也是相对无语,场面大概就和今天晚上差不多。 不过,不喜欢她和看到她与儿子之外的其他男人在一起,大概是两码事,叶离几乎有点快意的想,端庄大方典雅高贵的秦夫人是怎么和儿子说起今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幕呢?不能不说,答案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好奇的。 当然,太好奇的结果就是失望。大门打开后,秦朗并没有如叶离想象的等在大厅紧皱眉头,客厅的灯光也没有如她想象的啪的一声被打开。事实上,整个一楼空荡荡的,一切一如每个晚上,清冷、无声,叶离忘记自己是从哪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情形,一如一个人一脚踏进一座坟墓。有的时候她倒希望是一脚踏进的是一座古老的坟墓,那样,说不准某一间屋子里还有貌美多情的精怪,好过这样,咳一声,能听到几声回音。 意兴阑珊的上了二楼,她的房间还是和早晨出门的时候一样,今天走的匆忙,睡衣丢在床上,基本看过的杂志散落在地面,茶杯敞着盖子搁在床头柜上,没有人整理过的样子,叶离有些自嘲的想,秦朗看来是认真的,不过这么一栋房子,如果让她靠自己打理的话,那么大概过不了多久,这里就可以荒凉到拍鬼片不用美工师傅的程度了。 等到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睡觉,卧室的门才被人不轻不重的在外面叩了两下。 “请进吧,门没锁。”叶离正在低头捡杂志,这栋别墅里除了她和秦朗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而他们至少是夫妻,可见,秦朗在心平气和的时候,总是很有礼貌的,不是吗? “谈谈吧,”秦朗推开门,没有进来,反而后退两步,人倚在走廊的墙上。 “谈什么?”叶离坐在地板上,仰起头,她其实是很想站起来的,无论谈什么都好,站起来气势会显得强一些,可是她的头很晕,刚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没想到就是一低头捡杂志的瞬间,忽然就头重脚轻起来。这会勉强站起来,大概姿势不会好看了,她在秦朗面前,难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本来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可是今天晚上秦朗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忽然就不想起来了。 “我们结婚之前,说过的条件你都记得吧。”秦朗对于叶离坐在地上的举动有些不解,但没有深究的心情。 “那么多条件,我怎么可能每一条都记得。”叶离把手里的杂志丢在床上,然后用手撑住地面,“说具体点,或者,明天早晨我还有事,你可以长话短说。” “好,我们约定过,互相尊重,至少在公开的场合,”秦朗皱了皱眉,然后抬起手,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我在外面有女人的话,也会把她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我们公开出入,你也是这样,找男人的话,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随意,这一条,你记得吧?” “所以呢?”叶离的手渐渐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我妈晚上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她不太高兴,说秦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次幸好和她一起的学校同事不知道你是谁,不然,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秦朗淡淡的说,“叶离,我对你的要求不高,你可以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但是麻烦你,偷吃的时候,至少记得擦一下嘴。” “怎么办呢,我没有擦嘴的习惯呢?”叶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碎裂开,她该是极怒的,可是却反而想笑,“你妈也只会说我的不是,那你的呢?你和她学校里女学生勾勾搭搭的时候,她怎么不怕她的同事说出的话好说不好听?” “叶离,你该注意你的用词,好歹你也是老师,为人师表的人,让你的学生看到你这个样子,听到你说这些话,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想你。”秦朗皱眉,他站在没有灯光的走廊,叶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该是流露出了很厌恶的表情吧。 “你能做出来,难道还怕我说出来,”叶离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房子太空旷,竟起了很大的回音。 “够了,”秦朗果然又朝走廊退开了一步,隔了会才很慢的说,“我不会和你离婚,我想,你也不会要和我离婚,所以我们注定要这样过一辈子。叶离,你有没有想过,一辈子有多长,我们这么折腾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让彼此省心点,大家各过各的,就算早死早托生了。” “我为什么要让你早死早托生?”叶离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我没有要求你,”秦朗叹了口气,“我只是拜托你,我欠你的,我拿这一辈子还给你,还不够吗?” “你这样就算还给我了?”叶离冷笑,“给我一栋大的别墅当鸟笼子,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这就是你还给我的?” “不然你还想要什么?”秦朗冷漠的反问她,“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妻子的名分,你要,好,我给你了。从你跟我的第一天开始,你不就明白,什么是我可以给你的底线吗,何必到了今天,还来说这些。如果你要爱,要家庭,要孩子,你该选择的从来就不是我,莫邵东难道没有把这些捧到你的眼前?刘天青难道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叶离,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们都给过我选择的机会,那又怎么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离反问,“别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你不能给我,有关系吗?” “我说了,我不想和你纠缠这些事情,你想要什么我不想知道,现在我们结婚了,得这么耗一辈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事实,”秦朗转身,“这段时间你还是想想吧,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不会因为私生活的事情给你制造麻烦,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大家相安无事,很晚了,你睡吧,我先走了。” “你又要去哪里?”叶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站了起来,几步冲到门外,秦朗已经在楼下了,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就是不让他出去,如果他们注定要这样折磨伤害着过日子,那么好吧,她这么不痛快的晚上,有什么道理让他出去找乐子? 别墅的楼梯还是比较宽阔的,秦朗买下的房子,设施总会是最让人觉得舒适的,叶离发狠地扯住秦朗的胳膊,秦朗开始是粹不及防,到后来也来了火气,用力的甩手想挣脱她,这算是叶离昏迷前最后的一段混乱记忆。 叶离觉得,自己有好几年,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了,整个人好像陷在一片软得不能再软的海绵当中,身体没有一点着力点,飘飘忽忽的。四周也格外的安静,听不到一丝声音也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光线,在这样的恍惚中,她才觉得有一点点的安全感,可以放心的把身子摊开,不用担心受到伤害。她很害怕再受到伤害,或者,她的一生都在找寻一处这样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她一度以为,她找到了,在迈进成人行列的那一年。 那一天,刘天青送她回到了家,当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对的时候,刘天青依旧轻轻的揽着她柔软的身子,他的肩膀不算强劲,但是却很温暖,许久,叶离才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刘天青轻声的笑,叶离头枕着的位罝,能感受到来自他胸腔的震动。 “所有的事情,”叶离想了想,她的病拖了这么久,大概就是因为她害怕,那种恐惧来自内心深处,不是她人力所能控制的,“我觉得刘夫人并不相信我。” “当然,”刘天青安抚的拍了拍她,“她能走到今天,要是随便什么人都去相信,那大概要死上几次了。” "那她会不会对付我?”叶离微微仰头,去看刘天青,在他的脸上,她看到的除了平静就还是平静,对于她的问题,他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当然不会,”刘天青的回答很断然,“她现在是不相信你,但那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她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帮她得到她需要知道的东西,但是在我身边放一个人太难了,所以即便她不能全然相信你,但她还是不会放弃你。” “他想知道什么?”叶离问。 “这个嘛,所有的一切吧,”刘天青笑笑,“她要控制刘氏,首先就要压倒我,要战胜一个对手,首先就要了解这个对手,从衣食住行到喜怒哀乐,我想,所有的一切,她都会感兴趣。” “那我该怎么做?”叶离无助,“我不会~,真的不行,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谎话。” “不需要你说谎啦”~刘天青摇摇头,“放松一些”,没有你想的可怕,你也不用说慌,从现在开始,她问你卄么,你都可是把你看到的告诉她,我看什么书,我竞标的低价,我见什么人,你听到我们说了什么话,所有的一切,她问你你就告诉她。” “可是……”叶离想说,那我不就真的成了监视你的人,那你怎么能反击呢?刘天青已经抢先说,“你只要这样就好,你还是孩子,别的事情太难为你了,你现在只要这样就好。” 后来,叶离从刘天青身上渐渐明白,他会这样说,大概是知道她还太年轻,无论她多想做好这件事,但对上刘夫人,一点的不自然都会泄露底牌,一个最好的工具,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工具,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至少在她看来,那她看到的事实,有多少是事实,大概就只有刘天青知道了。 那段时间,刘夫人会找各种机会偷偷看她,开始的时候问的不过是刘天青的生活起居,那段时间正在变天,刘天青几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叫觉,叶离总会在梦中被他不自觉制造出的声音惊醒,然后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大汗淋漓。 无论怎么疼痛,刘天青都没有叫过一声,甚至很少吃医生开给他的止痛剂,叶离翻了些书,开始用热毛巾帮他敷在刀口处,毛巾要几分钟换一次,有时候整夜不能合眼,她常常要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睡在刘天青的床上,而他已经起床,没事人一样的看着文件,等候司机来接。当然她没有对刘夫人说起这个细节,她的讲述仅限于刘天青夜里的伤痛,和他总会把她吵醒。 “他是男人,这个时候最需要你关心了。”刘夫人却反而对她说,“你细致点照顾他,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你的好,他总会记得的。” “我为什么要对他好?”每逢此时,叶离总是反问,“他对我好的话,我对他好很正常。可是他对我一点也不好,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白天还要我给他打杂。” “你们……你们睡在哪里?”后来,刘夫人偶尔也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我睡在客房呀!”叶离有些囧,她不知道刘夫人为什么会问她这个,她确实有段时间常会在刘天青的床上醒来,但那只是因为她整夜不睡觉的帮他换热毛巾,最后天快亮的时候,他折腾得不那么厉害了,她困得实在挨不住才睡着的。 “天青他……没有那个吗?”刘夫人问得很含蓄,叶离只是一愣一愣的,开始不明所以,后来开始反感。 “我也是女人,我是怕你年纪小,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出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刘夫人见她不高兴,总是哄着她,然后会有意无意的说起公司最近的动态,间或问她刘天青最近见了公司的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 遮遮掩掩的过了一两个月,叶离按着刘天青的说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刘夫人问就毫无保留,渐渐的,刘夫人和她说话的时间久缩短了,问题和要求也言简意赅,看标书的低价,看设计的方案,看合同的细节内容,看各部门提交的只有刘天青可以看的工作总结和计划书等等,每次刘夫人总会送些东西给她,一笔存款,一件首饰,如是者种种,叶离开始的时候并不肯收,她总是说,自己要的只是离开刘天青,然后回去上学,仅此而已。不过刘夫人总会说,女人手里宽裕点会更好,将来离开刘青天,大学毕业之前也要钱来维持云云,叶离也就收下了。 再然后,在那几个月里,刘天青似乎面对一个相对被动的局面,像是公司三五次竞标中,有一两次会在十拿九稳的时候失手,刘夫人确实如刘天青预料的,并不完全相信叶离,即便知道准确的情报,也不会贸然出手,只是反复试探。那段时间,叶离常常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走着走着忽然失足,然后就有很强烈的失重感,再然后整个人会突然惊醒,然后再睡不着。她开始依赖安眠药,一颗不管用吃两颗,水松不行就用酒送。 失眠让叶离日渐消瘦,整个人也渐渐变得恍惚和不安起来。 那阵子刘天青很忙碌,和刘夫人的一场不为外人知道的战争拉开战幕,他一个人恨不能化身三头六臂,早起晚睡的忙着布局,但是还是发现了叶离的不妥,并在某一个晚上,叶离偷偷起来,用他的名酒吞服安眠药的时候忽然出现。 过了很多年,叶离都记得那天晚上刘天青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她又一次见识了他的脾气,他不仅把她的安眠药全部从窗口扔了出去,还冲动的把他架子上的那些每一瓶都很昂贵的名酒全部开启,然后顺着下水道倒了个干干净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心烦意乱的和他抢夺安眠药时,顺口时候说了句,“我知道,你不过是心疼你的宝贝酒。” “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刘天青折腾完了一切,外面的天空已经隐隐的泛起白色,叶离不喜欢鱼肚白来形容此时天色,她不爱鱼,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什么?”她歪着头,看看外面又看看刘天青,在他把她的安眠药一股脑丢出去的时候,她愤愤的想过,她不要干了,她不要一年换什么一辈子的自由,她不要刘天青帮她实现什么愿望,她不要同情他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就想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睡觉就好。 “你靠安眠药才能睡觉,有多久了?”刘天青眉头锁得紧紧的,牢牢的盯着她,逼问她:“快说!” “不知道,”叶离被动的摇摇头,失眠多久了,大概从她第一次向刘夫人吐露刘天青生活细节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她担心被识破,她担心她会泄露刘天青的计划,她担心她不能做得很好很恰当,她担心她会透露错消息,然后让刘天青措手不及……她担心的事情那么多,怎么还可能睡得找? “为什么不告诉我?”刘天青又问她,“谁让你胡乱吃安眠药的?” “我有什么好说的?”叶离烦躁不安到了极点,明明困得厉害,却是合上眼后意识仍然清醒,脑子依旧运转,这种情况几乎要把她逼疯了,“说和不说有什么分别,”她不会知道哪里来了勇气,忽然大声说,“我不过是你期盘上的一颗棋子,你怎么会关心我的死活,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贪心,贪图不该拥有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倒霉。” 刘天青楞了许久,才忽然走到叶离身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整个人强硬的按在怀中,他的行动不是很方便,久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头靠在他的怀中,叶离都能感觉到他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但是那天他一直这样站着,直到叶离放弃了挣扎,直到天色大亮太阳东升,才吃力的弯腰抱起了她,将她带到了他的大床上。 他的气息安静温暖,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她渐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奇异的,许久没有安稳萦绕在叶离四周,她居然很快就沉入睡梦中。 叶离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下午,也是刘天青拖着她去了医院,询问了她的情况后,医生建议叶离试试中药,同时一定要放松心情,于是回去的车上,刘天青忽然对她说,“觉得压力太大的话,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叶离吃了一惊,抬头去看刘天青的脸。 “我要你做的事情,你可以停手了。”刘天青拉下隔音板,一字一句的告诉叶离,“一年之后,我还是会给你自由,还是帮你完成你的心愿,现在,你好好在家里呆着吧,别胡思乱想,想太多了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我停手,那你的计划怎么办?”叶离是震惊的,她从来没想过,放弃这个字眼会从刘天青的嘴里说出来,原本灰冷的心里渐渐有了点暖意,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他叫停,她可以想,这是因为她吗?他原来也有一点点关心她吗?他们之间难道不是赤裸裸的互利互惠关系吗? “我是男人,没有女人的帮忙,难道我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刘天青似乎有被叶离窥破心事的感觉,脸居然微微一红,过了会才呵斥叶离道,“你不是说好久都没睡好了,这回到家还要好长时间的车,你还不睡一会?” “哦,”叶离点点头,她刚才喝了一袋医院特配然后提前熬好的治疗失眠的汤药,这会真的觉得头重脚轻,渐渐的,睡着了。 一梦酣畅,等到叶离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外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猛的坐起,原本盖在身上的衣服带着她的体温滑了下去,叶离匆忙去抓的时候,却在半空中握到另一只手,暖暖的,但大小软硬都不是她的手。 “醒了?”刘天青的声音淡淡的问。 “我们在哪里?”叶离揉揉眼,不好意思的放开手,坐直身子。 “车里。”刘天青动了动身子,几不可闻的抽了口气,“你醒了就下车吧,回家睡觉。” “我们还在车里?你怎么补叫醒我?”翻开刘天青的衣袖,露出手表,又是凌晨。 “你睡得太香了,口水流了一大片。”刘天青一本正色的说,“我怕叫醒你,你又睡不着,我可没有酒可以倒掉了。” 叶离有些不好意思,她睡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头枕在了刘天青的腿上,这会她没什么勇气伸手去他的裤子上摸摸她是不是真的流口水了,赶紧开门下车,一口气跑回家,关了房门。 那天刘天青迟了很久才上楼来,叶离躲在屋子里许久听不到声音准备出去看看,结果电梯叮的一声响开门,他极缓慢的迈步出来,每一步似乎都忍受着什么痛苦。 “你怎么才上楼来?”叶离闪开让他进门,忍不住抱怨,“我还以为你上楼的时候遇到坏人了呢。” “我腿麻了。”进门之后,刘天青一把揽住她的身子,将大部分体重压倒她的身上,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你跑起来真像一只兔子。”

    “你讲的这个故事,很琼瑶,也很岑凯伦,让人觉得缺乏真实性。”叶离冷笑,炮灰的命运原来也是遗传的,配角果然到了什么时候都是配角。 “故事都来源于生活,”中年男子说,“一场仗打下来,秦先生的弟弟和您的父亲都受伤了,您的母亲自然很难过,每天在医院里护理爱人,两个人经过这一场大闹都明确了彼此的心思,决定尽快结婚。这个时候,两家的生意开始转向国内,他们一同回了国,而您的父亲,也追随着他们的脚步,回来了。当时您的母亲本来也准备和您的父亲说清楚,她是利用了他,想请他原谅,但是因为忙于搬家,又要筹备婚事,就疏忽了,这样的疏忽,也引发了后面的悲剧。” “什么悲剧?”叶离皱眉,她也不喜欢悲剧这个词汇。 “您的父亲出于嫉妒和怨恨,占有了您的母亲,然后几个月之后,您的母亲发现怀孕了,这个孩子就是您。”中年男子说,“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您母亲的家族觉得非常羞耻,几乎将您的母亲逐出家门,不过最后还是念在骨肉亲情上,没有这样做,不过从您出生之后,就立刻被送走了这件事上,可以知道他们是极力的想隐瞒的。但是,这样的事瞒得住别人,却怎么也瞒不住秦家,两家的婚事到底告吹了。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秦先生的弟弟都非常痛苦,经常喝醉酒和人打架。至于,他和您的母亲什么时候冰释前嫌,重新走到一起,这个,我们也无从知道了。只是后来秦先生无意中发现弟弟又和您的母亲在一起了,觉得弟弟有辱门风,决定无论怎么用都要分开他们,就让人硬把他送上了回美国的飞机。很不幸的,那架飞机后来因为故障,在太平洋上坠毁了,机上的乘客,没有一个人生还。秦先生很痛苦,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亲弟弟,他也一度很恨您的母亲,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她引起的。” “后来他为什么又不恨了?”叶离忽然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是因为,他发现谢夫人又怀孕了,这个孩子就是谢依菡?” “没错,”中年男人点点头,目光不无怜悯的看了看叶离,“叶小姐很聪明,您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秦先生多开心。在弟弟离去后,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弟弟的血脉存在着,他甚至想过将您的母亲和这个孩子一起抚养在秦家,但是这个提议被您母亲的家族拒绝了。他们很快的找了一位姓谢的年轻人,安排了婚事。出于愧疚,秦先生没有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帮助谢家,希望能给自己唯一的侄女一个正常的生长环境。” “难怪秦朗从小就对谢依菡那么好,他一直都知道吧。”说的是问句,但是叶离的口气很肯定。“但是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前几年谢家几乎破产一无所有,秦家可没有帮上一点半点,还躲得连影子都不见。” “这也确实是事实,”中年男子喝了点水,说,“纸里包不住火,秦家对谢家的帮忙,让谢先生到底怀疑起了小姐的身世。他本身不能生育,本来对于小姐的身世并不太关心,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听说了您的母亲过去和秦家的瓜葛,然后他开始以为自己手里有了足够的砝码,想狮子大开口一次。本来那些钱对秦家来说,也不是给不起,但是秦先生生平最恨别人威胁他,所以不但没有满足他的要求,还顺便打压了他一下。这后来的事情,叶小姐也是很清楚的。” “我确实很清楚,”叶离一阵的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的,“谢家走投无路,但是谢先生还是不敢动谢依菡,所以就把主意动到了我这个一切悲剧的根源上。谢夫人应该也挺恨我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可能早和心爱的人双宿双飞了,最起码应该不会阴阳相隔。所以卖掉我,不仅可以解决她眼前生活的困难,还能出一口心里埋藏多年的怨气,一举两得的好事,多好呀。”说到后来,她觉得她要哭了,真的,原来她真是谢夫人的孩子,和谢依菡一样。不过她生来就是造成悲剧的,不像谢依菡,还只是个受精卵的时候,就受到那么多人的期待,所以,她这一辈子,活该这样,走到什么地方,被嫌弃到什么地方,永远都是个弃子。 她不知道是怎么被带回到秦朗父亲面前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提的是什么样的条件,哦,她也许什么都没说,反正是不记得了,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又躺回到了第一次醒来时躺着的屋子里,苏阿姨居然坐在床边。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 “你不是秦朗随便请回来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叶离定定的盯着苏阿姨看了会说,“我以为卧底这种事,只有电视剧里才有,原来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我真笨,看来像我这样的人,就活该是那种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人。” “叶小姐,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苏阿姨没说什么,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煮了点燕窝粥,你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 “我还要力气干什么?”叶离冷笑,“我吃饱了,你们不怕我跑掉?我就这么饿死不是正好。一个死人,捐赠器官更合理合法。” “……”苏阿姨半天没出声,叶离以为她会离开,但她坐在床边,好一会却说,“叶小姐,我在秦家工作很多年了,秦老先生也好,秦先生也好,都不是坏人,事情也没到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你不吃,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的。” “你——说什么?”叶离诧异的迅速翻身坐起,可是没吃饭让她的血糖似乎变得很低,坐起得猛了,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孩子,她,又有孩子了? “刚刚我偷听秦家的医生和秦老先生说的,你的体检报告,你怀孕快六周了,也是我疏忽了。”苏阿姨说,“我听他们说,配型的结果没这么快出来,叶小姐,你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叶离苦笑,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之上,这里面,又有了一个孩子吗?六周,还那么小,还那么柔弱,等着人去爱她保护她,可是,她却不该来的,有她这么懦弱无用的妈妈,根本没办法带给她幸福快乐,只能早早的就扼杀掉她,就像之前……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挣脱而出,叶离无力的重又躺回到床上,然后才想到什么,擦了擦眼泪问苏阿姨,“秦朗呢?” “不知道,我下午过来的时候,秦先生还没回家,我给他留了字条,他晚上应该能看到。”苏阿姨安抚的拍了拍叶离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吃点东西吧,晚上秦先生来了就好了。” 他来了,能改变什么吗?叶离翻了个身,虽然很饿,但是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她只是反复的想,秦朗来了,有什么能改变吗?他能让她留下这个孩子?还是他可以看着谢依菡去死而无动于衷?可能吗? 叶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在这种纠结中睡着的,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恍惚着,似乎是秦朗回来了,和每天一样,看她睡在床上就过来捏她的鼻子,叫她不要总在白天睡觉,晚上会失眠的,然后她的肚子就变得很大,好像要生了的样子。 ‘这个孩子不能要,我们去医院拿掉她吧。’秦朗说着,就来拉她的手。 ‘为什么不能要?’叶离很激动的挣扎。 ‘你忘了,你要给菡菡捐肾,你得给她捐肾,不然她会死的。’秦朗脸色板得很紧,他说,‘我知道你嫉妒我对她好,但是无论怎么样,你都得救她。’ ‘那给她捐肾,我的孩子也要死的,我也要死的,为什么我要救她?’叶离觉得自己哭得很厉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心好像被什么揉碎了。她有了孩子了,要救谢依菡就要先杀死她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这么被牺牲掉?可是没用的,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哀求,秦朗都拖着她,一直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医院里……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叶离哭出声来,手在空中乱抓,她想抓住秦朗的手,求他救救她,救救他们的孩子,可是医生已经把她捆在了病床上。秦朗越走越远,已经看不见了,然后就是冰冷的器材探进她的身体里,就像上次一样,疼痛来得铺天盖地…… “啊!”叶离尖叫着,眼睛猛然睁开,两颗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枕畔已经湿了一大片,她的手被人牢牢握着,这个时候,那人正焦急的叫她的名字,“叶离,叶离……”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没有捆着她的病床。叶离茫然的四下看了半天,才认出这还是下午她睡着的屋子,最后,几乎没什么焦距的眼,对上了秦朗的。秦朗,真是秦朗,他来了,他要做什么呢? “叶离?”秦朗没见过这样的叶离,哪怕当年她自己偷偷的流产,然后被他气得昏倒在地上的时候,也只是虚弱而憔悴,甚至隐隐透着刚强;但是这会的叶离,却惶惑不安得好像随时都要崩溃了,她看他的眼神是疏离的,甚至是陌生的,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这让他心里很难受,她在梦里哭得那么厉害,他怎么叫她,她都好像听不见一样,她梦到了什么?他很想问她,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肯告诉他。“做恶梦了?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什么,快点起来,我们去吃东西。” “我想回家,”叶离没有松手,反而更紧的抓住秦朗的,眼睛里的泪干了,只剩下祈求,“我想回家去,回去可不可以?” “这里的厨师很不错,我妈刚请了一个粤菜厨师,他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等着你尝呢,真不吃一点就走?”秦朗抽了抽手,叶离握着他的手,简直紧到指甲都陷进他的肉里了,疼他是不怕,但是叶离的样子很虚弱,肯定是不能自己起来了,他想抱她起来,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很小的动作,他却明显感觉到叶离的手一僵,然后,极快的,她忽然松开了他的手,眼神也从他的身上挪开了,身子在被下渐渐团成一团。那是很防卫的姿势,她……不信他。 “你不喜欢,我们不吃了,回家,我们马上回家。”秦朗的眼神黯然,叶离这样的反应,让他不敢再出去给她找件厚点的衣服,就只能把自己的西服脱下来,拉开被子裹在叶离身上,然后抱起她,大步走向门外。 “秦朗,你带她去哪儿?”下楼,经过正厅的时候,秦朗听见他的父亲叫他,声音严厉,似乎是生气了,可是,他也很生气,该对谁去发火? “朗儿,你这是要干什么,爸爸妈妈还等着你们吃饭呢!”秦朗的母亲也迎了出来,叶离闭着眼睛,不愿去看,只把头埋在秦朗的胸口,耳听着秦朗的母亲说,“叶小姐来了一下午也没吃饭,现在你不让她吃饭,这是要带着她去哪里?” “我带她回家,”秦朗淡淡的说,“爸、妈,叶离不想吃粤菜,我带她回家吃别的。哦,差点忘了,她胆子小,现在又怀孕了,经不起吓,以后你们也别再这样私下里请她过来了,有什么事找我说就好了。” “胡闹!”秦老先生喝了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你自己明白吗,一个女人,几滴眼泪就让你昏头了?” “我明白,”秦朗答得很快,“爸爸,你想维护二叔惟一的骨肉,这种心情我能体会,菡菡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疼她并不比你少。现在我正在帮她找肾源,这次派出去的人多,肯定很快就会有消息。但是你不该这么逼迫叶离,她不欠菡菡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她一个人经历这么多事情,已经太为难了。你心疼二叔的孩子,为什么不想,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孩子?今天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简直太胡闹了,朗儿,你知道自己和爸爸说什么呢?”秦朗的母亲忽然抢在丈夫之前飞快的说,“把叶小姐放下,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我们怎么逼迫叶小姐了?让她去做个检查而已,也未必就配型成功,何况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她怀孕了,如果知道,肯定也不会这么做。现在你爸爸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这么刺激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回家,什么地方是你的家,这里不是你的家?” “妈——”秦朗紧紧的抱着叶离,停了片刻说,“妈,叶离身体很弱,她今天吓坏了,这里的环境对她来说很陌生,不适合休养,我先带她回去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算了,你要走就走吧,”秦夫人叹了口气,“叫苏阿姨还是过去吧,你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孕妇,开头这几个月挺危险的,有她在,我还能放心点。” “谢谢妈,”秦朗点点头,转身出门,隐隐的,似乎还能听到秦老先生高声说,“孩子就是被你宠坏了。怀孕怎么了,能怀孕的女人多了,是什么女人都能进秦家的门吗?” 叶离在秦朗的怀里瑟缩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很新鲜,但是夜凉如水,秦朗父亲的话很对,她应该是那种根本不配进秦家门的女人,秦朗这样带她走,只会让他和他父亲的关系闹僵。她不想这样,可是她不能不走,她害怕这里,觉得再多呆一会,她随时可能会疯掉,这里的富贵太逼人,秦老先生的那种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姿态,让她觉得寒冷从骨子里渗出来。 回去的路很快,叶离才恍惚的记起,走高速的话,从秦家大宅到他们住的地方,其实真不是很远。秦朗一路一直在全神贯注的开车,只偶尔在感受到她的目光的时候,会抽空侧头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或是抬头摸摸她的头。一切要是可以这样结束就好了,叶离想,如果生命可以在这一刻结束,她也会觉得充满感激,她的男人在她的身边,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宁可和父母翻脸也要维护她,这样,足够了。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 那段回忆,对于叶离来说,是冗长而可怕的,她不愿意回想起来,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却总像电影一样,清晰的,一点不漏的,在她的脑海中重播着。 那天秦朗将她带回了他们的家,进门的时候,叶离只觉得恍如隔世,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早起的时候并没有两样,但是她知道,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亲吻,激烈得好像要把彼此撕碎,当然,他们没有撕碎彼此,撕碎的,就只是衣服,他们纠缠着,一点一点挪回卧室。秦朗的吻一路从她的嘴唇向下,最后停在了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一如平时,但是秦朗迟疑了。他的吻放得很轻,很轻的亲着那里,然后手也游移着过去,一点一点的,贴在她的小腹上,“她可以吗?”秦朗问她,又像在问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 “嗯,”叶离点头,这个孩子很乖,她一直很乖的呆在那里,乖得她都没有察觉她的存在。这是秦朗的孩子,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喜欢她的样子,那么,她是不是不会和她之前的那个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姐姐的孩子,有着不一样的宿命呢? "难受告诉我,“秦朗支起身子,重新吻上她的唇,在吞掉她的呻吟的同时,与她合二为一。 那是一次在以后很多孤单的夜里,叶离都会记起的亲密,秦朗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碰就会碎掉的,他们痴缠着彼此,恨不能每一分每一秒都这样的彼此交融。 叶离是先睡着的,她扛不住这样的激情,到底昏昏沉沉的睡了,不过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又没吃什么东西,睡了一会又早早的醒了。秦朗搂着她,左臂被她枕在脑后,右手却贴着她的小腹,热热的,贴在那里。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能感觉得到平静,他该是睡得像个餍足了的小孩子吧,可惜不知道她饿得好难受。 那之后的日子着实的平静了几天,秦朗晚上回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早,后来到了下午几乎就会回来。 两个人在家的日子,大把的时间需要打发,秦朗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翻出了一台游戏机,每天拉着她打半个钟头的游戏。那些卡里的游戏还是叶离小时候流行的,叶离玩得津津有味,总不肯只玩半个钟头。”对孩子不好,你不能让她太累了。“每次秦朗都拿这个堵她的嘴,然后让她退后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背倚着沙发,坐在她身边,玩累了就往后一仰头,头枕着她的腿,躺一会。 苏阿姨每天都会炖很好的补品给叶离,叶离一开始还能吃进去,但是感觉上,嘴还是慢慢的变刁了,经常会忽然想吃很奇怪的东西,而且吃不到这个,吃别的就恶心想吐。”怀孕的人都是这样的。“在又一次对着苏阿姨煮的饭菜恶心反胃之后,叶离有些不好意思,苏阿姨就安慰她,还问她想吃什么。她想吃什么呢?叶离想,反正她是真的一口也不想吃这些,只想吃点麻辣的东西,但是苏阿姨不善于做麻辣的东西,她做的味道一点也不好。这样想着,叶离就想到了大学附近的一家川菜小馆。前几年她还住校的时候,曾经和同学一起去吃过一道干煸牛肉丝的菜,当时她不爱吃,就随便吃了一点,但是现在,想起那个味道,她就很垂涎。”说吧,想吃什么了?“秦朗坐在饭桌的另一边,看着她的反应,这会问她。”没什么,你吃饭吧,我等会再吃。“叶离摇摇头,她不能再坐在饭桌前,会吐的,不能影响秦朗吃饭,所以过一会,过一会再吃点就好了。”我能看着你和孩子饿着,自己吃饭吗?“秦朗放下筷子,干脆的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小腹,问,”告诉爸爸,你想吃什么了?“”噗——“”噗——“ 屋子里同时传来两个人忍不住的笑声。苏阿姨掩着嘴,看了看秦朗,笑着摇头,回自己的房间了。叶离也笑着,心里却暖暖的,觉得有些什么,发酵着,好像要流出蜜汁一样。秦朗捉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和自己十指紧扣,仍是问她,”宝宝说了没,她想吃什么?“”她想吃干煸牛肉丝,“叶离吞了吞口水,她真的想吃,但是自己懈怠动弹,”我学校东门那边的那家四川小馆的干煸牛肉丝。“”真是个挑剔的小鬼。“秦朗一笑,这几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饭桌上放下筷子,去替叶离出去买吃的了,不过大概这次他要去的地方最远。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微妙,从他第一次看了叶离的验孕报告开始,或者从他第一次把手贴上叶离的小腹,去感受那个在照片上只不过是个小黑点的生命开始,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态变了。过去他绝对没想过,他会这么年轻就做人家的父亲。如果有女人来找他,说她怀孕了,那他大概也只会送她两个字,打掉。但是他却很突然的,就很期待叶离肚子里的小家伙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冲着叶离最近这刁钻的口味,多半是个小姑娘吧,听说女孩得娇养,所以这点吃饭上的要求,无论如何都得满足。 叶离看秦朗站起来就要去找车钥匙,赶紧拉紧他的手,”吃完饭再去吧,我不饿,来回得一两个钟头呢,你的胃怎么能受得了。“”可是你还得饿着,“秦朗摇头,他确实是饿了,但是叶离不是更饿?”不行,你不吃饭我就不吃那个了。“叶离不放手,拉得他紧紧的。秦朗笑了,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去吃饭。他很少吃饭吃得这样急,但是这次真的是几分钟解决战斗,然后赶紧出门。”总这样也不行,明天让原来那个司机过来上班吧,“苏阿姨从小屋里出来,看着秦朗有些担心,”这样他也能跑跑腿什么的,省得秦先生这么辛苦。“ 叶离点头,这几天秦朗不知道怎么了,总有很多时间陪着她,可是他不是应该有很多事情做?难道是,那天带她回来之后,出了什么事了?”苏阿姨,“想想,这里她问无可问,只能看向苏阿姨,这几天他们都在小心回避一些话题,但是她只能问她了,”秦家,最近怎么样?“”挺好吧,“苏阿姨一怔,但还是很快的说,”那样的大家族,能有什么不好呢?“”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叶离摇摇头,”我总觉得他最近清闲得有点不大对劲。“”叶小姐,你想得太多了,怀孕的人,还是少想不开心的事情会比较好。“苏阿姨摇头,想了想说,”秦先生的能力没有人能质疑,他想做的事情他总能做好,你不用替他担心的。“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 叶离是好些天之后,才觉得自己明白了苏阿姨的意思。 那段日子家里的有线电视网络出了故障,打开电视,出了央视的一套二套之外,全是雪花,而一直没出现的妊娠反应,这会也找上了叶离,她开始出现孕吐,早上和晚上最严重,基本是吃什么吐什么,因为太难受了,人也昏头胀脑的,每天连楼也不下了。 秦朗还是每天把空闲的时间都拿来陪她,甚至买回了不少胎教的书,在叶离恹恹的不想动不想说话的时候,翻开书在她身边看,有时候给她念孕妇的注意事项,有时候对着她的肚子念故事。叶离惟一觉得万幸的就是大四的课程所剩的就是毕业论文和社会实践部分,不用去学校,不然她这个样子肯定会引人注目,到时候怕是即便有秦朗的避讳,她也很难拿到毕业证书了。 谢夫人就是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又一次找上门来的。那天苏阿姨正好下楼去,叶离想吃酸的玫瑰茄,秦朗这段时日又开始忙碌了,之前接送叶离上下学的司机老陈就来这里帮忙,早晨的时候去给叶离买冬枣了,所以正好家里没人。叶离以为是苏阿姨或是老陈回来了,就昏昏沉沉起来去开门。 谢夫人还是上次来的样子,衣着得体,只是容色颇有些沧桑的感觉,叶离不准备给她开门,透过猫眼看过之后,就一声不出了。 “叶离,我知道你在家,也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知道比较好。”谢夫人从包里拿出一卷报纸,然后隔着门说,“我猜你有阵子没看过电视了,秦朗怎么和你说的,电视坏了,还是网络坏了?” “……”叶离一愣,秦朗说过有线电视网络出了故障,这些日子她命都顾不上来,哪有心思去问怎么还没修好。只是,这些和谢夫人有什么关系,她怎么知道的,又想来说什么? “你不准备看看我手里的报纸吗?城里各家报社的报纸,看看上面都说什么?”谢夫人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我放在地上,你看过之后,可以再想要不要和我联系。”说着,还真的把报纸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进了电梯。叶离静等着,电梯门关上一会后,才将门打开一道缝。她怀孕还不到三个月,还很灵活,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报纸是最近几天的,叶离不知道谢夫人想让她看什么,于是就一页一页的翻,最后,几乎在每份报纸的娱乐新闻上,都看到了秦朗的照片和名字。 照片是秦朗和一个女人相拥的背影,旁边还配着女人的正面照片。这个女人叶离也常在报纸上看到,是富豪家的第二代,喜欢当明星,就在老爸雄厚的财力支持下进了演艺圈,演的电影全是女一号,配戏的都是当红的男星,之前绯闻也不少,绯闻的对象都是像她一样的豪门第二代,无非是炒作集团和集团的强强联手,而这次,绯闻的男主角,是她孩子的爸爸而已。 在报纸堆里,叶离抖出了谢夫人写给她的便签,上面一串数字,该是手机号。 其实秦朗会有绯闻,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情,“你给我看这些,想干什么?”叶离本不想理会,可是还是很好奇,谢夫人想说什么,于是就到了电话机旁,拨号,然后质问。 “你是我女儿,我不想你最后一无所有的收场。”谢夫人叹了口气,“叶离,你明白不明白,你和秦朗,很难在一起,我说的在一起,是得到家族的承认,结婚,然后光明正大的站到他的身边去。” “您还能这么为我着想,我真是受宠若惊了。”叶离冷笑,“我没想过他会娶我,这样你满意吗?” “叶离,你的敌人不是我,你不用在我面前,刺猬一样的扎人。”谢夫人又叹了口气,“我今天也是忍不住了才去找你的,就是不想眼看着你还这么傻下去。秦家,不是你靠孩子,就能母凭子贵的地方。” “那我怎么才能不傻下去呢?”叶离忍住冷笑,问这个她新蹦出来的母亲。 “他和你说过吧,你救菡菡,条件任你开。”谢夫人迟疑了下,继续说,“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没人性,什么都只顾着菡菡,但是天下父母的心都是偏的,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年了,我试过想好好对你,但是我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起你的父亲,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没办法爱你。以前我想这种感觉你不能明白,但是现在你也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大约可以懂这些。不过我虽然不爱你,但并不等于不会为你设想。秦家对菡菡是亏欠的,秦朗的父亲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以保住他弟弟这点惟一的血脉。菡菡也是你的亲妹妹,她会是你将来在秦家立足,最有利的保障。今天我从医生那里听说了,你和菡菡的肾脏配型很成功,你救你妹妹,也是救你自己。” “可是我怀着孕呢,她能等到七八个月之后,我把孩子生下来吗?”叶离沉默了一会,这是她第二次听人提起她的父亲,一个她只在相片上看到一张模糊面容的男人,不同的是,这次提起他的是她的母亲。她这么坦然的说,不爱自己的孩子。“我和你不一样,我很爱这个孩子,如果谢依菡这么想要我的肾,就让她等等吧,到时候看我的心情怎么样。” “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谢夫人一愣,片刻后说,“你真的想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就什么都晚了,秦朗肯定结婚了。你生的如果是男孩子,秦家充其量给你一笔钱,然后把孩子抱走;如果是女孩,你可能连钱都得不到很多,还得自己养大她,这些你想过吗?” “我自己也能养大孩子,不会把她扔到孤儿院或者随便丢个什么人家,这点你放心,我们也不像。”叶离冷笑连连,“秦朗的婚姻我不能干涉,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这样吧。”说罢,挂断了电话,然后觉得自己很是浪费了睡觉的时间,和谢夫人,看来这辈子也没有再说话的必要了。 报纸还铺在床上,叶离收拾了一下,统统丢进衣柜的一个角落里,然后上床睡觉,再醒的时候,苏阿姨和老陈都回来了,新鲜的冬枣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客厅的水晶果盘里。叶离吃了几颗,觉得还好,瞥了眼电视就问,“给有线电视台打电话问问,这网络什么时候能好吧。” “哦,秦先生昨天问过了,还得几天,”苏阿姨不假思索,“怕你闷,秦先生买了好多最新的电影电视剧,我拿来,你挑挑?比看电视台的节目强,没有插播的广告。” “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叶离吃枣的动作稍稍一顿,又继续吃了两颗,然后起身去了书房。书房里有电脑,她觉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确实有些隔绝了,只是打开电脑,网络却无法连接。 “我记得是可以上网的,苏阿姨,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地方坏了吗?”叶离叫苏阿姨,后者来了书房,歉意的看着叶离笑笑说,“电脑这个我也不会用呀,等秦先生回来吧。” 叶离又检查了网线,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算了。不过心底本来被压住的疑虑,到底悄悄的上浮了,秦朗断了电视和电脑的网络,家里从来没有报纸,她难受得下不去楼,这些事情单个看都没有什么,但是放在一起,却让叶离觉得很不安。 这种不安持续到晚上,秦朗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过晚饭,然后照例又吐了出来,四肢虚弱无力。苏阿姨皱着眉说,再这样,就只能去医院打点营养的点滴了。“那叫医生过来吧,反正都是一样,医院的空气不好。”秦朗过来,摸了摸叶离的脸颊,不见丰润,反而瘦了下去,再这样继续下去,他有点担心她的身子熬不住。 “哪有那么娇贵,一会我再吃点水果就行了,吃水果没什么反应。”叶离摇头,她讨厌打针,而且中午饭她吃得还好,现在孩子还小,不会供不上营养。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 “你有点讳疾忌医,”秦朗坐到叶离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平坦依旧,然后问苏阿姨,“什么时候能摸到孩子呢,感觉她在里面动呢?” “那可正经还得等几个月。”苏阿姨笑笑,去给叶离洗水果。 “今天你在家都做了什么?又睡了一整天?”秦朗看着叶离,“等我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你也不这么难受了,抽空,咱们去找个海岛住几天,晒晒太阳,给孩子补补钙。” “晒太阳顶多给我补钙,还能补到她身上去?还有,我不要去小岛,住农家,那里的厕所太成问题了。”叶离被他逗笑了,推开他摸来摸去的手。 “没说去那些海岛,我们去巴厘岛、普吉岛或者马尔代夫,住上一个月半个月的,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在酒店睡觉,睡醒了去海边。可惜这次你不能潜水了,等以后有机会吧。”秦朗说的,好像他们正在收拾行囊,明天就可以动身了一样,“那边的海和咱们常见的不一样,你肯定会喜欢。” “是吗?”叶离的心微微一动,她没想过秦朗会说要带她去这样的地方,这些岛都很有名,是蜜月圣地,他是暗示她什么吗?可是,怎么可能呢?他连一句爱她都没说过,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从最初到现在,他从来让她明白的,不都是,他可以和她在一起,但没有婚姻,也没有承诺吗?这样一想,雀跃就又化成黯然,一眼瞥到电视上,叶离说,“对了,电视什么时候能看呀,我发现网络也不好用了,闷死了,好像都与世隔绝了。你一会去看看,电脑出了什么问题。” “孕妇用电脑不好,辐射会生怪胎的,”秦朗摇头,“我特意把网路断了,反正你平时也不怎么上网,现在要闷就看看影碟吧。” 叶离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秦朗,秦朗的眼神幽深,窥不到底,所以也没办法知道他到底在想着什么,良久,她垂下头,很轻的叹了口气。 “白天有谁来过吗?”叶离困得早,秦朗在餐厅喝了碗汤,回到客厅的时候,叶离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皱得很紧,双手环在胸前,睡得并不安稳。秦朗抱她回房,安顿好后来问苏阿姨。 “应该是没有吧,”苏阿姨不知道秦朗为什么这么问,想了想说,“今天白天我就出过一次门,叶小姐吃了早饭说难受,想吃酸的玫瑰茄,小区里的超市没这个卖,陈师傅又去买冬枣了,我就打车去了次超市,前后也就一个钟头左右,回来的时候,叶小姐和我走的时候一样,睡在床上。” “以后不管因为什么,都别让她自己在家。明天早晨打电话去物业问问,看看白天谁来过,然后告诉物业,现在开始,外来的访客找我们的,一概不要放进来。”秦朗侧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也叹了口气,“她现在身体不好,要是再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事情,太虚耗精神了。” “秦先生,论理我不该说,但我冷眼看着,叶小姐怕是知道什么了,瞒着也不是办法,您怎么想的,告诉她,也让她心安了,总好过这么胡思乱想的。”苏阿姨说,“女人都是这样的,最怕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事儿不知道的时候都跟着担心上火。她怀着孩子,反应又这么重,您得让她宽心。” “我心里有数,”秦朗倒没想到苏阿姨会说这么多话,不过他不想解释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叶离仍旧睡着,整个人团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像个没有依靠畏畏缩缩的孩子。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有些话他不是不想对叶离说,只是说了之后,他担心反而更糟糕,叶离会相信他准备假订婚吗?她能相信,电视上艳光四射绯闻不断的大明星,其实是个同性恋吗?她能相信,这些都不过是商场上惯用的手段吗?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的手段吗? 这些,叶离都很难接受吧,她经历过背叛和出卖,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反而很快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和没发生过一样,那她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安心的呆在家里,过舒服的日子,等着孩子降生。他现在真的很想看看,孩子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比较像谁呢?女孩子的话,还是像叶离会比较好吧,不然长得像他一样,嗯,当然,他很帅,不过男人的样子长在女孩子的脸上,总归是美不到哪里去。男孩子就无所谓了,不过,他觉得这次叶离会生个女儿。女孩好,秦家不会强硬的抱走,那以后她会过得快乐点。 想着这些的时候,秦朗轻轻将手隔着被子贴在叶离的腹部位置上,脑海中忍不住又想到母亲和他说的话。其实这次他能顺利的把叶离从家里带走,就是因为她有了孩子,母亲希望他早点有个孩子。男孩子总归是离不开秦家的祖业,大哥出了意外之后,母亲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无时无刻不盼着他能给她生个孙儿,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安稳似的。只是母亲不会接受叶离,她只会强行带走她的孙儿,所以叶离最好生个女孩子,可以跟在身边,不用牵肠挂肚的,他也能少点麻烦。 想着想着,秦朗不知何时就睡着了。叶离最近嗜睡,他陪在身边,好像也被传染了,动不动很早就睡着了。他生活一贯有规律,早睡一定会早起,早起最好的消磨时间方法就是做运动,可是叶离最近的身子比前阵子还不如,运动……她好像不适宜。 秦朗订婚的消息,叶离是在广播里听到的。她与世隔绝,闲着没事就四处翻找,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件收在书房里的工艺品,是她大二的时候评优得的奖品。当时她也没注意是什么东西,包装都没拆就丢在书房里。这次闲着无聊,她什么都看,到底发现了这个原来是个收音机。换上电池,广播就哇啦哇啦的响了。收音机也收不了几个频道,叶离觉得听着最清楚的是交通频道,一会唱歌,一会讲法制故事,有新闻,有逗趣磨牙的节目,下午还有评书联播,很消磨时间。于是秦朗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锁了卧室的门,躲在床上听。然后,某一天早晨,播新闻的时候,她听到了这样一条,就是秦氏企业总经理低调订婚,准新娘是著名影星,家有巨额祖业,这次订婚,强强联合,将共同缔造市场新的神话云云。 第三十一章沉沦 原来,这次谢夫人倒是没有骗她。躺在床上,叶离笑了起来,她的妈妈难得没有骗她,真是可喜可贺,可是为什么笑的时候,还有好多液体,冰冷的,顺着眼角滚落在她的耳朵上呢? 这一天秦朗回来得比每天还要稍早一点,进门的时候叶离正在吃晚饭,苏阿姨现在做的饭菜都很清淡,怀孕之后,叶离的口味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饭菜她都不爱吃,每天是完成任务一样的咬牙吃。不过今天,她对这个任务,不那么感兴趣了,只一点一点的喝着一碗汤。 “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闹你了吗?”把外衣交给苏阿姨,秦朗过来摸了摸叶离的脑袋,在她身边坐下,和每天一样,第一件事就是贴近她的小腹,很轻柔的摸了摸,然后说,“还是摸不到,最近是不是该做一次检查了?” “可能吧,”叶离随口应了一声,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一些,可是手到底忍不住伸过去,推开了覆在小腹上的,秦朗的手。 “那你想哪天去,我陪你一起去,”秦朗似乎兴致很好,手被叶离推开虽然让他有些诧异,但还是说,“你怎么就喝汤,吃点饭菜,我陪你一起吃好了。” 仍旧是和平时一样,叶离想,如果她没有听到那段新闻,她真的会觉得都和平时并没有两样,他们还是一对期待孩子降临的普通父母,他们还过着很平静的日子,也许没有婚姻,但是他们还是只属于彼此,她还是有希望给孩子一个正常完整的家。可是,什么都不一样了不是吗?她还会是孩子的母亲,秦朗也还会是孩子的父亲,可是秦朗很快会娶另一个女人,将来还会有其他的孩子,而这个孩子生来就将和她一样,是个私生子,没有家,或许连秦都不能姓,或许还要走她曾经走过的路,受比她更多的苦。如果这样的日子是注定的,那她为什么还要生这个孩子呢? 这个念头一生成,叶离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放下碗筷回到卧室,也不理秦朗,只是自顾自的在小腹上摸索。孩子真的还好小,她完全摸不到她,秦朗为什么会这么狠心呢?他已经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为什么又要这样逼着她,再一次舍弃? “你怎么了?就吃这么点东西?不舒服了?”叶离就这样突兀的放下筷子跑回卧室,秦朗自然是诧异,然后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在跟进卧室之前,他抬头看站在一边的苏阿姨。苏阿姨摇头,意思是白天没发生什么事,叶离也没有出过门,那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是怎么了? 叶离平躺在床上,有些涣散的眼神在秦朗身上又一点一点的凝聚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坐起来,然后大力的搂住秦朗的脖子,极快的吻了过去。 秦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怀中温软的身子很快就让他沉醉。最近他很少这样的亲近叶离,这是母亲私下告诫过他的,前三个月胎儿还不稳定,要想孩子平安健康的降临,就得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何况叶离的身子也真是很不好,再加上他承诺父亲要不择手段的拿下明年的几项重点工程,为了增加筹码,筛选合适的合伙人,也花费了他不少功夫。这样旖旎的事情,他最近真是很少、也没什么精力去想了,不过叶离主动就不一样了。 总要顾忌着孩子,秦朗的每一下动作都显得有些小心谨慎,可是偏偏叶离柔情似火,缠得他几度失控。 夜似温柔,餍足之后,秦朗抱着叶离躺在床上,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脊柱,一点一点的上下游移。他最近真是太累了,不过总算一切正常,订婚的消息发布后,他当天就已经拿下了两个工程,还剩一个,也就是眼前这几天的事情。忙过这些,他大约能多点时间照顾叶离了。虽然父亲在目前的强烈要求下,说过不会再动叶离,但是谢夫人那里,他总是不能放心,那个女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爱,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所以最后就是带叶离到国外去待一阵子,等孩子平安降生之后再回来。 这样想着,秦朗只觉得轻松了不少,人也昏昏欲睡,偏偏叶离忽然从他的怀里挣扎开来。 “别闹了,快点睡觉,你累坏了。”秦朗微微皱眉,想抓回她,安顿她睡觉。 “秦朗,我还不困,”叶离破天荒的叫了他的名字,秦朗一愣,有些不解,不说叶离最近有多嗜睡,就是平时,这样的缠绵过后,她也总是困倦得当场就会睡着,怎么今天居然不困? “你在说我不够努力吗?”他轻笑着刮了刮叶离的鼻子,“不困也得睡觉,你不困,宝宝也困了,乖,躺好,睡觉。” “秦朗,”叶离却按住了他搂过去的手,趴在床上看着他说,“你喜欢我吗?” “喜欢,”秦朗安抚的说,“乖,睡觉吧,好不好?” “那你会娶我吗?”叶离仍旧躲开秦朗的手。这句话她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知道只是让自己伤心而已。可是,今天,她真的很想听秦朗会怎么说,她想知道,他会给他们的孩子一个怎么样的将来。 “你太累了,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果然,秦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也没再伸手过来,只是自顾自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按灭了台灯。 光线在眼前骤然消失之后,叶离有好一阵子都没有适应这种黑暗,真的好黑呀,伸手不见五指一样,明明秦朗就在身边,她一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但是她一点都看不见,看不见他在什么地方,看不见他的样子。 秦朗没有发现那天之后,叶离有什么不同,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嗜睡,早晚吃了饭,不舒服的还是会吐出来,一切在那夜之后,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她也许只是问问,女人都喜欢这样问,不过叶离比其他女人聪明,秦朗想,她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有婚姻,所以接受这样的答案,也很坦然。 第一次去做产检,还不能做B超看孩子的样子,叶离不肯让秦朗陪她一起去,所以特意选了一个他要签约,无论如何也走不开的上午。医院里很多孕妇,都是在丈夫的陪伴下,欢喜又紧张的排队等候着。 “您让秦先生陪你来,最起码让他和医院打个招呼,何必排这么久的队呢?”陪她等在外面的是苏阿姨,前面的人很多,她从进来开始就皱着眉。 “在这里等等,看看她们那么期待那么幸福,也挺好的。”叶离抬头看了看四周,一对一对的夫妻并肩坐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幸福两个字,真好。可惜,这两个字,永远也写不到她的脸上。 “那我去给你买点水,这里怎么开这么热的暖风。”又站了会,苏阿姨看叶离擦汗,出去给叶离买水。 前面的产妇一个一个进去了,然后都是很久不出来。叶离无聊,踱步到了窗口。产科在二楼,窗外是很大的一片花园,这会草木凋零,但上午阳光暖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病人在花园里散步。很快的,叶离就发现了,那些白蓝相间的病号服中,有个身影,陌生又熟悉。 第三十一章沉沦 叶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楼,又为什么要站到这个人面前,但她终究还是在想清楚这些之前,先这样做了。眼前的女人满头的短发乱蓬蓬的,已经全变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木纳而迟钝,叶离在她面前站了几分钟,女人却仿佛才看到她,视线一点一点的聚拢。 “刘夫人,真是好久没见了,怎么,你这是生了什么病,能从那个监狱一样的地方出来呀。”因为是快步走来,叶离觉得心跳得很快,气喘得也不均匀,但是开口之后,她的声音却吓了自己一跳,她的语气居然充满嘲讽。她不知道这辈子她也能这样说话,但是对着刘夫人,她忽然就充满了恨,她恨,她的一生,就从遇见这个女人开始,变得愈发的面目全非。这些天她一直恨着,恨自己,也恨周围所有的一切,只是好多好多的情绪找不到一个出口,只能在胸口阻塞着,直到看到刘夫人,她才觉得自己原来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好吧,既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她,那她还有什么值得顾忌的? 刘夫人的眼神,终于对上了叶离的,却仍旧是呆呆的,木纳到仿佛不明所以。叶离四下看了看说,“奇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刘天青也放心?他怎么不怕你跑了,再给他惹出什么事来?哦,我忘了,你得精神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刘夫人还是毫无反应,只是很慢的看了叶离一眼之后,又把视线挪开了。 “我一直只知道你叫刘夫人,哦,忘了告诉你,前几年我才知道,你还是有名字的,你叫什么来着,小芸?”叶离不死心,一个一手改变了她命运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平静?“那个叫你小芸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让我想想,赵鑫,对了,他叫赵鑫对吧?” 刘夫人的身子微微的一颤,她虽然极力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木纳,但叶离却听得出,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 “听说赵鑫还是你的旧情人,你曾经为了钱抛弃了他,让他一无所有了。”叶离笑了几声,想了想又说,“到后来你一无所有了又回头去找人家,还让他去绑架我。知道我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吗?” 刘夫人又不动了,眼神只牢牢的盯着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 “别这样,给点反应好不好?不然我都没有讲下去的欲望了。”叶离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么多话想说,但她就是想说,胸中积聚的怨恨,难得找到这样的出口,如果不说,她觉得她自己可能会疯掉,“无论多少个医生说你疯了,我都知道,你不会疯,像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甘心让自己疯了?你知道赵鑫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你想知道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离开这里。”刘夫人终于抬头,目光已经不似方才的木纳了。她死死的盯着叶离,眼神里也充满了怨恨,“这里到处都有刘天青的人,你能接近我的时间不会很久,你想说什么,就抓紧点时间,你不就是来嘲讽我的吗?能怎么样,我现在还怕人家嘲讽?不过看来你过得也不怎么样,过得好就该把这些事情都忘了。你忘不了,就说明你过得也不必我好到那里去。也是,刘天青不要的破鞋,谁能当好东西,哈哈……” “我确实过得不算多好,不过听了我的消息之后,我也不信你还能这么装下去。”叶离也跟着冷笑,“你知道赵鑫怎么了吗?当时在天台上发生了什么?我来告诉你,赵鑫没按你的想法把我弄走,是因为他恨你,他不想做你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想法,那是什么呢?也许是让刘家身败名裂,也许是给自己弄点钱花,总之无论是什么,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过是白白提供给他一个报复的机会罢了。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吗?他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了,他为什么自己跳楼呢?因为刘天青控制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才是他的至亲骨肉。为了他们,他可以去死,而且毫不犹豫。怎么样,感动吗?你以为他还爱你,还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想得太天真了,所以今天你得在这里,半死不活的装疯卖傻。” “你说他跳楼,是因为刘天青控制了他的老婆孩子?”刘夫人的声音很小,呢喃一样,可是下一秒她忽然激动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恶狠狠地指着叶离说,“你说谎!你满口谎言!他是爱我的,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他跳楼是因为我,是因为我!” “谁和你说的?刘天青?”叶离退开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怎么和你说的?赵鑫为了保护你这个只是他绑架的主谋而跳楼自杀,摔得半死不活的,你要想他还能活着,就乖乖地听话,当个傀儡。他不要你做任何事了,就要你活着,成全他照顾一心陷害他的继母这样的好名声?” “你撒谎!”刘夫人身子一震,嘴里却只反复的重复这句话,远远的,叶离看见两个护工打扮的人正跑向他们这里,而刘夫人的眼神愈发迷乱,胸口的积郁好像消退了不少。她想,原来这就是报复的快感,刘夫人毁了她的人生,她也毁了刘夫人支撑下去的信念,不知道谁失去的更多。好像还是她有点吃亏,不过无所谓了,吃亏就当占便宜吧。 只是有些变故,总是出人意料,叶离想,她当时应该没有想到刘夫人的反应会那么强烈,她更不会想到,一个被这样死看死守的病人,身上还怀揣着利器。总之,就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刘夫人忽然扑了过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条胳膊勒住了叶离的脖子,另一只手里居然拿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歇斯底里的对赶来的护工说,“给刘天青打电话,我要去刘氏,不对,叫赵鑫来见我,不然我杀了这个女人,还有,告诉他,这个女人叫叶离。” “你总是学不乖,”叶离也不挣扎,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生或是死对她来说,差别不大。她就是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在她身上吃了几次这样的亏了,怎么还是不懂,在刘天青的眼里,她叶离只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不能用来交换任何东西,“你忘了,拿我威胁刘天青一点用处也没有,何必还这么白费力气?” “你闭嘴,”刘夫人叱了叶离一句,看着逼近的护工,手下用力,水果刀在叶离的脖子上划下一道血痕,血就顺着她的脖子涌了出来,“走开,不然我杀了他。” 后来的事情有些出乎叶离的预料,警察没有赶来,倒是几分钟之后,一个护工还真的开了辆车过来,刘夫人挟持着她上车,再然后,车居然真的停在了刘氏的地下停车场。刘夫人按了电梯,一路上到顶楼,不过刘天青没有露面,等候他们的是赵鑫的妻子,她看起来也不比刘夫人年轻到哪里去。她就只淡淡的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是请你别再纠缠我老公了。他是曾经爱过你,爱是没有错的,但你不该利用他。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你不爱他,你爱的就是权势,你一次一次的利用他,让他吃了那么多苦,他现在已经不想见到你了,所以请你也别做这么没意义的事情,放开这位小姐吧。” “都在撒谎!”刘夫人歇斯底里的叫着,刀在叶离的脖子上又压出了一道血痕,血珠子一点一点的滚落到她的胳膊上时,她忽然又哈哈大笑,“刘天青,你有种,你不敢出来,你赢了,你真狠,什么人的心都在你的算计里,哈哈……” 刀到底从叶离的脖子上移开了,刘夫人一把推开叶离,仍旧笑着,指着叶离说,“你也不是好东西,你跟着刘天青算计我。我或许对不起刘天青,但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算计我?现在我就要死了,你也不让我死得安稳一点。叶离,我问你,你把我逼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是让我死吗?我就去死,我告诉你,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说着,刘夫人忽然的冲向天台的边缘。警察在这个时候才好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呼啦啦的涌出了好多人,有人扶住叶离,也有更多的人抓住了刘夫人。 “叶离,我诅咒你,你和刘天青一样,像你这样下作狡诈的女人,你这辈子别想要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被警察拖走的时候,刘夫人骂刘天青,也骂叶离,声嘶力竭。那是叶离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几天之后,她在一家医院里死了,死因据说是癌症。不过这些,对叶离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离开刘氏大厦的时候,她也最后见到刘天青一次。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在所有人都离开天台后,独自拦在叶离面前,手里拿着的,是一块雪白的手帕。 “按住伤口吧,救护车在楼下。”刘天青说,“今天是我疏忽了,以为她病成那样应该不会再起什么风浪了,连累你了。” “这次是我主动招惹她的,和你没什么关系。”叶离没接他的手帕,她脖子上的伤口很浅,也就是表皮伤,血早就不流了,也没什么必要按住。对着刘天青,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相见不如不见的人,何必再见。 “你后悔吗,叶离?”在她快要从刘天青身边走过的时候,刘天青伸手拦住了她,“今天听说她发疯了一样挟持了你,就想让她过来,其实主要就是想再见见你。我想对你说,秦朗,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加倍给你,他不是真心对你好,所以,离开他吧。” “你怎么不说,你们没什么不同,我要的没人能给我,同样的,你们给我的,我都不稀罕。”叶离推开他的手,刘天青的腿不好,她用的力太大,几乎将他推倒。看着他踉踉跄跄,叶离才觉得方才一直萦绕着她的愤恨渐渐消退。她微微闭了闭眼睛,等到呼吸稍稍平稳之后才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的人生,我希望和你没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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