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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发布时间:2019-11-04 01:03编辑:武侠小说浏览(57)

    “你很难过吗?”看到刘天青又仰头喝下一杯,叶离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不适特别好,她也从没看过他这样的喝酒,比喝水还痛快几倍的样子。 “难过?”刘天琴嗤笑出声,“傻孩子,你为什什么不想,是我太开心呢?” “你虽然一直在笑,可是笑也不证明一个人是开心的。”叶离小小的吸了口被子里的红酒,鼓起勇气说,“不开心就别让自己硬做出开心的样子,你还是早点睡吧,养养神也……” “谁说我不开心,我为什么要难过,”结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天青却忽然冷冷的打断了她,“你是谁,你很了解我吗?” “我……”叶离很久没有被刘天青这样的抢白过了,而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呀,她是谁,她很了解他吗?她是谁……这样想了一下,这些日子的委屈就一股脑涌上来,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但是却几乎当场就掉下眼泪,所以她要很用力的低下头猛眨眼睛,才能不让刘天青看到她的泪。 “你……”刘天青抢白完叶离就一直仰头看着天花板,又喝下一杯酒去,才说,“你还是小孩子罢了,大人的事情,你懂多少?” 叶离气苦,闭上嘴不肯出声。 “这样就受不了了?”隔了会,刘天青又喝下一杯酒后,遗憾的摇了摇控了的瓶子,再起身去取第二杯酒的时候,顺手将叶离勾入怀中,抬手在她的脸上蹭了一下,“哭什么呢?我根本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 叶离依旧不说话,只是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落在刘天青的裤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傻孩子,你这样……”刘天青叹了一声,“你这样……将来,你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办?” “凉拌,”叶离哽咽着,终于回了一句。 “别哭了!”叶天青似乎是被她的话逗乐了,胸膛微微一颤,他继续喝酒,一边单手拍着叶离的后背,直到第二瓶酒也喝光了,才说,“发水了,再哭下去,楼下的邻居要上来找了。” “我……我也不想苦……苦了……可……我……我控制……不……住,”叶离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哭有些没道理,她浙西儿子心情郁结,到了这会,才觉得敞亮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从刘天青怀里挣开,捧起辈子,大喝了一口,等到刘天青去抢时,杯里的酒只剩下一个底儿了。 “你这样喝酒也不怕醉,”刘天青好气又好笑,拍了拍叶离的脑袋,忽而又说,“醉了也好,醉了没烦恼。” “你有很多烦恼吗?”叶离忍不住有问了出来,话出了口,才想到自己刚刚被抢白过,立刻有些怏怏的,又垂下了头。 “没有,一个可以掌握命运的人,是没有烦恼的,”刘天青想去开第三瓶酒,只是站前来的时候,人就有些摇晃,他的腿部不方便,只能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呵呵……”叶离忍不住笑起来,不知道怎么就觉得那么开心,“你喝不到酒,还不是有烦恼?” “酒……酒能难住我?”刘天青哼了一声,忽然提起叶离的领口,把它往酒柜的方向轻轻一推,“去,给我把酒拿来。” “不去,就不去,”叶离觉得自己醉了,酒劲直冲上头顶,脚下和踩了棉花似的,再平整不过的地板,她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刘天青推她一下,她踉跄了好几步都没站住,最后滑倒坐在地上,她又有些委屈了,往地板上一躺,干脆说,“你推我,我就不去。” “摔哪里了?”结果刘天青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反而是很快的摇晃着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的时候速度太快明显重心不稳,结果摇晃了两下,也跌坐下来,伤腿触到地板的时候,“嘶”了一声。 叶离觉得自己的酒好像醒了,她想坐起来,问问他觉得怎么样,结果反而是刘天青一把将她拖起,手在她的脑袋上摸了又摸,动作轻柔,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物件,嘴里却说着,“已经够笨了,再摔会不会变得更傻?” “刘天青!”叶离第一次忍不住大吼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刘天青愣了一下,马上停了手,酒意似乎也散了不少,有些焦急的问,“真摔坏了,哪里痛?” “我不告诉你,”叶离推开他的手,飞快的扫了他一眼后,才自己坐好,垂着头,脸上隐隐的发起烧来,不知道是酒精过敏造成的,还是心底埋藏的,她都是刚刚看清的秘密几乎脱口而出时,那种少女特有的窘迫与羞涩。 刘天青的目光一直凝在叶离的脸上,到了这时,才略有些不自在的移开,隔会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夜里,四周安静到,他们几乎听得清彼此急促的心跳。 叶离深深的叹了几次气,终于鼓起勇气,刚刚想开口时,不防刘天青却忽然说,“今天这么高兴,我们再喝一点。” 他们摔倒的位置就在酒柜比旁,刘天青扶着吧台站起来,真的又摸了瓶酒出来,这次他连被子也没拿,凯乐酒就执着瓶子喝了几口,然后又说,“估计我是睡不了了,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叶离的话被刘天青堵了回去,她喝了超过自己承受强度的酒,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心跳渐渐平复,脑子里却好像塞了什么进去,人又变得晕晕的,然后觉得刘天青好像在眼前左摇右晃,一直不肯好好站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但是眼前的人却晃得更厉害。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就是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很重要的,明明一想就能想起来,但是就是忽然忘记了。 “地上凉,你站起来,我再给你讲。”刘天青看着叶离的眼神渐渐变得迟缓又有些娇憨,心底竟觉得不忍。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面对什么人,面对什么样的难以控制的局面都好,哪怕是对自己,都是杀伐决断,从来没有犹豫过。她一直就坚信,从他失去母亲又身受重创的那一刻起,过去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就死了,活下来的人,是他又不是他,大约充其量算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罢了。所以一个似是而非的人是没有情感的,所以他可以放手去布局,不惜一切代价的向敌人讨回血债。但是,他到底是人而不是神,所以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他难以控制的,这个认知让他苦笑不已,眼见着叶离没有动静,他只能放下酒瓶子,伸手去拉她。 喝醉酒的人身体比平时沉重,也比平时没有力气,等到刘天青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反被叶离扯得跌到。 “你可真笨,”叶离咯咯的笑了起来,她总是心事重重的,笑也含着忧郁,如今晚这样恣意的哭哭笑笑,刘天青都是第一次看到,却只觉得更难受,难受到呼吸都觉得不再顺畅。 他忍不住用更大的力气将叶离从地上拖起,听着她抱怨他用了太大的力,捏得她的手腕很痛,而且红了。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絮絮的样子并不让人烦躁,相反的,只觉得甜蜜到让人心痛。 这样的甜蜜他不敢尝试,越是甜蜜的东西就越是毒,会让他前功尽弃,会让他万劫不复,所以他不想再听,只是大力的将她拥在怀里,然后将她的所有话语都阻住。 叶离的唇柔柔软软的,并不见她用什么这样那样牌子的护唇膏,所以这柔软只带着红酒的淡淡甜味,让人难以自控的想得到更多。 刘天青觉得,自己是近乎贪婪的爱上了这样的感觉,尽管叶离是那样懵懂的,大睁着眼,呆呆的看着他,任凭他反复的诱哄,也不肯让他更加深入。 辗转缠绵,叶离的身子渐渐如水一样软了下去,刘天青终于放开她,俯身将她抱起,进了卧房。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只是叶离却从未如这一次一样局促不安,刘天青的身子微微一动,她就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跑掉。 “躺好吧,到天亮还得好长时间吧。”刘天青不再看她,只是拉过被子,大力的盖在两个人身上,他很少这样的和衣而卧,不过却让叶离松了口气。 流动着的空气中,似乎仍有方才未散去的暧昧,叶离只觉得脸热心跳,整个人躲在被中也不敢乱动,只一会就出了一身的汗。她也不敢砖头去看刘天青睡了没有,就一味忍着,到后来四肢都僵硬了,睡意却半点也没有。她想,如果刘天青睡着了,她不如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去,那样还能自在点。这样想着,她就小小的声问道,“你刚才要讲什么故事呢?” “忘记了,”结果刘天青半天没回答,她正以为他睡着了,偏偏就听见他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叶离叹了口气,“我再也不喝酒了,原来喝酒会失眠。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不难受,我习惯了,”结果,刘天青却说,“我妈妈刚离开的时候,我几乎夜夜都睡不着,一做梦就梦见她,满脸的眼泪。后来我受伤了,伤口白天也痛,夜里夜深人静的更痛,护工开始还很小心的帮我热敷,可是时间长了,她发现我那个有钱的爹很少露面,就懈怠了,叶离我睡不着要是弄出声音来,她还很烦呢。” “你的伤口明明长好了,为什么还会痛?”叶离忍不住翻了一下身,这样,在迷蒙的夜色中,她就可以看到仰面躺在床上的刘天青的侧脸了。其实这么黑的屋子里,她根本只能隐隐的看到她下颌的弧度,但是她就是知道,知道他脸上的线条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男孩都要硬朗,知道他脸上这一刻的神情,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自己也觉得心惊。 “查不出原因来,”刘天青也侧过身来,看着叶离。这会叶离的脸是全被黑暗遮挡的,唯有眼眸还有一点点星光,他说起自己的病痛很平静,一副说别人的样子,“我的伤口愈合后,这种痛一次比一次剧烈,我去过很多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但是医生都说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手术没有问题,缝合没有问题,康复没有问题,现在里面的骨头也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会痛?”叶离奇怪了,什么都没问题,怎么可能这么痛。 “可能是我这里病了,”刘天青摸到叶离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又贴到心脏上。 他的心跳稳而有力,手掌贴上去,就能感受到那种勃勃的生机,叶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心脏生病了,只是也没什么时间细想,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有很明媚的阳光,叶离醒来时,刘天青已经出门了,她和每天一样,打开各个房间的窗户通风,然后洗漱,准备吃饭。早晨她一贯吃的不多,两片抹了果酱和沙拉酱的面包,一只煎蛋,一杯酸奶,准备好了,就准备开动了。 门铃恰在这时响起,敲门的人很没耐性,一声响过,又连着下一声。 叶离下意识的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告别仪式应该不会完,何况就是完了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而刘天青的家平时除了秘书以外,基本没有外人会来,这个时候,敲门的人会是谁呢? 门铃声还在响个不停,没什么时间再让叶离迟疑,她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居然几个穿警服的人以及楼下物业的保安。 她疑惑的将门打开,刚问“你们是谁?”一个穿警服的男子已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反问,“叶离小姐?” “我是,你找谁?”叶离一愣,被人一口叫出名字,这个人还是穿警服的人,心里不是不觉得奇怪的。 “这时我的证件,”穿警服的男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证件在叶离面前一晃,叶离只看见他似乎是姓孙的,其他也没看清楚,就听男子说,“我们有一个案子,想请叶离小姐回去协助调查,我们现在走吧。” “什么案子?”叶离就是一愣,她什么时候会和案子扯上关系,这些日子,她根本是足不出户的,于是她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我们不会弄错,”穿警服的男子有些不耐烦了,“请你配合点,我们很赶时间。” “那我打个电话好了,”叶离转身就想进屋,她就有一个念头,就是至少要打一个电话给刘天青,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了他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不用了,你先跟我们走吧,需要联系什么人,等一会再联系也不晚。”结果警服男子拦下了她,那种姿态已经非常强硬,不容叶离再说别的,就半强制的让她缩了房门,然后带她上了楼下停着的一辆警车。 到了地方,叶离发现那是一个刑警大队,她被带到一个小屋,屋里有几个警察在等待她,问了她的姓名、年龄、学历、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等问题后,一个警察就问她,“冯某某你认识吗?” 叶离摇头,她的记忆中,好像就从来没人试过姓冯的人。 “是吗?”警察明显不相信,嘴角甚至浮现出叶离很熟悉的讥讽来,“你不认识他,那么今年从年初到现在,你的银行账户上,他陆续存了近一百万给你,一个你从来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拿这么多钱给你,他脑子生病了?” “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叶离皱眉,奇怪的看了看眼前的警察,隔了会才猛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一百多万?” “怎么,不否认了?”警察冷笑,随手一拍手里厚厚的卷宗说,“叶小姐是吧,我劝你一句,做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给你钱,都老实的说出来。很多证据我们都已经掌握了,隐瞒对你没什么好处,你高中毕业了,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我自然是懂,我就不懂,你为什么拿这种态度来和我说话,我是犯人吗?”叶离也有些火了,她刚刚猛然想起,唯一会向她账户里汇钱的,就只是刘夫人,而刘夫人刘夫人,称呼的是她家人后的夫姓,她本来姓什么她居然不知道,那么,她难道是姓冯的? “你觉得我的态度不好,十二小时后,你出去可以投诉我,现在,请你配合一下,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存这么多钱给我。”叶离习惯性的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所以我没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你可以这么说,还可以什么都不说,”警察说,“未来十二个小时,会有人不停的问你这个问题,其实即使你不说,我们的证据也足够了,你侵犯商业秘密,给别人造成重大损失,等上了庭,像你这样的,判你个三五七年都很正常。” “我侵犯商业秘密?”叶离猛然抬头,颜色如雪,“谁说的?”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何必还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为自己争取机会。”警察终于和缓了神色,“你小小年纪,还有很好的前途,现在只有你自己才能帮到自己,如果你这么不配合,就没有能帮上你了,你要知道,这次案件涉及的钱款数额很大,证据充分,而且在社会上影响很不好,这些等到开庭了,对你可都很不利。” “谁说的?”叶离似乎没有听见警察的话,只是一味的问。 “谈不上谁告你,检察院在调查另一宗案子的时候,发现了你牵涉其中,然后查了你的银行户头,发现你有大笔资金来自他们案子中的犯罪嫌疑人,而据对你的了解,你高中毕业,没有继续读书,没有出来工作,没有财产继承,但是你同居的对象又是原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你自己说,你的地位不敏感吗?”警察会所,“我们请你回来,暂时也只是想你来解释一下,这些钱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户头上。” 叶离沉默。这些钱是怎么到她的户头上的,她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当初她按照刘天青的说法,把刘天青让她知道的事情透露给刘夫人的时候,刘夫人确实有给过她一些支票和首饰,但绝对没有一百万这么多,那些钱她也是按照刘天青的说法在银行开了户头,转存进去的。这样一想,后背就冒出了很多很多的冷汗,叶离想,她是真的不能说,如果她说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那势必会牵涉出刘天青来,他这些年不知道付出读书哦好努力,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所得到的就都可能失去。只是她如果不说,那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就解释不清楚,那她……要怎么办呢? 警察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对面,几双眼睛牢牢的盯着她,把她的挣扎全看到眼中。 叶离长久的沉默着,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被放大到无限,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腕上的手表,这个时候,刘天青在做什么?他该处理完父亲的事情了吧?他是不是应该已经回家了?他会不会发现她不见了,然后知道她被带到了这里? 几个钟头过去了,面前坐的警察换了一批人,开始的时候依旧反复的问着同样的问题,到后来口干舌燥不得不闭嘴,叶离只是垂头坐着,她想,刘天青大概很忙,丧礼的事情应该很多,他是唯一的儿子,继母又出了精神上的问题被送去疗养,什么事情都得他亲力亲为吧,所以他一定还没有回家。只要他回了家,物业的保安就会告诉他,她除了事情被警察带走了,那么,只要几分钟,他一定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然后来带她离开。既然他还没有来,那么就一定是他还不知道,只要他知道了,他不会不管她的,一定不会的。 这十二个钟头,是叶离一生中感觉过得最慢的一段时间,她没有喝水,也不吃饭,就只是垂着头坐着,到了后来,整个人不自觉的瑟瑟的抖着,这中间又换了批警察,这次换的都是清一色的女的,好言好语的又劝又哄,让她吃点东西,最起码喝点水。 “联系我的家人了吗?”到了将近十二个钟头的时候,叶离忽然抬头,问了对面的女警。 “当然,”女警一愣,眼前的人不言不语已经好几个钟头了,从这里出去的同事都大呼头痛,要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他们也可以拍拍桌子吼几声,偏偏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单薄纤细的,风一吹都好像要倒了拦腰针对她喊两声,都怕她晕倒了没法交代,这个女警和同事进来的时候,也是抱着和叶离耗着的态度来的,没想到她居然出声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叶离又问。 “哦……”女警哦了一声,隔了会才说,“你的户口落在谢家是吧,我们查过了,也和他们联系过,但是听说你牵涉到这个案子里,他们就说你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做过什么事情他们不清楚,他们也是领养你,现在你已经成年了,做了什么是事情,他们管不了也不会管。” 叶离苦笑,这确实像谢家人对她的态度,不过还算好了,她过得好的时候,人家也没来再麻烦过她,如今她除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人家也不会靠前来了。过去,她是欠了谢家的养育之恩,她任谢家卖了她算是还上了,从此大家两讫,真干净。“其他呢?我是说,刘……刘天青?” “你希望我们联系他?”女警飞快的在纸上记录了,然后问她,“你出卖了刘氏的商业秘密,给刘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他是刘氏的负责人,你认为他会来吗?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叶离闭上嘴,艰难的,她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她被带到这里,刚刚的警察不是说了,是刘氏起诉刘夫人兄弟盗窃他们的商业机密,而她,则是这个盗窃成立的关键,在这个时候,刘天青如果还来保释她,那说明什么?别说刘夫人的兄弟和他们的律师不傻,就是刘氏的人,又会怎么想,这些,她居然从来没有想过。 有那么一瞬间,叶离觉得万念俱灰,想着这大概就是因果,她种了恶因,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她都是害人了,所以她要承受这个恶果,在这个案子里,她难以抽身。 只是,刘天青对她那么好,他那么有办法,当叶离被关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时,她总是忍不住想,也许再过一分钟,他就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了,他就回来带她离开。 刘天青一直没有出现,叶离在刑警队呆了两天后,被正式带去了看守所,身上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从手表到别针。 那段日子,是叶离一生的噩梦,在过后的许多年里,她即便会偶尔回头去看来时路,也总是会刻意的忽略那一段。 进看守所的第一天,叶离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等到她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呼吸间能忍受住屋子里的味道后,就看到几十个年纪或大或小的女人坐在一张一张的床上,冷漠的盯着她看。 “长得挺不错的,因为什么进来的?”一个距离她站的位置最近的中年女人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 叶离没有回答,事实上她没有一点开口说话的欲望,只是将身体重重的倚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不滑倒。 “真她×的不识抬举。”问话的中年女人吐了口口水,没有再说话,这种平静一直维持到了晚上。 晚饭叶离几乎没有动,这些天她都很少吃东西,胸口好像一直塞着什么东西,非但不觉得饿,反而闻到饭菜的味道,就忍不住恶心反胃。 晚饭后睡觉前,有一段时间是用于洗漱的,所有的人要排着队去洗脸、上厕所,叶离本来不想去,但是一个屋子的其他人却把她架起来,推了出去。然后,噩梦就开始了,洗脸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按住,头被插在水龙头下猛冲,因为猝不及防,好多水灌进口鼻,呛得几乎背过气去。等到浑浑噩噩的被拖回屋子,一个女人却劈头盖脸的给了她几个耳光,嘴里骂着婊子、不要脸等等的脏话。后来耳光不过瘾,那个女人又抬腿几脚恨恨踹在叶离身上,知道叶离抱着肚子软倒在地上,才冷笑着上床睡觉。 叶离后来才知道,打她的女人是这间屋子里的大姐,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两年了,原因是杀人。她杀了什恶魔人呢?叶离也是听同屋的人偷偷告诉她,这个大姐原本是一间小企业的老板娘,日子过得很好,结果老公后来背着她保养了个年轻的情人,而这个年轻的情人几乎骗走了她老公的全部财产还让她老公欠了不少钱。等到她知道的时候,既承受不住老公背叛她的打击,又忍受不了即将一无所有的生活,一怒之下跟踪到了那个年轻女孩,下了杀手。 听到这些的时候,叶离连苦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开始明白大姐为什么总是下死手打她,大概以为她也是那样的女人吧,其实,她也不算冤枉,如果能这样死了,对她来说,不能不说也是一种解脱。 她渴望解脱,因为现实太残酷。 那段日子,她不止一次的想死掉算了,在第一次挨打之后,她的衣服就被同室的其他女囚徒剥了个干净,然后抢了她衣服的人又把自己的破旧内衣丢给她。 每天她要给别的人道痰盂,要洗别人脏了的内衣,她不怕挨打,这些事情挨打她也不想干,但是她还有一些羞耻心,她不干这些,那些人就会剥光她的衣服,虽然都是女人,但那种耻辱,也让她难以忍受,所以她只能干这些让她作呕的工作。 在看守所里的女人,每个人都有一张卡,卡里是家人存过来的每个月的生活费,用来购买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叶离的卡里没有钱,所以她连一张卫生纸也买不到,开始的一个月还好过,她的大姨妈没有来造访,大概是因为总是吃不下东西又饱受打击,但是第二个月,她痛得死去活来,血流不止床也起不来,最后还是几个同室的女人可怜她,给了她一叠草纸。 在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里,叶离不止一次梦到刘天青,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梦到过去傍晚的时候,刘天青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艰难的走着,夕阳暖暖的贴合在背上,刘天青总是微笑的看着她的神情以及他叫她叶离小皮球的声音。睡梦中,她忍不住就想,原来眼前的磨难都是做梦,她没有进看守所,刘天青还握着她的手,她漂泊了近二十年,总算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只是这样的梦总是在天亮的时候惊醒,然后梦中的甜蜜就如潮水一样,在双眼睁开的瞬间退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撕心裂肺的伤痛。她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刘天青真的不管她了,还是这原本就是他设好的局? 他怎么忍心,或者,他怎么可以演得那么好? 很多东西她依旧是不敢想,因为她怕她在没有死掉之前,就会疯掉,所以她经常会惹恼大姐,像是洗破大姐的内衣之类的,让她打,然后盼着最好可以死掉。 不过她到底没有死成,又一次夜里,大姐发疯的打她之后,失手将她推到墙上,她没有再被送回那间屋子,而是住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几个人,床上也有了被褥。那些人没有再欺负她,事实上大家各自过各自的,话都很少说,伙食也改善了很多,她领到了一张卡,本来她不想用这莫名的钱,但卫生纸总是要用的。再然后,某一天,一个自称是她的律师的男人来到了看守所,这是将近三个月后,她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 “叶离小姐,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受委屈了。”自我介绍后,自称叫陈凯的律师说,“你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现在想来和你聊聊,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 “谁请你来的?”叶离有些漠然的抬起头,她好久不出声,这是忽然张口说话,自己都觉得声音僵硬而沙哑,但这个问题是她唯一还会有一点关心的。 “这个很重要吗?”陈凯微笑,“我们还是来谈谈你的案子吧。” “很重要,谁请你来的?”叶离仍旧固执的问。 “当然是叶离小姐的家人了。”陈凯说,“我研究过你的案子,我很有把握,只要你和我配合,检察院会驳回你的案子,然后你会无罪从这里走出去。” “我没有家人的。”叶离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不肯出声,无论律师问她什恶魔问题。 “这里我常来,绝望的人我见过很多,”最后陈凯叹了口气,合上了本子说,“叶离小姐,你的案子是最小的,甚至所谓的罪证也并不是不可驳回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绝望。” 叶离冷笑,却不出声。 “好吧,你好好想想吧,是继续这样不说话还是和我小小的配合一下。”陈凯看了看表站起身,“你的案子我接了,钱我也收了,我还没有打不赢的官司,你这个小案子也不会例外,我得和你说一声,我工作很忙的,我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我想,你也不想再这里呆到太久吧?” “我出去,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几天之后,当陈凯再次来探望叶离的时候,叶离问。 “我什么都不要,”陈凯说,“请我的人也没交代过,我想,你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叶离眼里的光华渐渐散去,落在陈凯眼中的,最后的就只有孤寂,许久,陈凯才听到她喃喃的说了句,“我知道的。” 叶离说自己炸掉的,是知道些什么,陈凯在详细的了解了案子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多少能推测出个大概。他从事律师这个行当的时间还不到十年,但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也多少都见识过,给叶离辩护的关键也就是解释别人为什么会给她那样一笔巨款,为此他去过几次刘氏集团,希望能见见刘天青,只是得到的答案都是前台小姐甜甜的告诉他,董事长目前不在国内。 刘天青不肯合作,陈凯也是早就想到了,毕竟这个案子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过其实陈凯本来也没指望在刘天青身上得到什么,他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气氛,在第三次停了前台小姐诶的话之后,他悄悄去了刘夫人人住的疗养院。 那是刘氏名下新增的一处产业,几乎没什么患者,安保却很好,要见刘夫人一面特别难,他不得不借助一些其他的力量,终于在某一天傍晚见到了坐在阳台上晒着夕阳的刘夫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倒不似外间传说的疯癫到会随时出手伤人,相反地,看起来除了有些憔悴外,其他的还不错。 “我是一名律师,”陈凯自我介绍后说,“我的当事人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你的当事人?”刘夫人一动不动的坐着,却忽然笑了起来,“叶离那个贱丫头吗?她还真不是一般人,我看走眼了,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肯帮她请律师。” “您的身体看起来比外面人传说的好很多,”陈凯走到刘夫人身边,“或许,我可以帮助您离开这里。” “离开?”刘夫人冷哼了一声,“谁说我想离开,这里很好,风景好,人少也清静。” “总没有人想在精神病院呆一辈子。”陈凯说,“何况,您的家人还很需要您。” “别浪费时间了,年轻人,”刘夫人身体微微一颤,良久才说,“我疯了,举世皆知,没人会相信我的话,画框她害我们害得这样惨,我巴不得她去死。”说到死字,刘夫人忽然又大笑出声,直到歇斯底里,等到她的笑声终于停下,特护已经冲进房间,而陈凯,也早已消失不见。 几天之后,陈凯又去见了一次叶离,只觉得这个姑娘的状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糟糕,人消瘦的很快,坐在那里似乎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果然,几句话过后,叶离就猝然昏倒,被再次送去急救。 这一次不是外伤,而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引发的贫血。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陈凯的心情有些沉重,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案子里的当事人,不是担心她乱说话,不是担心她输掉官司,而是担心,她等不到他替她赢了官司。 晚上他特意去见了见他的委托人,顺便说了自己的担心和询问他希望对方做的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 秦朗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悠闲,他们认识了一些捻了,当时秦朗还在美国求学,陈凯就见识过他的手段,但是这一次,秦朗却微微的皱起了眉。 “在冯宇恒出事之前,他的妻子和孩子陆续都出了国,本来找他们出来很简单,甚至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在澳洲的住所。”秦朗递了根烟给陈凯,然后说,“但是他们忽然不见了。” “不见了?”陈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人原本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几个人就人间蒸发了。”秦朗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冯家或是刘夫人,还有这样的能力?”陈凯微微一挑眉毛,“那个女人没疯,她的精神好得很,我想她听懂了我的暗示,但是我倒不相信,在刘天青的眼皮子底下,她还有这样的能力。” “刘家的水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呢。”秦朗弹去烟灰,淡淡的说,“你还是按原来想的去做吧,我看冯宇恒未必还挺得住。” “你是说……”陈凯看了秦朗一眼,忽然笑道,“但愿如此,那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半个多月后,叶离的案子完结了,冯宇恒忽然翻了从前的口供,说自己确实盗取了刘氏的商业秘密,但是帮他忙的并不是叶离,而是自己的姐姐,也就是刘氏上任董事长的夫人。之所以给叶离的账户汇钱,也是姐姐指使他,围地是给刘天青在董事会制造麻烦。案件很快的审结了,刘夫人因为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被保外就医,冯宇恒从看守所转到监狱服刑,陈凯办理完相关手续后,被告知可以在看守所门外等候,等着叶离出来。 不过这一天陈凯却没有等到叶离,因为看守所里同一天还放出了一个人,所以除了陈凯的窗外,还有不少人等在门口,铁门一开的时候,自然外面有些小小的混乱,等到那伙人走光了,陈凯下车四处看时,哪里还有叶离的影子呢。 “你这个叶离姐姐简直有豹的速度。”晚上秦朗请了陈凯吃饭,饭桌上谢依菡一直闷闷不乐,陈凯就忍不住打趣她,“看守所离市区多远呀,就那门前的路,平时根本没车经过,我都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那么快就不见了。” 谢依菡原本不出声,这会却忽然哭了,“你还说,我就说我去接的,我去了一定能接到叶离姐姐,现在她都没有地方可以去,她一个人,现在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别胡说,”秦朗温和的打断了谢依菡的话,“你去也接不到她,有人不想你们接到她,谁去都是徒劳。” “好小子,我听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接不到人?”陈凯哼了一声,“那你不早说,害我傻等半天,最后还跑去问叶离怎么没出来,我是律师,时间爱你就是金钱,你这不白耽误我功夫,钱你赔我。” “就穷死你算了。”秦朗笑骂,“我也是揣测,刘天青会不会真这么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秦朗哥哥,你说叶离姐姐被刘天青接走了,他怎么好意思接她,他把叶离姐姐害得还不够惨?”谢依菡听了很吃惊,站起来就想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秦朗拦住她,“一会我送你回去,现在好好在这里吃饭。” “我去找刘天青,让他把叶离姐姐还给我。”谢依菡说,“叶离姐姐这次差点死掉,他连问也不问,管也不管,要不是妈妈托人打听了,我也不知道,那你也不知道,叶离姐姐就被他们折磨死了,不行的,我不能让他再害她一次了。” “你凭什么让他把人还给你,叶离是你什么人?”秦朗拉住谢依菡,“菡菡,你听话,叶离是大人了,她要是想跟刘天青在一起,你去了也带不走她,她要是不想了,你不去她也会离开。” “真的吗?”谢依菡问了一声,秦朗没答她,陈凯也没出声,她觉得更像是在自己问自己,只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叶离不是没有想过,她还会回到刘天青的家,只是这样的想法,也只存在于几个月前的叶离的脑中。那时候她还很天真,以为刘天青会很快的救她出去,会张开手臂帮她遮挡那突如其来的风雨。 几个月的时间真的不算长,对于一个人来说。大概也只能算是人生很短的一个回忆,但是叶离的这个很短很短的回忆却太过刻骨铭心,是转眼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去洗个澡吧,换换衣服,我们吃饭。”刘天青说这话的时候,叶离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不动,不出声,目光散乱,不知道在看什么或是根本什么都没看。其实从他接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简直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在心底叹了一声,刘天青只能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她,因为没办法看着她还能言谈自若。叶离一直就是偏瘦的女孩,这几个月,她简直单薄成了一张照片,真的是风大一点就能将她带走的单薄,还有憔悴,脸色除了苍白还是苍白,手腕细的好像几岁的孩童。 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对这他笑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在他身边睡的恬静香甜了?是不是再也不会让他握着手,放慢步子和他一起走在夕阳中了?……这些日子里,他问过自己很多这样的问她,其实答案心知肚明,只是,不甘心。 其实,他是真的宁愿叶离哭一顿,闹一顿,像很多女人受了委屈一样,揪着男人的衣领,一边哭一边打,这样也许他真的能好受一些,只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木偶一样,真的机械的起身,去了浴室,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等到水声停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叶离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浓重的颜色,越发衬得她眼眶黑黑的,憔悴不堪,而下颌更是尖尖的,锥子一样。 饭是在过去叶离最喜欢的一家馆子定的,秘书对时间的掌握刚刚好,叶离进了浴室不久,就有专人送过来,这会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吃饭吧”,刘天青过去,想伸手拉住叶离,只是却抓了个空,他苦笑连连,只能微微闪开,引着她走到饭桌前。 十几个菜都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叶离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菜都曾经出现在她的梦中过,在那些饥饿又绝望的深夜,让她无数次的从梦中哭醒,让她深刻又彻底的绝望,只是刘天青不知道,他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想吃这些了,甚至,看到这些就忍不住想要呕吐。 “先喝点汤吧,暖暖胃。”刘天青不敢再去触碰叶离,只能当先走到桌前,舀了勺菌汤,放入给叶离准备的小碗中,然后静静的看着她。 那是叶离一生中最渴望得到的目光,专注的,只看着她,只有她,温暖而怜惜,有着深深的眷恋的目光。 叶离很慢的坐到了椅子上,那也是她曾经无比习惯的位置,过去的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她坐在这里,满眼期待的看着刘天青,看着他尝她做的菜,然后对她微微的笑着。那种幸福的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去,只是闻起来,却恍若前世。 汤还是很鲜美的汤,菜还是很美味的菜,只是吃在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机械的吃了几口之后,叶离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一股脑的呕了出去,然后仍旧是难受,搜肠刮肚的呕着,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到后来几乎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好久,等到终于吐无可吐的时候,叶离已经虚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闭着眼睛,感觉刘天青吃力的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然后整个人飘飘摇摇,不知被他抱去了哪里,再然后是身子终于触到了柔软的所在,是床吧,叶离想着,她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于是决定放任自己睡去。 睡梦中,有热热的毛巾在脸上轻轻擦过,然后床身微微倾斜,有人坐在了身边,这些她都懒得理会,只一任自己在梦与醒之间沉浮,直到一颗,然后是很多颗水珠落在脸上和一边的枕上。 有那么一刻,叶离很想睁开眼睛问他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初要她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要让事情到后来的不可收拾?为什么不能早点救济她?为什么……还有,他真的爱过她吗?如果真的爱过,那为什么会这样毫不犹豫的让她陷入深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就只想睡去,最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最好她还在谢家,但愿。 梦里还是有几个月一成不变的黑暗,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看到得就是大姐,她一脸狰狞的逼近过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根不是怎么从床上拆下来的铁管。 刘天青并没有睡着,他一直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叶离,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锁的紧紧的,这会忽然全身蜷缩起来,嘴唇被牙咬得冒出了血珠,身子一抽一抽的,仿佛有人在打她,而她在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 “叶离……叶离……”刘天青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叶离的身子,轻声叫她的名字。 “痛!”叶离没有醒,只是随着他手的触碰,身子战栗,喃喃的发出了一个单音。 刘家的家庭医生在半夜的时候赶到了,这次还带了个女医生,在给叶离注射了针剂后,两人退出来,让女医生帮忙检查一下叶离的身体。 “听说这个小姑娘牵扯到冯家的案子里了?”家庭医生上次曾经见过叶离,这是叹了口气说,“还这么年轻,这几个月也够她受的了,只是你怎么还敢让她回来?” “她本来就是冯家拿来对付我的,她哪里知道什么商业秘密。”刘天青淡淡的说,“她没什么亲人了,又为了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不管她,她怎么办呢?” “儿女情长,可不像你的风格。”家庭医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叹了口气,这时女医生也出来了。

    第十九章戏 刘天青的话让刘夫人一愣,她又看了眼叶离,见后者头垂得越发低的站在办公室的角落,心里有了计较,她说,“天青,我没大听懂你的意思,你是说,想要娶叶小姐?” “我娶谁不娶谁,似乎不用得到您的同意。”刘天青哼了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是天青,我得提醒你,别被感情冲昏了头脑,老爷子是不会同意你娶她的,哦,当然,我也不是说叶离不好,只是她并没有足以与我们刘家相匹配的身份地位。”刘夫人说。 “是吗?”刘天青懒洋洋的应着,“如果单看身份和地位是否匹配,那您似乎也不该进刘家的大门。” “天青!”刘夫人豁然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绿,“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用得着这样处处针对我吗?我家是不如刘家显赫,我们借了你们刘家的光,但我现在说的是叶离,她是我找来给你的不假,但她也是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能因为讨厌我就毁了她,你真的能娶她吗?你要能娶她我不说什么,但是你能吗?女孩子没有好的家世,如果自己连学历也没有,你就没有为她想过,将来你不要她的时候,她要怎么生活?” “我不要她的时候,自然也会给她一笔钱,让她能生活得很好,现在,既然她是我的,那我就有权利要她不许离开半步。”刘天青面沉似水,“刘夫人,我说过了,你只要照顾好老爷子就行了,公司的事也好,我的私事也好,你最好少操心。” “你……”刘夫人气急,一跺脚,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叶离的手,“你也和我走,别在这里让人觉得你碍眼,他不让你去上学,我让你去,走!” “我……”叶离来不及说什么,已经被身不由己的拖了出去,刘夫人拉着她乘电梯下楼,又拉着她到了楼下的一家咖啡厅,然后就盯着她看来看去。 “天青比我想的要在乎你呢,你看,一说你要上大学,得有四年不在他身边,他就急了,”许久,久到杯子里的咖啡已经没有一丝热度了,刘夫人才忽然笑了出来,然后握住叶离的手说,“天青呢,外冷内热,你对他的好,他都知道的,现在他也很紧张你,我猜,他不让你去读大学,十有八九是怕你这四年在学校里,遇上什么出色的男生,他呀,因着腿的缘故,总是有些自卑的。对了,我方才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试探他一下,我看,他要娶你的事情怎么也有八成是真的,咱们女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嫁个好男人,然后一辈子衣食无忧,大学什么的,不上也就罢了。” “夫人?”叶离张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过去,“您不是说可以让我读大学吗?为什么……” “我是可以让你读大学,”刘夫人招呼侍者换了杯咖啡才说,“可是天青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强硬,刘家现在是他做主,我又是当继母的,什么事情做深做浅的,别人的口水就能把我淹死。” “那就是说,我不能去读大学了,我就只能在他身边当个玩具?”叶离瞬间泄了气,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也是我自己想得太美了,我是什么人,怎么能要求太多?”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打扰夫人了,我得上去了。” 刘夫人眼神微微闪烁,终究没有说什么。 到了傍晚,窗外一直下着大雨,她的电话响起,一个人说,“您让我盯着的那个女孩从咖啡厅出来就站在刘氏的楼下,一直淋着雨,失魂落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才整个人昏倒了,保安该是通知了楼上,我看见刘总的车将她带走了。” “知道了,”刘夫人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叶离这场病却是不轻,受寒引起高烧,高烧引起急性肺炎,这期间刘夫人去看过她几次,但是刘天青却一次也没有出现在病房。 每次,只要有人推开病房的大门,叶离总会转头去看,但是进来的人不是来换吊瓶的护士,就是来查房的医生,有时候则是来这里照顾她的特护,一天又一天,她的病没有起色,总是反反复复的是坏时好,唯一的变化就是下颌越发的尖了,而眼神里的光芒也渐渐湮灭,刘夫人遇到几次,就问她,“想天青了?” “想或不想,有什么区别?”叶离恹恹的,有气无力。 “这孩子,心也狠了点,多大的事情,你病了竟真的不来。”刘夫人叹了口气,不准备把她知道的告诉叶离,这些天叶离在医院住着,刘天青几乎是夜夜都来的,只是不进病房,就坐在病房门口。 ……叶离没有出声,只是尽力的将头侧向一边,一行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滚落。 这样的病榻缠绵,时好时坏,到了叶离基本康复的时候,已经接近十月,大学自然是早已开学,这天刘夫人又照例来医院探望,透过玻璃窗就看见叶离对着一本杂志怔怔的掉着眼泪。那是省内一家杂志社旗下专门针对大学生推出的杂志,这一期的主题就是新生军训,满眼的绿色军装,到处的风姿飒爽。 “你病成这样,天青还没有点头?”刘夫人自叶离手中抽走杂志,“算了,这也是命,跟着天青,你后半生也不会缺什么,大学不念旧算了吧。” “是命吗?”叶离忽然抬起头,她很少这样抬头直直的盯着人看,眸光里清冷一片,“我就这么命苦吗?不知道亲生父母是什么人,被人在一个家里推到另一个家里,然后还要被当成货物卖出去,我没有什么梦想,如果这是我的命我也就认了,让我做什么我都不能反抗,我就只想多念一点书,你们去吃顿饭的钱都比我的学费贵,我什么都忍受着,但是你们就连这么点微薄的施舍也不肯给我,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狗都不如吧?” “天青也是不想和你分开。”刘夫人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更改,这也是……我想帮你,但是我真的拿他没办法。” “你真的想帮我?”叶离似乎自动过滤掉了刘夫人其他的话,只牢牢的盯着她,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肯帮我?” “当然,毕竟你是我带到刘家来的,当时我也答应你可以继续读书。”刘夫人笑了笑,“但是你现在时天青的人了,我插不上手,何况要是我说得太多、做得太多,以那孩子多疑的个性,我怕到时候不但帮不上你的忙,反而害了你。” “别骗我了,”叶离的眼中希望到失望的转变几乎是瞬间的,她重新又垂下头,冷笑道,“你们是一家人,你怎么会帮我,都是骗我的,我早就知道的,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玩意,我根本不该自作多情,你出去吧,不用这么假惺惺的了,我一无所有,在我身上,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的了。” “你真的就这么想读书,宁可不要天青也可以?”刘夫人没有走,反而坐在床边,握住叶离的手,力气很大,不容她挣脱。 “所以说你一直都是骗我的,”叶离病后一直很虚弱,这会有些坐不稳了,虚虚的靠着枕头,再抬头时,苍白的唇色让刘夫人一惊,“我是什么人,一个父母不详孤儿,他是什么人,刘家的继承人,我们可能吗?我不是谢依菡,相信什么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现实生活里,王子都是要娶公主的,灰姑娘最好也不过是个情妇二奶什么的,我有什么值得舍得舍不得的?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就是我自己,这我很早就知道,所以无论在谁家,我都努力的学习,想着有一天至少可以自己吃上一口饭,不用再出卖自己,看别人的脸色,这些当然你都不懂,但是我自己懂。现在我连个学历都没有,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有了的希望轻易就被你们碾碎了,你们还这样惺惺作态,看着都让人恶心。” “你真的这样想?”刘夫人沉默了许久,一直盯着叶离的脸,到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收敛了原来的笑容,“你这样对刘家存着怨恨,你不怕我们捏死你,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随便吧,反正我也这样了,与其将来刘天青厌倦了一脚把我踹开,现在死了,还落得个干净。”叶离把眼一闭,唇边依旧挂着冷笑,“我知道你们有钱人什么都能干出来,随便吧。” “你这孩子,电影看多了吧。”过了会,刘夫人忽然又笑开了,拍拍叶离的手,“别把我们想得跟刽子手似的,刘家可是守法的商人,不过,你要想离开天青,重新回去上学,倒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叶离过了会才睁开眼,有些半信半疑的防备。 “天青他对你不像是假的,你不会后悔吗?将来他彻底继承了老爷子的事业,那身价可不是几个亿几十个亿,你即便不能嫁给他,他给你几千万也不过是玩一样轻松,那些钱,你读了大学,一辈子也是赚不到的。”刘夫人试探的问。 “你出去吧,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叶离疲惫的合了眼,放平身子躺下去,不肯再说话。 “你也是倔强的傻孩子,大概天青就喜欢你这个,”刘夫人这回站起身来,对叶离说,“我是真心想帮你,但要想离开他,还是得你自己努力,我只能说,他一天在刘氏当家作主,我或是你,就都不能违逆他。”说完这些,刘夫人就真的走了,病房的关门声让叶离长长的出了口气,她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只觉得浑身颤抖,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终于汹涌而出。是的,她有些后悔了,她有些害怕了,她后悔不该答应那对她来说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她也害怕眼前的自己,那几乎不是她了,但那又是她,她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会再次在医院这样的地方遇到谢依菡,叶离自己也不能不说,简直巧到让她无法接受。这一天她总算在医生的首肯下可以出院了,上午的时候,刘天青的秘书过来替她办理各种出院手续,她实在厌烦了无处不在的消毒水的味道,就独自一个人提着装有手机、钱包的小提包在医院的花园树下等候。 入秋了,风一阵凉似一阵,树叶绿到极致后,渐渐透出红色,树叶的边缘也开始发黄,叶离想,也许下一场雨后,这些叶子就会在某个无人知的深夜飘落,零落成泥,到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人记得,它们曾经那样鲜活的在风中摇曳过。 “叶离?”站了一会后,身后有人迟疑的叫了声她的名字,那声音曾经在叶离的脑海里回响过几万次,熟悉到令人心头颤抖疼痛,她匆匆回身,就看见秦朗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蹙着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离觉得不知所措,自从上次她非常有骨气的拒绝了他之后,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后悔过,可是后悔也只能咬牙挺着,她在他面前是那样一无所有,这点仅存的自尊,是说什么也不能抛开的。 “该我问你才是,”秦朗点点头,走了过来,语气有些奇怪的说,“你怎么又跑到医院来了,你不是该开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又受伤了?” “我没有报道,”叶离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出现太大的浮动,她缓缓低下头,又习惯性的去看地面,“我大概不会继续读书了?” “为什么?”秦朗很惊讶,“我明明听说你考得不错,已经被大学录取了。” “是呀,那又能怎么样呢,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叶离有些自嘲,“你到这里来,菡菡又来体检?” “你怎么知道?”叶离发誓,她真的就是随口一问,结果秦朗却说,“你遇到她了,她说了什么了没有?” “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他这样的反应,叶离反而觉得不知所措了,心仍旧微微的痛,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只能问,“她不是夏天的时候刚刚体检过,怎么又体检了?” “她最近总是感冒,”秦朗说了半句,唇边忽然浮起了微笑,叶离转身,就看见谢依菡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看见叶离之后,欢喜得几乎扑到她身上。 “叶离姐姐,又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谢依菡笑着抱住叶离的肩,奇怪的是,这几个月,她居然也瘦了,两个人抱到一块,几乎是骨头撞上骨头,都有些痛,赶紧放手,稍稍拉开距离,“叶离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秋天天气有些凉,我们说,今年的冬天怕是会来得很早。”叶离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微微一惊,什么时候,她说起谎话来,已经这样流畅了。 “才刚刚十月份,你们就说冬天了,真是……”谢依菡想说杞人忧天,但想想这样说似乎不恰大,就把话吞了回去。 “未雨绸缪总好过有些人总是不知道添衣服,然后时时的感冒发烧,”秦朗宠溺的拍拍谢依菡的头,“冷不冷,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好!” “不了!” 谢依菡和叶离同声回答。 “叶离姐姐,你怎么总是拒绝我?”谢依菡撅嘴,拉住叶离不依不饶,“看你都瘦了,肯定是刘天青不舍得给你好吃的,我们去吃好吃的,海鲜吧,这个季节很肥美,我们去大吃一顿。” “我怎么不记得有舍不得给她吃好东西的时候,”就在叶离摇头拒绝的同时,又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和谢依菡同时回头,却见秘书推着刘天青其实已经很少用的轮椅,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她有些日子没有看到刘天青了,只觉得他的目光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流露出温柔的光芒。 “我认识他,他是刘天青呀,”几个人中,最先有反应的倒是谢依菡,她看看身边的叶离,再看看刘天青,转而拉住秦朗的手,一边小声的说,一边微微抬头,眼中渐渐浮起了疑惑,“叶离姐姐怎么会在医院的,是陪刘先生来的吗?” “不是,”叶离知道秦朗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她也不能装做没有听见,因为这里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只得摇头,看了眼刘天青,然后忍不住偷偷的瞥了眼秦朗。前者坐在轮椅上,正平静的看着这边,不见喜怒,后者站在谢依菡身边,目光却落在刘天青身上,同样的神色清朗。没什么人马上开口,叶离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这一刻明明阳光很灿烂,秋高气爽,甚至周围的人长相也都很悦目,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很紧崩,好像空气中有什么物质,稍微一触,就可能打破某种平衡,从而引发很多意想不到的反应。 “是叶离生病了,今天我是来接她出院的。”就这样五个人互相对视了片刻,刘天青示意秘书推着轮椅前进了几步,一直来到叶离面前,伸手,轻轻的抓住了她的左腕,这是他前段时间开始经常会有的动作,拉住她的手,然后将她带到身侧。等到这些动作不紧不慢的做完,刘天青才抬眼对上秦朗的,口中淡淡的说,“秦世兄最近的几次并购案轰动全城,家父还说,要我多向你请教才是,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 “刘世兄实在过奖了,我刚刚回国,对国内企业的运作还不熟悉,前几次不过是运气,倒是刘氏最近大刀阔斧的变革,让整个业界震惊,说到底,该是我向世兄多请教才是。”秦朗一笑,眼波在刘天青和叶离之间一扫,“菡菡和叶离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平时她们也难得遇上,菡菡正吵着要一起吃饭,今天不知道刘总有没有时间,不如大家一起吧。” 叶离摇头,正想说不用了,不想手腕却觉得一紧,刘天青已经抢先答道,“好呀,今天我已经定了位,本来就是要带叶离去补补身子,她这几天总抱怨在医院生病,吃得太清淡,不如一起好了。” 结果这顿饭倒没有如叶离预想的,食不知味。他们吃的是粤菜,刘天青似乎真的很了解她,所以没有去那种豪华装修、富贵逼人的馆子,而刘天青点的几乎都是叶离喜欢的,像是鲜柠脆虾球、冬荷煲老鸭汤、海参炖瘦肉、洋参雪耳炖燕窝、糖醋嫩藕,都是清爽不油,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 饭桌上,谢依菡偶尔会趴在叶离耳边,念叨些忽然想起来的生活琐事,更多的时候,她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埋头吃菜。倒是刘天青和秦朗,心思都不在吃饭上,不过他们说的话题也很深奥,她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一顿饭下来,唯一让叶离有些尴尬的就是刘天青坐在她身边,明明和秦朗聊得全神贯注,但是手上却好像另外生了一双眼睛一般,总在叶离吃完夹到食碟上的菜时,适时的夹些她想吃的其他菜式。 一次两次是偶然,一顿饭下来,谢依菡看他们的眼神就变了,小姑娘在每次刘天青夹菜的时候,总是偷偷的抿嘴乐个不停,一直到了分开的时候,才悄悄拉着叶离的手,小小小小的声音附在叶离的耳边说,“叶离姐姐,他对你很好呢。” 叶离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这个问题本来就如人饮水,别说旁人看不清,她自己也何尝不是雾里看花呢。 “天青大哥,以后,我可以常找叶离姐姐出来吗?以前爸爸妈妈总是说叶离姐姐很忙,要我不要麻烦她。”跟着秦朗上车之前,谢依菡忽然又想到了这个,退回几步,站到刘天青和叶离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祈求的意味。 “以后她恐怕会更忙,”结果,一直表现得非常和气绅士的刘天青,却一口就拒绝了谢依菡。而在过去,叶离常常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样可爱漂亮的谢依菡,所以这一瞬间,她居然觉得很开心。 “……”谢依菡也几乎是愣在当场,直到秦朗拉着她上车,都没有再出声。 “以后离她远点吧,”不等秦朗的车离开,刘天青就拖着叶离的手,让秘书推着他走向自己的车。 “为什么?”叶离想了想,还是问了,她不喜欢谢依菡,最开始就不喜欢,但是,那只是她不喜欢,而且是理由不明的,她不知道刘天青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 “你喜欢秦朗,秦朗喜欢她,这个理由还不够?”坐在车上,刘天青依旧握着叶离的手,拉下隔音板后,才附到叶离的耳边说,“给你上的第三堂课,就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情况,对你的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谢依菡,是她的敌人吗?叶离想,敌人该是战场上对立的两方,而对她来说,她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是真的。 刘天青却显然没有时间让她想太多,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很快的打断她全部的自怨自艾,用一种外人看来极是亲昵的姿态将她拥在怀中,依旧附在她的耳畔说,“你得学着相信你的伙伴,当你们的利益一致的时候,他会替你实现一切愿望。” 第二十章真亦幻 一些年之后,当某个寂静的深夜,叶离猛然想起这一段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从梦中惊醒,然后一个人靠着枕头坐在黑暗中,反复的问自己,如果没有执着,如果没有如蛇一样盘踞在心中的怨念和欲望,如果不是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那么如今的自己该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那么她如果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如果没有到谢家,如果没有认识秦朗,如果没有离开刘天青,甚至如果和莫邵东一起漂洋过海,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样想着的时候,别墅的院落里有了车声,她忍不住光着脚下地来,实木的地板一年四季踩上去都是冰冷的,就一如她的婚姻。一点一点的在层层叠叠的窗帘中揭开一条缝隙,正好可以看到秦朗的车子停在院子里,熄火、灯灭,然后他一步跨出车厢。 外面的月光很是清亮,一如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看着秦朗甩上车门,然后走到她的视线之外,静夜里,她甚至听得到防盗门对秦朗的指纹识别,很轻的,啪的一声,是锁头打开的声音。然后,别墅里会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绕过二楼,上到三楼。 是的,这栋别墅有三层,和四周所有的别墅一样,装修奢华,白天的时候,有两个阿姨会来工作,一个负责煮饭,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然后在下午的五点钟准时下班。秦朗说,他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的气息存在,所以大多数的夜里,别墅里只有叶离一个人。 叶离有时候甚至会想,对于他来说,她大抵也是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的入侵者,所以几年以来,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生活模式,她占据了别墅的二层,而秦朗大多数时候不在,偶尔回来,也会直接上到三层,除非必要,否则,他们甚至不会在一层的客厅、饭厅偶然相遇。莫邵东曾经问她值得吗?当时她说值得,结果那个脾气本来就傲慢的家伙几乎当场跳脚,其实即便是今天,她大概也会说是值得的,人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付出代价也是很正常的,她得到了……不,说得到了大概不准确,准确的该是,她毁去了,她毁去了她看着碍眼的一切,从此,无欲无求。 这一夜秦朗有些奇怪,从前,他回来之后,只是在浴室短暂停留,然后就会在卧房休息,再然后是在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后离开,他一直是很好的“房客”,从不会制造多余的噪音,然而,这一夜,当叶离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却能听到秦朗的脚步声一直在头顶徘徊,他似乎是烦躁而不安的,不然不会这样连坐下休息一会也不肯。 叶离忍不住苦笑,他这样不停的折腾,大概这一夜,她是不用睡了,不过幸好她一直睡得不好,一夜两夜不合眼也是常事,没什么太值得伤神的。想到这里,她重新赤着脚下地,找出睡前她一直读着的书,那是一本世界中古史,最近学校里的事情不是很多,课程安排也松散,她准备温习温习,也许可以考研也说不定。 看书的时候,她渐渐就忽略了楼上的声音,直到觉得口渴。她有睡前在床边放一杯水的习惯,结果今天晚上吃得太咸,水居然喝光了,她不得不再次下地,准备到一楼的厨房倒杯开水。 楼梯和每天一样,黑漆漆的,一楼的客厅和相连的饭厅也是,她走得习惯了,闭着眼睛也能绕开所有的障碍物,所以,当她一头撞在前方黑暗中温暖却强韧的物体上时,那种惊吓显而易见。 扑面而来的气息是熟悉的,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靠近过他。 “秦……朗……”张开嘴的时候,她觉得舌头有些打结,结结巴巴的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奇怪吗?”黑暗中,秦朗的口气并不好,嗯,空气中弥漫着酒的味道,他居然在这里喝酒。 “你继续……”叶离在心底叹了口气,绕开他,摸进厨房,凭着感觉倒了一杯水,然后喝了几口,心底的不安被温热的水抚慰了,然而再回身时,她却又一次意外的撞入了秦朗的怀中。 “你……”叶离想问他怎么了,只是刚一张开嘴,秦朗火热的唇舌就覆住了她的,霸道的让人措手不及,他的技巧一贯的好,在夺走叶离呼吸的同时,火热的手也顺着叶离的睡衣蛇一般的滑入,在柔软处徘徊不去,叶离推搡他的手很快就在他的进攻下失去了力道,只能勉强撑在流理台上,支撑着身子不虚软的滑下。 衣衫剥离的瞬间,秦朗的火热也融入了叶离的身躯,她忍不住扬起脖子,周身火热,只有眼角处冰冷,似乎有水滴滑下。秦朗有多久没有这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是觉得痛,撕裂一般,犹如初夜。 叶离对于初夜的记忆,称不上美好。那时候她刚刚重新回到大学校园,不知道是不是那将近两年的时间间隔,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年的经历太沉重,提着行礼迈进校园的时候,她只觉得一起恍如隔世。 大学校园和高中的时候又不一样,升学的压力被彻底摆脱,同时摆脱的还有父母的约束,这里是全然自由的空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叶离触目所及的,到处是青春飞扬的笑容,她也很想这样的笑,但是动了动嘴角,终究不能如愿。 刘天青之前为她办理的是病休一年的手续,叶离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病休确实不难,但是难的是最终还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他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为家族式经营的刘氏全面换血,这么短的时间,这样的变革在很多人眼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他做到了。 刚进大学那会,有段时间叶离几乎每夜都会在噩梦中惊醒,她总忘不了,刘夫人用水果刀抵住她的脖子时的歇斯底里,那个初见时万分优雅从容的女人最后想从刘氏大厦的天台上一跃而下,只是这个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 “像你这样下作狡诈的女人,为什么不去死!”当刘夫人被警察拖开的时候,怨毒的眼神刀一样射向她,到了整个人被拖走之后,空荡荡的天台上还回荡着那声嘶力竭的嘶吼,“你这辈子别想要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 “啊!”不知道为什么又梦到了那个时候,叶离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整个人从床上嗖弹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窗帘让房间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要好一会,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别墅里和每一天一样,静悄悄的,回过神来,叶离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发现,天蚕丝被下,自己的身子赤裸,胸口、腰间还留着大块大块红色的痕迹,提醒着她,有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不是幻觉。 叶离找不到昨夜她穿的衣服,只得重新在柜子里找了件宽大的睡袍披在身上,然后一把扯开窗帘,外面明媚的阳光刺得她一阵眩晕,别墅前面,早不见了秦朗的车子。 她忍不住想,秦朗不知道怎么了,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了,但是凌晨的时候,激情却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措手不及。他究竟做了几次,她竟然不记得了,真的,他那样反反复复地将她推上云端又拉回地面,撕裂的痛到了后来也成了快乐,她没有一点力气,连回抱住他也不能,只是昏昏沉沉的,到后来,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更不知道秦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样想的时候,心又隐隐地痛起来,她的枕畔依旧嗅不到一丝一毫秦朗的气息,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梦,刘夫人的诅咒,她什么都得不到的诅咒,心再次灰了,看了看时间,终于还是换了衣服下楼。 客厅里,玫瑰花上犹带着露珠,打扫卫生的陈阿姨看见她下楼,十分客气地笑笑,说,“早饭准备好了,何阿姨做了皮蛋瘦肉粥,我叫她盛过来?” “不用了,我出去一下。”叶离摇头,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除了去学校上课的日子,她很少出门,走到车前,仍旧觉得腿软,最后只得放弃了开车的念头。 别墅区在整个小区的最里面,走出去足足花了叶离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幸好小区外就有一家药店,买了事后紧急用的药片,再买一瓶水一口吞下。她喝得实在太急了,有点水呛进了气管,忍不住在药房门口就咳成了一团,那样子一定很难看,叶离想,因为药店的服务员隔着玻璃窗,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就看吧,她被人这样看着也习惯了,从大学时代开始,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看一看也少不掉一块肉,看一看也不能改变她们各自的生活现状。 就这样一路想,一路沿着路往回走,别墅的大门依旧关着,叶离抬手在识别器按了一下,身后正好一台车经过,掩去了开门的声音。 客厅里静悄悄的,她的家里人迹罕至,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卫生需要打扫,这个时候,两个阿姨都在偏厅里,可能在看电视,也可能聊天,叶离平时也不去管他们,今天偏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今天早晨来,可吓了我一跳。”是陈阿姨的声音。 “怎么了,你来得比我早,出什么事了?”何阿姨好奇地问。 出了什么事呢?叶离也好奇,就站住了脚步。 “哎哟,你可不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说,”陈阿姨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叹音后说,“秦太太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一年到头,我看见秦先生的次数也就是这个,”叶离想,陈阿姨大概是比了手指给何阿姨看吧,“但是今天早晨我来的时候,看到秦太太的睡衣、内衣什么的,被撕开一片一片的散落了一地。”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何阿姨不以为然,“现在的年轻小夫妻,亲热起来,都旁若无人着呢,何况这还是在家里。” “你也真是好人,”陈阿姨一听这话,倒似乎有些急了,“你来这里的日子短,原本不知道,秦先生在外面……”说到这里,倒是压低了声音,“秦先生在外面养着人呢,他很少回来这里,就是回来,也不和太太说话,更别说亲热了,我干了这么久,都没见他们一桌吃过饭。” “那你说,难道是贼进来了?”何阿姨停了会说。 “偷东西的贼就不一定,偷心的就有可能。”陈阿姨的话几乎让偷听的叶离乐出声来,不过何阿姨就大惊失色了,连声问,“你是说,太太也有别的男人?” “有钱的人都这样,男人出去包二奶,女人就养小白脸,大家彼此不说破,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陈阿姨说完,与何阿姨一起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和咱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这些看得很开,太太年纪又轻,人又漂亮,秦先生这样不招家,守不住寂寞也是难免的。” 叶离在楼梯口听得很真切,愣了片刻后,忽然烦躁起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深居简出,与世无争,没想到是是非非还是会一次一次找上门来。有那么一瞬,她只觉得无力,她永远学不来,学不来刘天青,面对任何情况都巍然不动,只一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学不来秦朗,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学不来莫邵东,对所有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冷漠以待,所以她就只能做她自己。 好在做自己并不难,叶离重重地一脚踩在楼梯上,偏厅里一行叹气一行说闲话的两位阿姨就齐齐地探出头来,然后面色一片惨白。 “这里请你们来是工作的,不是说闲话的,既然我们达不成这样的共识,你们就另谋高就吧,”叶离冷冷地说,“谁请你们来的,就去找谁结算工资吧,明天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太太,”陈阿姨腿一软,有些站不住,多亏一旁的何阿姨搀扶了一把,她几乎有些失常的,冲上去拉住叶离的手臂,“太太,我发誓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有恶意的,您可不可以别让我走?” 叶离冷笑,掰开陈阿姨的手,一步一步地上着楼梯。她多少听说一些,陈阿姨的丈夫脾气不好,前两年下岗之后,又找的几份工作都因为和同事争执被解雇,一气之下病倒了,常年打针吃药。他们有一个女儿,今年刚刚考上大学,家里的生活,老公的医药费和女儿的学费都靠陈阿姨一个人赚,这个陈阿姨在秦朗的公司当过保洁员,因为很肯干,秦朗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才把她调到别墅来,工资比原来自然是高,这多少有些怜悯的意思。她过去也没觉得不妥当,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她忽然不想怜悯了。怜悯是个太高贵的词,只有那些高高在上主宰别人人生的人才有资格享用,她为什么要怜悯?在她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有谁曾经怜悯过她?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有谁又曾经真心地拉她一把?没有,那么,她为什么要怜悯? 身后,陈阿姨哭着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何阿姨似乎也劝了她什么,但是这些,叶离统统没有听到,她只是觉得浑身轻松了,在别人的绝望和眼泪中,脚步轻盈地回到别墅的二楼,重重地甩上房门,然后倒头睡去。 这些年叶离常常就觉得,只有给自己一个这样发泄的出口,她才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平静,果然,这一觉居然出奇的睡得安稳,如果不是房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叶离想,她大概可以睡得更久一些。 秦朗回来的时候,还是半夜,几点钟叶离并不知道,她没有看表的时间,只觉得卧房里和窗户外面都是黑沉一片,唯一的亮光来自走廊,秦朗正背光站在她的房门口,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破损的卧室房门,证明了他的心情很坏。 “谁给你的权利?”看见叶离翻身坐起,起来开口了,“谁给你的权利,可以随便解聘我的员工?” 叶离一愣,受惊后心脏一直跳得飞快,要好一会,她才想到秦朗说的,是白天她敢走两个阿姨的事情。果然,这样的小事还是惊动了他,而他就为了这样的事,半夜踹坏了她的房门,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有些钝钝的痛,脸上却一万分的平静,“她们是谁的员工我不管,但是在我地盘工作,就得守我的规矩,我不觉得我没权利解聘他们。” “你的地盘?”秦朗听了这话一阵冷笑出声,“哪里是你的地盘,我怎么不知道?” 叶离被这样一句话堵住,半天才缓过气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冲动,但是,今天,她确实是很反常,反常到想要孤注一掷,“这栋别墅,难道不是我的地盘?” “叶离,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姓秦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要想继续呆在这里,就别再挑战我的底线,我对你的容忍是很有限度的。”秦朗留下一句冷漠至极的话,转身走开前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你毫无理由地赶走请回来的工人,既然你这么喜欢一个人呆着,那以后,所有的事情你就自己做好了。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一定很喜欢听到,被你赶走的陈阿姨,下午的时候背着她卧病在床的丈夫,一起从他们住的居民楼上跳下去了,不过估计结果你不会喜欢,他们住三楼,两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就是骨折了,得住一段时间的医院,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跳楼?”叶离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汇,只觉得冷汗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冒出,即便是坐在床上,人也摇摇欲坠一般,随时可以倒下。 秦朗没有再看她,所以看不到她苍白到极点的脸色,只是一边下楼一边说,“逼得人家跳楼,我倒忘记了,这不是你从刘天青那里学来的最擅长的伎俩吗,下次,你还准备逼得谁去跳楼?放心,在我这里,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一个这样的机会了,你死心吧。” 一夜噩梦缠绵,惟一让叶离觉得庆幸的是,她到底还是睡着了,因为上午的时候她有一堂课。史学概论,学校里历史系所有学生的必修基础理论课,叶离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也学了这门课,知道这是给大一学生建立对历史学全新认识的课程。本来系里这门课程历来是由经验非常丰富的教师担任的,但是今年开学不久,原本教这门课的孙老师高龄怀孕,继而出现流产的征兆,她和丈夫结婚十几年了,才盼来这个孩子,所以坚决请了三个月长假安胎,其他老师课都安排好了,也都各有各的忙碌,到了最后,就是叶离接下了这份“启蒙”的重任。 上午的课讲得很顺利,学生们都很聪敏好学,和有些专业学生相对浮躁不同,叶离觉得,学历史的孩子都很沉稳,骨子里有一份对过往文明的执着,和对社会生活细微变化的敏锐洞察。为了讲好这门课,她读了很多的资料,反正她除了一周的两三堂课之外,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比较能全心地做到自己要求的程度。 “小叶老师,下午去逛街吗?”她习惯了提前一个钟头到学校,进了办公室,就听见一个同事问她,“今天百盛店庆,好多服装都打了很大的折扣,一会中午我们一起去,你也来吧。” “嗯,好,”叶离微微沉吟了一下,迅速点头,她不想去逛街,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买的,她对漂亮衣服没有热爱,衣柜中永远就是怎么穿也不会出错的黑白两色。和她同年来的李莉就常说她,“年纪轻轻也不知道打扮自己,不怕将来老了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叶离只是淡淡地笑着随口应付。 “怎么能不后悔,年轻轻的时候没好好打扮,找个好男人嫁掉,将来年老色衰了,只能胡乱嫁个男人,”李莉敲敲桌子,对叶离说,“小叶同志,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24岁就是大龄青年了,你几岁了?得抓紧青春的尾巴呀。” 屋子里很多人笑,也有男老师开玩笑的说,“李莉,你还是抓紧自己吧,人家小叶老师温柔又漂亮,肯定大把男人追。”每逢此时,叶离还是轻轻笑笑,不接茬,不出声。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结婚了,到这里报道的那天下午,她和秦朗在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拍了张小小的合影,签了字,交了几块钱的手续费和几十块钱的照片费用,结婚了。单身证明是社区出的,报道的时候她还是单身,没有请婚假,没有请客吃饭,甚至没有发喜糖,自然,所有人都以为她未婚,她也没有必要说明,否则学校老师经常的携眷活动,她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找个家眷回来充数。 下午的逛街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五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夏装在提前做着促销活动,几个老师频繁地进出各个品牌店的试衣间,然后大有斩获,叶离也随便买了一件衬衫,又在李莉的强烈推荐下试了一条玫红色的连衣裙。 试出来的效果是出乎意料的好,叶离的肤色白皙,腰肢纤细,裙子近乎完美地衬托出了这些优点,而娇嫩的颜色,也让叶离看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青春逼人。 “你别买了,千万别买,”李莉和其他几个老师都半开玩笑地说,“这样的裙子穿到学校去,得有多少人眼珠看得掉到地上去。” 叶离对着镜子也是微微的一怔,她已经有一些年没有穿过这个鲜艳颜色的衣服了,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没有比黑色更适合她的心情和性格,这微微的愣神,李莉已经告诉售货员,“开票子吧,这件衣服她买了。” 连衣裙打完折扣一千多块,叶离掏出工资卡去刷,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一点很少的零用外,几乎都原封不动地存在卡里。秦朗在钱上确实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虽然她从来不用他的卡,但是别墅里的一切开销他都会让专人去打理,甚至她开的车,每天也会有人检查要不要加油,所以她买东西的时候,的确没什么值得犹豫的,不过几个一同逛街的女老师就忍不住说了,“小叶不买衣服是不买衣服,这一买的时候,一件的钱比咱们买一堆还贵。” “她一年半载不买一件,肯定把钱都攒着呢,买一件就是可以穿很多年的,小叶同志就是比咱们会过日子。”李莉替叶离解围,然后拦着叶离不许她换下裙子,说是开始进行下一个项目。 逛街过后,自然是吃饭,李莉打了个电话,就愉快地对大家宣布,“晚上的饭有人买单了,然后不由分说拖着叶离就往外走。 等着给李莉买单的人,叶离其实也算认识,欧海洋,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是时下小言故事里最常见的青梅竹马,嗯,她比李莉大两岁,听说是从小住一个大院的,这两年多偶尔会出现,每次出现总是会邀请李莉的同事们一起去吃个饭、唱个歌什么的,前几次叶离都推掉了,这次被李莉抓得太紧,只得跟着上了欧海洋的宝马X5。 晚饭吃的是大家都爱吃的川菜,早起的时候,叶离已经隐隐觉得胃痛,几口辣菜下去,顿时成了抽痛。她的胃不好是早就有的毛病,昨天中午赶走了做家事的阿姨后,自然没有人准备晚饭和今天的早饭,她也习惯了不吃,就这样一直饿着,中午又出来逛街,这会才真正有些受不住了,冷汗很快就在额头浮现。 好在吃辣菜流汗也是正常,叶离咬牙忍着,准备再稍等等就先告辞回去,回去吃点药,应该也就抗得住了。 偏偏欧海洋看出了她的不对头,搁下筷子问道,“叶老师,是不是不舒服?” “叶离,你怎么了?”听了这话,李莉也放下筷子,转过头来。 “没事,有点累了,你们吃吧,我就先回去了。”叶离默叹,律师的眼睛果然比别人雪亮,她也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真的得快点回去才行。 “你真的出了很多汗呀,我送你回去吧。”李莉看到叶离的满头大汗,也觉得不对劲,伸手就来扶她。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吃吧,大家吃好,我先走了。”叶离摇摇手,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出包房。 饭口的时间,川菜馆子里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叶离实在不打算走楼梯下去,于是按了电梯,近乎焦急的等候。 疼痛一波比一波更激烈,好像不止是胃,连着心口也隐隐的痛着。而电梯却停在一楼动也不动,靠着墙站了一会,叶离觉得自己都有些站不住了,幸好有人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大力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叶老师,你看起来真的不大对头,还是送你去医院吧。”欧海洋的声音听在耳中有些不太真切,电梯门恰在此时打开,里面站着不少上行的客人,站成众星捧月的形状,簇拥着电梯正中的中年女子,叶离一愣,而中年女子在看见等在电梯门口的叶离和她身边扶着她的欧海洋时,也被这看起来十足暧昧的一幕吓了一跳似的,明显愣了一下。 幸好电梯大门又适时的关闭了,叶离有些尴尬恼火的想甩脱欧海洋的搀扶,只是力气不够,而稍稍用力,反胃的感觉又和着疼痛铺天盖地而来。 她几乎是昏昏沉沉地被送到医院的,一路上欧海洋停了几次车,叶离吐得昏天暗地,挂了急诊,医生的诊断是胃痉挛,她的胃有小范围的溃疡,受寒,加上肝气郁结,饮食无规律。“小伙子,你可得好好照顾女朋友,一日三餐得叮嘱她按时吃,不然这小小年纪的,得了胃病治起来可遭罪呀。”医生一边开方子,一边有些责备地说着一直忙前忙后的欧海洋。 “他不是我男朋友。”叶离有些歉然,虽然周身无力,但还是赶紧拦住医生的话头。 “怎么的,我说你小小年纪什么事这么愁,弄得肝气郁结,合着是和男朋友吵架了?”结果这位医生大姐倒似乎是认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方子往桌上一拍说道,“先开一个吊瓶和一个肌肉针,止痉挛,帮助你恢复体内电解质的平衡,等打完针有了精神和力气,让他回家跪洗衣板去,一个钟头不行俩钟头,解气为止,然后你就别郁结了,不然今天是胃出毛病,明天心肝脾肺肾的都容易出毛病。” 叶离还待分辩,欧海洋已经拿了药方,扶她出去。 “我自己去交款吧,这样麻烦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叶离想从欧海洋手里拿回药方,她不习惯这样麻烦别人,何况还是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的人。 “你还是坐在这里等等吧,我取了药你好打针。”欧海洋说着就把叶离往椅子上按,“你是李莉的朋友,也是我的妹妹,别跟我客气。” “欧先生,”叶离踉跄了两步,避开了欧海洋的手,妹妹这两个字又一次刺激起了她已经脆弱的神经,对着他有些错愕的目光,淡淡的说,“我不是和你客气,我是真的不习惯麻烦别人的,人情也好,钱也好,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我现在好了很多,剩下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欧海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是律师,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女人见得也多,什么样的都有,他自诩也是年少风流,家世好,自身条件也好,贴上来的女人烦得他要死,所以除了和妹妹一样的李莉走得近些外,他对女人算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当然,叶离也算是个例外,他第一次见她是在李莉的办公室,当时他去看望刚刚工作的邻家妹妹,出场也算轰动,一屋子的女人都盯着他看,结果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一直埋头看书,连眼都没抬一下。从来没有这样被忽视过,所以他就记住了,后来也问出了她的名字,再然后几次借故邀约李莉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去玩,结果叶离一次都没有去过。从来无往而不胜,这次踢到铁板上,欧海洋承认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之后是有些郁闷,到后来李莉也发现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所以这次特意给他制造机会。但是眼前这个,却防他像防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这让他真是不能不郁闷到了极点。 叶离趁他发愣的机会拿回了药方,划价、取药,然后回到急诊找护士,欧海洋愣了会就开始跟在她的身后,最后在一个小屋门口,还是护士挡住了他,“诶诶,你干什么的,这里女患者要打肌肉针,你还往里闯什么闯?” 结果就是欧海洋造了个大红脸,慌慌张张地退出去,叶离打了止痉挛的肌肉针后,觉得胃不再疼得那么厉害,看看表,已经不早了,就不想再打吊瓶。 她的本意是不惊动躲到一边脸红着的欧海洋,自己打车回家,偏偏欧海洋眼尖,又跟了出来。 车子一直开到叶离住的小区,外来车辆进入都要登记,叶离又想着这样正好可以让欧海洋送到这里就回去,偏偏门口值夜班的保安过去常常在秦朗的别墅区附近巡逻,认得叶离,当即就开了大门,放了欧海洋的车进入。 车子越向小区深处开,欧海洋心里的疑惑就越深,这个小区是城中顶级的豪宅了,前面的高层就售价不菲,后面的别墅更是造价惊人,叶离是个大学老师,收入不菲但绝对买不起这里的房子,而李莉替他旁敲侧击过,也没听她提起父母是做什么的,城中的富豪也没有姓叶的,那么,她为什么能住在这里呢? 当然,这样的疑惑欧海洋并没有问出来,他只是按照叶离的指点,车子在小区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排几栋三层的别墅之前。 “谢谢你送我回来,”叶离下车后道谢,然后略有不安的说,“能不能麻烦你,保密?” 保密?这样的字眼落在欧海洋的耳中,不是不值得玩味的,心里有很多说不出的滋味涌出来,一时竟然分辨不清甘苦,他只能点点头,想说点什么,终究是没开口。 等到欧海洋的车子走远,叶离才走到距离她下车地方最远的那栋别墅院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她故意不让欧海洋认出自己住哪一栋房子,但是她还是不知道欧海洋是不是够稳妥,会不会说出她住豪宅的事,一旦说出来,同事们又会怎么看她,如是者云云,直到隔着层层的花木,她忽然看到了院子里的车,除了她的车子外,秦朗的迈巴赫,居然也稳稳地停在院子的车位上。 表针不过刚刚指向晚上九点,叶离有些诧异了,在她的记忆中,秦朗从来就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到这里过,那么今天,太阳难道是从东边落下的? 开门的瞬间,叶离心里有一点很小的期待,她也想到了,秦朗会提前早到这里,必然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十成十是因为她今天在饭店遇到了秦朗的妈妈。秦夫人是一所学校的校长,据说年轻的时候就是特别精干的人,虽然出身名门又嫁了同样不凡的丈夫,但是她如今的成就,却全是自己一点一点取得的,而最早,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不知道为什么,同是老师,秦夫人对叶离却一贯是冷冷淡淡,从不要求她和秦朗一起回大宅,更不会约她出去吃饭或是喝茶,其实叶离和秦夫人是一年到头很少碰面的,即便偶尔遇上,也是相对无语,场面大概就和今天晚上差不多。 不过,不喜欢她和看到她与儿子之外的其他男人在一起,大概是两码事,叶离几乎有点快意的想,端庄大方典雅高贵的秦夫人是怎么和儿子说起今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幕呢?不能不说,答案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好奇的。 当然,太好奇的结果就是失望。大门打开后,秦朗并没有如叶离想象的等在大厅紧皱眉头,客厅的灯光也没有如她想象的啪的一声被打开。事实上,整个一楼空荡荡的,一切一如每个晚上,清冷、无声,叶离忘记自己是从哪一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情形,一如一个人一脚踏进一座坟墓。有的时候她倒希望是一脚踏进的是一座古老的坟墓,那样,说不准某一间屋子里还有貌美多情的精怪,好过这样,咳一声,能听到几声回音。 意兴阑珊的上了二楼,她的房间还是和早晨出门的时候一样,今天走的匆忙,睡衣丢在床上,基本看过的杂志散落在地面,茶杯敞着盖子搁在床头柜上,没有人整理过的样子,叶离有些自嘲的想,秦朗看来是认真的,不过这么一栋房子,如果让她靠自己打理的话,那么大概过不了多久,这里就可以荒凉到拍鬼片不用美工师傅的程度了。 等到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睡觉,卧室的门才被人不轻不重的在外面叩了两下。 “请进吧,门没锁。”叶离正在低头捡杂志,这栋别墅里除了她和秦朗外,再没有第三个人,而他们至少是夫妻,可见,秦朗在心平气和的时候,总是很有礼貌的,不是吗? “谈谈吧,”秦朗推开门,没有进来,反而后退两步,人倚在走廊的墙上。 “谈什么?”叶离坐在地板上,仰起头,她其实是很想站起来的,无论谈什么都好,站起来气势会显得强一些,可是她的头很晕,刚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没想到就是一低头捡杂志的瞬间,忽然就头重脚轻起来。这会勉强站起来,大概姿势不会好看了,她在秦朗面前,难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本来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可是今天晚上秦朗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忽然就不想起来了。 “我们结婚之前,说过的条件你都记得吧。”秦朗对于叶离坐在地上的举动有些不解,但没有深究的心情。 “那么多条件,我怎么可能每一条都记得。”叶离把手里的杂志丢在床上,然后用手撑住地面,“说具体点,或者,明天早晨我还有事,你可以长话短说。” “好,我们约定过,互相尊重,至少在公开的场合,”秦朗皱了皱眉,然后抬起手,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我在外面有女人的话,也会把她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我们公开出入,你也是这样,找男人的话,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随意,这一条,你记得吧?” “所以呢?”叶离的手渐渐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我妈晚上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她不太高兴,说秦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次幸好和她一起的学校同事不知道你是谁,不然,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秦朗淡淡的说,“叶离,我对你的要求不高,你可以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但是麻烦你,偷吃的时候,至少记得擦一下嘴。” “怎么办呢,我没有擦嘴的习惯呢?”叶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碎裂开,她该是极怒的,可是却反而想笑,“你妈也只会说我的不是,那你的呢?你和她学校里女学生勾勾搭搭的时候,她怎么不怕她的同事说出的话好说不好听?” “叶离,你该注意你的用词,好歹你也是老师,为人师表的人,让你的学生看到你这个样子,听到你说这些话,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想你。”秦朗皱眉,他站在没有灯光的走廊,叶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该是流露出了很厌恶的表情吧。 “你能做出来,难道还怕我说出来,”叶离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房子太空旷,竟起了很大的回音。 “够了,”秦朗果然又朝走廊退开了一步,隔了会才很慢的说,“我不会和你离婚,我想,你也不会要和我离婚,所以我们注定要这样过一辈子。叶离,你有没有想过,一辈子有多长,我们这么折腾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让彼此省心点,大家各过各的,就算早死早托生了。” “我为什么要让你早死早托生?”叶离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我没有要求你,”秦朗叹了口气,“我只是拜托你,我欠你的,我拿这一辈子还给你,还不够吗?” “你这样就算还给我了?”叶离冷笑,“给我一栋大的别墅当鸟笼子,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这就是你还给我的?” “不然你还想要什么?”秦朗冷漠的反问她,“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妻子的名分,你要,好,我给你了。从你跟我的第一天开始,你不就明白,什么是我可以给你的底线吗,何必到了今天,还来说这些。如果你要爱,要家庭,要孩子,你该选择的从来就不是我,莫邵东难道没有把这些捧到你的眼前?刘天青难道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叶离,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们都给过我选择的机会,那又怎么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离反问,“别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你不能给我,有关系吗?” “我说了,我不想和你纠缠这些事情,你想要什么我不想知道,现在我们结婚了,得这么耗一辈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事实,”秦朗转身,“这段时间你还是想想吧,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我不会因为私生活的事情给你制造麻烦,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大家相安无事,很晚了,你睡吧,我先走了。” “你又要去哪里?”叶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站了起来,几步冲到门外,秦朗已经在楼下了,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就是不让他出去,如果他们注定要这样折磨伤害着过日子,那么好吧,她这么不痛快的晚上,有什么道理让他出去找乐子? 别墅的楼梯还是比较宽阔的,秦朗买下的房子,设施总会是最让人觉得舒适的,叶离发狠地扯住秦朗的胳膊,秦朗开始是粹不及防,到后来也来了火气,用力的甩手想挣脱她,这算是叶离昏迷前最后的一段混乱记忆。 叶离觉得,自己有好几年,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了,整个人好像陷在一片软得不能再软的海绵当中,身体没有一点着力点,飘飘忽忽的。四周也格外的安静,听不到一丝声音也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光线,在这样的恍惚中,她才觉得有一点点的安全感,可以放心的把身子摊开,不用担心受到伤害。她很害怕再受到伤害,或者,她的一生都在找寻一处这样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她一度以为,她找到了,在迈进成人行列的那一年。 那一天,刘天青送她回到了家,当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对的时候,刘天青依旧轻轻的揽着她柔软的身子,他的肩膀不算强劲,但是却很温暖,许久,叶离才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刘天青轻声的笑,叶离头枕着的位罝,能感受到来自他胸腔的震动。 “所有的事情,”叶离想了想,她的病拖了这么久,大概就是因为她害怕,那种恐惧来自内心深处,不是她人力所能控制的,“我觉得刘夫人并不相信我。” “当然,”刘天青安抚的拍了拍她,“她能走到今天,要是随便什么人都去相信,那大概要死上几次了。” "那她会不会对付我?”叶离微微仰头,去看刘天青,在他的脸上,她看到的除了平静就还是平静,对于她的问题,他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当然不会,”刘天青的回答很断然,“她现在是不相信你,但那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她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帮她得到她需要知道的东西,但是在我身边放一个人太难了,所以即便她不能全然相信你,但她还是不会放弃你。” “他想知道什么?”叶离问。 “这个嘛,所有的一切吧,”刘天青笑笑,“她要控制刘氏,首先就要压倒我,要战胜一个对手,首先就要了解这个对手,从衣食住行到喜怒哀乐,我想,所有的一切,她都会感兴趣。” “那我该怎么做?”叶离无助,“我不会~,真的不行,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谎话。” “不需要你说谎啦”~刘天青摇摇头,“放松一些”,没有你想的可怕,你也不用说慌,从现在开始,她问你卄么,你都可是把你看到的告诉她,我看什么书,我竞标的低价,我见什么人,你听到我们说了什么话,所有的一切,她问你你就告诉她。” “可是……”叶离想说,那我不就真的成了监视你的人,那你怎么能反击呢?刘天青已经抢先说,“你只要这样就好,你还是孩子,别的事情太难为你了,你现在只要这样就好。” 后来,叶离从刘天青身上渐渐明白,他会这样说,大概是知道她还太年轻,无论她多想做好这件事,但对上刘夫人,一点的不自然都会泄露底牌,一个最好的工具,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工具,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至少在她看来,那她看到的事实,有多少是事实,大概就只有刘天青知道了。 那段时间,刘夫人会找各种机会偷偷看她,开始的时候问的不过是刘天青的生活起居,那段时间正在变天,刘天青几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叫觉,叶离总会在梦中被他不自觉制造出的声音惊醒,然后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大汗淋漓。 无论怎么疼痛,刘天青都没有叫过一声,甚至很少吃医生开给他的止痛剂,叶离翻了些书,开始用热毛巾帮他敷在刀口处,毛巾要几分钟换一次,有时候整夜不能合眼,她常常要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睡在刘天青的床上,而他已经起床,没事人一样的看着文件,等候司机来接。当然她没有对刘夫人说起这个细节,她的讲述仅限于刘天青夜里的伤痛,和他总会把她吵醒。 “他是男人,这个时候最需要你关心了。”刘夫人却反而对她说,“你细致点照顾他,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你的好,他总会记得的。” “我为什么要对他好?”每逢此时,叶离总是反问,“他对我好的话,我对他好很正常。可是他对我一点也不好,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白天还要我给他打杂。” “你们……你们睡在哪里?”后来,刘夫人偶尔也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我睡在客房呀!”叶离有些囧,她不知道刘夫人为什么会问她这个,她确实有段时间常会在刘天青的床上醒来,但那只是因为她整夜不睡觉的帮他换热毛巾,最后天快亮的时候,他折腾得不那么厉害了,她困得实在挨不住才睡着的。 “天青他……没有那个吗?”刘夫人问得很含蓄,叶离只是一愣一愣的,开始不明所以,后来开始反感。 “我也是女人,我是怕你年纪小,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出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刘夫人见她不高兴,总是哄着她,然后会有意无意的说起公司最近的动态,间或问她刘天青最近见了公司的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 遮遮掩掩的过了一两个月,叶离按着刘天青的说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刘夫人问就毫无保留,渐渐的,刘夫人和她说话的时间久缩短了,问题和要求也言简意赅,看标书的低价,看设计的方案,看合同的细节内容,看各部门提交的只有刘天青可以看的工作总结和计划书等等,每次刘夫人总会送些东西给她,一笔存款,一件首饰,如是者种种,叶离开始的时候并不肯收,她总是说,自己要的只是离开刘天青,然后回去上学,仅此而已。不过刘夫人总会说,女人手里宽裕点会更好,将来离开刘青天,大学毕业之前也要钱来维持云云,叶离也就收下了。 再然后,在那几个月里,刘天青似乎面对一个相对被动的局面,像是公司三五次竞标中,有一两次会在十拿九稳的时候失手,刘夫人确实如刘天青预料的,并不完全相信叶离,即便知道准确的情报,也不会贸然出手,只是反复试探。那段时间,叶离常常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走着走着忽然失足,然后就有很强烈的失重感,再然后整个人会突然惊醒,然后再睡不着。她开始依赖安眠药,一颗不管用吃两颗,水松不行就用酒送。 失眠让叶离日渐消瘦,整个人也渐渐变得恍惚和不安起来。 那阵子刘天青很忙碌,和刘夫人的一场不为外人知道的战争拉开战幕,他一个人恨不能化身三头六臂,早起晚睡的忙着布局,但是还是发现了叶离的不妥,并在某一个晚上,叶离偷偷起来,用他的名酒吞服安眠药的时候忽然出现。 过了很多年,叶离都记得那天晚上刘天青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她又一次见识了他的脾气,他不仅把她的安眠药全部从窗口扔了出去,还冲动的把他架子上的那些每一瓶都很昂贵的名酒全部开启,然后顺着下水道倒了个干干净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心烦意乱的和他抢夺安眠药时,顺口时候说了句,“我知道,你不过是心疼你的宝贝酒。” “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刘天青折腾完了一切,外面的天空已经隐隐的泛起白色,叶离不喜欢鱼肚白来形容此时天色,她不爱鱼,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什么?”她歪着头,看看外面又看看刘天青,在他把她的安眠药一股脑丢出去的时候,她愤愤的想过,她不要干了,她不要一年换什么一辈子的自由,她不要刘天青帮她实现什么愿望,她不要同情他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就想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睡觉就好。 “你靠安眠药才能睡觉,有多久了?”刘天青眉头锁得紧紧的,牢牢的盯着她,逼问她:“快说!” “不知道,”叶离被动的摇摇头,失眠多久了,大概从她第一次向刘夫人吐露刘天青生活细节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她担心被识破,她担心她会泄露刘天青的计划,她担心她不能做得很好很恰当,她担心她会透露错消息,然后让刘天青措手不及……她担心的事情那么多,怎么还可能睡得找? “为什么不告诉我?”刘天青又问她,“谁让你胡乱吃安眠药的?” “我有什么好说的?”叶离烦躁不安到了极点,明明困得厉害,却是合上眼后意识仍然清醒,脑子依旧运转,这种情况几乎要把她逼疯了,“说和不说有什么分别,”她不会知道哪里来了勇气,忽然大声说,“我不过是你期盘上的一颗棋子,你怎么会关心我的死活,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贪心,贪图不该拥有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倒霉。” 刘天青楞了许久,才忽然走到叶离身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整个人强硬的按在怀中,他的行动不是很方便,久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头靠在他的怀中,叶离都能感觉到他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但是那天他一直这样站着,直到叶离放弃了挣扎,直到天色大亮太阳东升,才吃力的弯腰抱起了她,将她带到了他的大床上。 他的气息安静温暖,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她渐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奇异的,许久没有安稳萦绕在叶离四周,她居然很快就沉入睡梦中。 叶离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下午,也是刘天青拖着她去了医院,询问了她的情况后,医生建议叶离试试中药,同时一定要放松心情,于是回去的车上,刘天青忽然对她说,“觉得压力太大的话,就算了吧。” “什么算了?”叶离吃了一惊,抬头去看刘天青的脸。 “我要你做的事情,你可以停手了。”刘天青拉下隔音板,一字一句的告诉叶离,“一年之后,我还是会给你自由,还是帮你完成你的心愿,现在,你好好在家里呆着吧,别胡思乱想,想太多了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我停手,那你的计划怎么办?”叶离是震惊的,她从来没想过,放弃这个字眼会从刘天青的嘴里说出来,原本灰冷的心里渐渐有了点暖意,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现在他叫停,她可以想,这是因为她吗?他原来也有一点点关心她吗?他们之间难道不是赤裸裸的互利互惠关系吗? “我是男人,没有女人的帮忙,难道我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刘天青似乎有被叶离窥破心事的感觉,脸居然微微一红,过了会才呵斥叶离道,“你不是说好久都没睡好了,这回到家还要好长时间的车,你还不睡一会?” “哦,”叶离点点头,她刚才喝了一袋医院特配然后提前熬好的治疗失眠的汤药,这会真的觉得头重脚轻,渐渐的,睡着了。 一梦酣畅,等到叶离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外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猛的坐起,原本盖在身上的衣服带着她的体温滑了下去,叶离匆忙去抓的时候,却在半空中握到另一只手,暖暖的,但大小软硬都不是她的手。 “醒了?”刘天青的声音淡淡的问。 “我们在哪里?”叶离揉揉眼,不好意思的放开手,坐直身子。 “车里。”刘天青动了动身子,几不可闻的抽了口气,“你醒了就下车吧,回家睡觉。” “我们还在车里?你怎么补叫醒我?”翻开刘天青的衣袖,露出手表,又是凌晨。 “你睡得太香了,口水流了一大片。”刘天青一本正色的说,“我怕叫醒你,你又睡不着,我可没有酒可以倒掉了。” 叶离有些不好意思,她睡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头枕在了刘天青的腿上,这会她没什么勇气伸手去他的裤子上摸摸她是不是真的流口水了,赶紧开门下车,一口气跑回家,关了房门。 那天刘天青迟了很久才上楼来,叶离躲在屋子里许久听不到声音准备出去看看,结果电梯叮的一声响开门,他极缓慢的迈步出来,每一步似乎都忍受着什么痛苦。 “你怎么才上楼来?”叶离闪开让他进门,忍不住抱怨,“我还以为你上楼的时候遇到坏人了呢。” “我腿麻了。”进门之后,刘天青一把揽住她的身子,将大部分体重压倒她的身上,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你跑起来真像一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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