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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九分,柯拉丽妈妈

发布时间:2019-10-17 23:32编辑:悬疑小说浏览(167)

    澳门新葡亰 76500,这不到六点半,天就很黑了,两个士兵来到卡利拉博物馆对面,谢洛街和彼埃尔-夏龙街的交叉路口。两个当中,一个穿天蓝色步兵军大衣,另一个是塞内加尔人,穿浅灰毛料军服,紧腰上装,肥大的短裤,这是战争期间朱阿夫军团和非洲军团的着装。他们两个一个只有一条左腿,一个只剩一条右臂。他们绕街心广场转了一圈,停下来。街心广场中央是一丛美丽的矮雪轮花。那个士兵扔过去一支香烟,塞内加尔士兵拾起来,猛地抽了几口,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掐灭,放在口袋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候,从卡利拉街又走来两个士兵,他们的军服有点不伦不类,看不出什么兵种。不过,其中一个戴着朱阿夫军团的小圆帽,另一个则戴着炮兵帽子。前者手里拄着丁字拐杖,后者撑着手杖。这两个人倚在人行道旁的书亭上。又有三个人分别从被埃尔-夏龙街、布里塔尔街和谢洛街走来。他们一个是独臂轻步兵,一个是瘸腿工兵,一个是髋骨受过伤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他们一直朝前走,走到一棵树旁,靠在那儿。他们七人没有进行任何交谈,仿佛互相都不认识,也没有注意别人。他们一动不动地靠着树或书亭,或站在雪轮花前面。这是一九一五年四月三日的晚上,难得有几个行人走过这条光线幽暗的冷僻街口,也没有人去注意这几个站立不动的人影。六点半的钟声敲响了。这时面向广场的一幢房子的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然后把门关上,穿过谢洛街,绕着广场走了一圈。这是一位穿着卡其服的军官,头戴红色警帽,帽子上飘着三根金色的饰带,头上的绷带把额头和颈背都遮住了。这人很高很瘦,右腿是木制的假肢,拄着一根拐杖。这位军官离开广场,走到彼埃尔-夏龙街,然后转过身四处张望。他仔细地观察广场中的一棵树。用拐杖头轻轻地顶了一下往外突出的肚子,收收腹便又走了。这回,他决定沿着彼埃尔-夏龙街走到巴黎市中心去。因此他来到香榭丽舍大街,上了左边的人行道。他又走了二百多步,这里有一家大旅社,正如告示上写的,已改名为野战医院。军官在不远处隐蔽着,等候着。六点三刻过了,七点的钟声又响了。又过了几分钟。从医院走出来五个人,接着又出来两个人。最后从门厅里走出一个女郎,穿着有红十字标志的蓝大衣。“就是她,”军官自言自语道。她从他刚才走过的路,到达彼埃尔-夏龙街,又迈上右边的人行道,径直朝谢洛街口走去。她步伐轻盈、矫健而有节奏。她走得快时,蓝纱巾在她肩头飘动。她的大衣虽然很宽大,但人们还是看得出她臀部扭动和青春的风度。军官一直漫不经心地跟在她后面,并一边抡着他的手杖,像一个在街头闲逛的人。这时,街上除了这个军官和女郎以外,根本看不到别的人。可是,当女郎刚刚穿过马尔索街的时候,早就停在街上的一辆汽车开动了,朝着那年轻女人前进的方向行驶,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是一辆出租汽车。军官注意到了两点:车里坐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留着浓密的小胡子,头上戴一顶灰毡帽,几乎一直把身子探出车外,同司机说着话。可是护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军官换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加快了脚步,因为那护士离街口越来越近,汽车加快了速度。军官从他所在的地方打量了一下广场,但不管他的目光如何敏锐,黑暗中,根本看不见那七个残废军人。此外,这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行人,也没有任何车辆。天幕下,黑暗中,在两条宽阔的街道交叉口上,唯有垂着窗帘的两列有轨电车划破沉寂的夜色。年轻女郎也在注意观察街上的情况,但她似乎没有发现令人不安的迹象。她没有一点迟疑不决的表示,一直跟在她后面的汽车也并没有使她感到惊讶,她没有回过一次头。然而汽车追了上来,在广场边上,离那护士最多只有十至十五米的距离行驶着,当她专心地开始朝树林走去时,汽车又逼近一步,离开了车道,沿着人行道行驶。靠人行道对面一侧,即左侧,把身子探出车外的那个人,这时打开车门,站在了踏脚板上。那军官又急忙赶过来,也顾不上被人发现。事情已到千钧一发之际,这些人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军官把哨子放在了嘴上。毫无疑问,预料中的事即将发生。果然汽车戛然停下。两个男人从两边车门跳出,冲到广场的人行道上,离书亭只有几米远。随着年轻女人的一声惨叫,军官尖利的哨音同时响起。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个男人抓到了猎物,就迅速往车里拖。而那几名残废军人好像是从树洞里窜出来的一样,奋力追赶着匪徒。战斗持续时间不长。可以说没有战斗。司机一发现有人伏击,便以最快的速度驾车逃走。而那两个男人见事情败露,又见面前举着这么多的手杖和拐杖,军官还用枪瞄准他们,就丢下那个女人逃走了。为了怕中弹,他们左躲右闪,最后消失在布里塔尔街的黑暗中。“快追,亚邦,”军官对一只胳膊的塞内加尔人吩咐道,“去捉一个来见我。”军官扶着那个吓得浑身打战的年轻女人,她差点晕过去了。他十分关切地对她说:“别怕,柯拉丽妈妈,是我,贝尔瓦上尉……帕特里斯-贝尔瓦……”她含糊不清地说:“啊!是您,上尉……”“是的,是您的朋友们,您在野战医院护理过的伤员,我从康复中心把他们找了来保护您的。”“谢谢……谢谢……”她声音颤抖着,又问:“那么其他的人?那两个男的呢?”“跑了。亚邦正在追捕他们。”“他们想要我干什么?你们怎么会奇迹般地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我们留到以后再谈,柯拉丽妈妈。我们先谈谈您吧。我把您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您看,您应当到这里来……恢复和休息一下。”在一个士兵的帮助下,他把她扶进三刻钟以前他从那里出去的房子里。年轻女人顺从了他。他们走进底层的客厅,他打开电灯,那里烧着一堆柴火。“请坐。”他说。女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接着上尉吩咐道:“你,普拉尔,到餐厅找一个杯子来。你,里布拉,到厨房去拿一瓶凉水来……夏特兰到柜子里拿瓶朗姆酒来……还有……”“还有,”她笑着说,“只要一杯水就够了。”现在她苍白的两颊恢复了红润,嘴唇有了血色,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恢复了自信。这张脸充满了妩媚和温柔,五官端正,皮肤细腻,表情像孩子一样的纯真、好奇;她在看东西的时候,两眼总是睁得大大的。但这和蔼和温柔,又常给人一种坚毅的印象。她目光深沉,前额被白护士帽下的两条黑带遮住了。“啊,”当她喝完一杯水后,上尉高兴地说道,“您看起来好多了,柯拉丽妈妈,是吗?”“是好多了!”“好极了!可刚才真可怕!多险啊!那么应该弄清楚,搞个水落石出是吗?现在,小伙子们,过来向柯拉丽妈妈问好。嗯,伙计们,是谁说的,过去柯拉丽妈妈把我们照料得舒舒服服,把枕头拍得又松又软,让我们的脑袋一睡上去就陷进去了,我们将来也要照顾她,像孩子照顾自己的妈妈那样?”他们这些断臂的,缺腿的残废军人都赶紧向她围拢来,高兴地看着她。她亲切地同他们握手。“里布拉,怎么样,这条腿好了吗?”“不痛了,柯拉丽妈妈。”“你呢,瓦蒂内,你的肩膀怎样?”“一点伤疤都没有了,柯拉丽妈妈……”“那么你呢,普拉尔?你呢?尤利斯?……”她越来越激动,把他们称为她的孩子。帕特里斯大声说道:“啊!柯拉丽妈妈,瞧您流泪了!妈妈,妈妈,您是多么关心我们大家。当我们躺在手术台上,为了不叫喊而克制着自己的时候,我们看见您的眼里滚动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柯拉丽妈妈是为她的孩子们流泪。那时我们就更咬紧牙关不吱声了。”“我呀,哭得更凶了,”她说,“因为你们是怕我难过。”“今天您又哭了。啊!不,这是够伤心的!您爱我们,我们也爱您。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那么柯拉丽妈妈,笑一笑吧……喏,亚邦回来了,亚邦总是笑嘻嘻的。”她赶快站了起来。“您相信他能逮一个回来吗?”“当然,我相信!我告诉亚邦揪一个回来,他准能办到。我只担心一件事……”他们都向门厅走去。塞内加尔人已经上了阶梯。他的右手拎着那人的脖子,应该说拎着一件破衣服更恰当,真像牵个木偶。上尉吩咐:“放开他。”亚邦松开手,那人倒在门厅的地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军官喃喃地说,“亚邦只有一只右手,可他这只手如果掐着某人的喉咙,这人就非毙命不可,否则就是奇迹了。德国鬼子可领教过他的厉害。”亚邦身材高大,皮肤黑亮,一头鬈发,下颏上长着卷曲的髭须,左肩上的袖子空瘪瘪的,胸前挂着两枚勋章;亚邦的一边脸,一边下颏,和一半嘴唇被炸弹炸掉了。另一半嘴唇裂到耳根,总像在笑,也像对他面部的伤疤感到吃惊,虽然勉强做了整容和植皮,但依然如此。此外,亚邦失去了说话能力。他最多能含混不清地发出咕哝声,因此人们得要他多次的重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一边反复地说着,一边轮番地望望上司,又看看俘虏,就像一只好猎狗对待它的猎物一样。“好,”军官说,“只是以后手要轻一点。”他朝那人弯下身子,拍了拍,发现他只是昏厥过去,他对护士说:“您认识他吗?”“不认识。”她肯定地说。“您肯定从没见过?任何地方都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的头很大,头发乌黑,涂着发蜡,胡须灰白。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套装,说明他生活富裕。“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年轻女人说。上尉搜查那人的口袋,发现连个纸片都没有。“那好,”上尉站起身来说,“等他醒了再审问。亚邦,把他的手脚捆好,丢在门厅里,你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其他人,该回康复中心去了。我有钥匙。向柯拉丽妈妈道别,快走吧。”伤员们一一道了别,上尉把他们送到门外,又回来,把柯拉丽带到客厅,然后说:“现在,我们来谈谈吧,柯拉丽妈妈。在解释之前,先听我简单说几句。”他们坐在燃烧着的火炉前,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帕特里斯把一个坐垫塞到柯拉丽妈妈的脚下,又关了一盏灯,这灯似乎使她感到不自在,现在她自然多了,于是他马上说:“您知道,柯拉丽妈妈,我八天前出院,住在纳伊瓦马约街这家医院的康复中心附属病室。我每天早上在那里换药,晚上在那里睡觉。其他时间我就散步溜达,中餐和晚餐东家吃到西家,有时拜访一些老朋友。今天早晨,我在一家卖咖啡的餐厅里等一个朋友,我忽然听到别人最后说的几句话……应当向您说明一下,这间大厅被隔成两部分,中间的隔板一人高,一边作咖啡厅,另一边作餐厅。我当时独自一人在餐厅这边,那边的两个顾客背对着这边,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大概以为这边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有些话被我听见了,于是我记在了本子上。”上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说道:“这些话引起我注意是有道理的,您也会明白的。他们在说这些话之前,还谈了一些别的问题,什么火星、火星雨的问题,战前有过两次,是一种夜间信号,一旦发生情况就可以各就各位,立刻采取行动。这些您懂吗?”“不懂……为什么呢?”“您看,啊!我忘了告诉您,那两个人是用英语谈话的,他们用词倒很准确,只不过发音不标准,我肯定他们两个都不是英国人。我把这些话翻译给您听:“‘那么,总之,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其中的一个人说,‘您和他务必在今晚七点以前赶到指定地点。’“‘我们将赶到那里,上校。汽车已定好。’另一个人说。“‘好,请记住,那小女人是七点离开野战医院。’“‘不用担心。绝对不会错,因为她老走那条路,经过彼埃尔-夏龙街。’“‘您的一切计划都落实了吗?’“‘一点一点都已落实。将在谢洛街尽头的广场上动手,即便那里有几个人也来不及救她,因为我们的行动会像闪电似的快速。’“‘司机可靠吗?’“‘我相信,我们给了他那么多的报酬,他会听我们的话的,这就行了。’“‘很好,我坐车到约定的地方等您。您便把那女郎交给我。这样我们就能控制局面了。’“‘弄到那小女人,上校,不能说不是件美事,那妮子真是太漂亮了。’“‘是很漂亮,我很早就见过她,但没能和她认识……因此这回我采取了迅速果断的措施。’“上校又说,‘可能她会又哭又闹,大喊大叫。这更好!我喜欢有人抵抗……在我最兴奋的时候。’“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另一个也跟着笑了。他们付了款,我也就立即起身走到门口去看,只有一个人从这个门走出去,这人嘴上留着浓密的髭须,向下垂着,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另一个是从侧门走的。这时街上只有一辆出租车,这家伙上了车,我就没有再追踪。仅仅……仅仅……因为我知道您是每天晚上七点钟离开医院,而且是从彼埃尔-夏龙街回家的,是吗?所以我就以为……”上尉没说下去。年轻女人思索着,显出不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为什么您不告诉我呢?”上尉说:“告诉您!那么,如果说的不是您呢?为什么要打扰您?要是与您有关,您又该如何防范呢?您的敌人,一计不成,一定又会设置新的陷阱,谁知道呢?我们无法预料。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同他们斗争。于是我把这些在康复中心做治疗的您的老病号们找来了。我正好有个朋友就住在广场上,我请他在六点到九点把房子借给我用。这就是我所做的,柯拉丽妈妈。至于我现在做的,您都知道了,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呢?”她把手伸给上尉:“我想,您把我从一场我自己一无所知,却十分可怕的危险中救了出来,我感谢您。”“啊!不用谢,”上尉说,“我不接受感谢。对于我来说,成功就是快乐!不过,我要问您,您对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看法。”她毫不犹豫地坦率回答:“我没什么看法。您对我说的所有这一切,没有一句话或者一件事能使我想起点什么。”“您没有敌人吗?”“没有个人恩怨。”“两个劫持您的人要把您交给另一个男人,他说认识您,您认识他吗?”她有点脸红了,说:“任何女人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公开或非公开追求她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上尉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说:“那么我们只好通过审问俘虏来弄清一些情况了。如果他拒绝交待,那就对他不起……我就把他交给警察局,让他们去弄个明白。”年轻女人哆嗦了一下:“交给警察局?”“当然,否则我拿他怎么办呢?这不是我的事,是警察局的事。”“不,不!”她着急地嚷着,“毫无意义!这样人家就会涉入我的私生活!……就要进行调查!……我的名字就会进入所有的故事中去!……”“然而,柯拉丽妈妈,我不能……”“啊!我求您,哀求您,朋友,再想个别的办法吧,只要不涉及到我!我不想让人谈论我!”上尉看了她一眼,感到非常惊讶,她居然那么激动,他说:“不会谈到您的,柯拉丽妈妈,我保证。”“那么,您要怎样处理这个人呢?”“我的上帝呀,”他笑着说,“首先我要礼貌地问他愿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感谢他对您的关照,然后请他出去。”他站起来又说:“您想见他吗,柯拉丽妈妈?”“不,”她说,“我太累了!如果您不需要我,您就独自一人去审问吧,过后再把情况告诉我……”由于护士工作的辛劳和刚才所受的惊吓,她确实显得精疲力尽了。上尉没再坚持,走出客厅,把门关上。她听他在说:“喂,亚邦,你看好了吗?没什么新情况吗?你的俘虏呢?啊!您在这儿,伙计?您开始呼吸了?啊!亚邦的手是太重了点……嗯?什么?您不说话……啊!这样!可是,怎么啦?他不动了……妈妈,只怕是……”他叫了一声,柯拉丽往门厅跑去,遇到上尉,他想拦住她,急忙对她说:“别来,有什么用呢?”“您受伤了!”她惊叫道。“我?”“您袖口上有血。”“真的,没关系,是沾了那俘虏的血。”“他受伤了?”“是的,嘴里出血,血管破裂了……”“怎么!亚邦是不是掐得太……”“不是亚邦弄的。”“那么是谁呢?”“他的同伙。”“那么,他们又返回来了?”“是的,他们把他掐死了。”“他们掐死的!不,这叫人难以相信。”她终于推开了上尉,走到俘虏跟前。俘虏一动也不动,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脖子上系着一条两头有环扣的细的红丝绳。

    这一夜,帕特里斯在康复中心的卧室里辗转难眠。昨晚目睹的情形,使他有种被追捕和夜里做恶梦一样的压迫感。他觉得,在这一系列令人愤慨的事情中,他只起着一种目击者的作用,而不能采取行动。这些事情还没完,他想使它们停息,可是相反,一切变得更加紧张,更加激烈。这对夫妻的离别,并没有使柯拉丽稍稍摆脱危险。来自各方面的危险随时可能发生,而帕特里斯-贝尔瓦承认无法预见,以至消除。两个小时他没睡着,便打开灯,在一个记事本上飞快地一页页地记录着这半天所见到的事情,他想把一堆乱麻似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六点钟,他去叫醒了亚邦,并把他带走。亚邦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帕特里斯两臂交叉地站着说:“那么,你认为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一头泡在黑暗中,你先生倒睡大觉了,那么一切都好啦!您真是一个硬塑料脑袋,亲爱的。”塑料这个字逗得亚邦咧着嘴大笑,高兴得直咕哝。“一篇相当长的演说,”上尉命令道,“现在要叫你发表。搬张椅子来坐着,读读这篇记事,然后谈谈你的意见。怎么?你不会看?好得很!你的屁股没有受过塞内加尔中学坐板凳的苦!真是非凡的教育!”上尉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把记事本拿过来说:“听着,想一想,进行推理、演绎、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所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概括地说说:“第一,有一个巨富的叫埃萨莱斯的银行家,这位先生是个最大的无赖,他同时背叛了法国、埃及、英国、土耳其、保加利亚和希腊。证据是他的同伙用火烤他的脚,他杀了一个同伙,又用四百万法郎骗走了四个同伙,同时又责成另一个同伙立即追回那些钱。这帮人都将在上午十一点转入地下活动,因为到十二点,警察局就会采取行动了。”帕特里斯-贝尔瓦喘了口气,又接着说:“第二,柯拉丽妈妈——我还不大明白,她为什么嫁给了这个无赖,她厌恶他,想杀他。而这个无赖却爱着她,也想杀了她。有一个上校也爱她,为她送了命。一个叫穆斯塔法的人根据上校的指示去劫她,却被一个塞内加尔人掐死了。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上尉也爱着她,但她却唯恐避之不及,因为她已经同那个她所憎恨的男人结了婚。她和上尉一样都有半颗紫晶球。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事情,为一把生锈的钥匙,一根红丝绳,一条被掐死的狗,烧红的壁炉等等。如果你明白我说的一句话,我就把我的假腿扔一边去,因为我自己都一点不明白,而我是你的上尉。”亚邦咧着嘴笑着,脸上的伤痕裂得很长。确如上尉说的,他是绝对理解不了帕特里斯所讲的事,连大概意思也没弄明白,不过当帕特里斯用粗暴的口气对他说话时,他还高兴得直跺脚。“够了,”上尉命令道,“现在让我来推理、判断和作结论吧。”他靠着壁炉,两只胳膊撑在壁炉的大理石贴面上,用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他高兴是因为他久已形成的乐观性格,但这回的高兴只是表面的,他心里却一直想着柯拉丽,为她担心,怎样保护她呢?他想了很多计划,应当选择哪一个呢?他是不是应当拨个电话找那个叫格雷戈瓦的人呢,还是找警察局?是不是回到雷诺瓦街去?他不知如何做好。需要行动,是的,他是有能力的。如果仅仅是行动,他会满腔热情地怀着对敌人的仇恨投入战斗,可是这是准备行动,必须估计到一些障碍,要拨开迷雾看到事情的真相。正如他说的,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抓到别人抓不到的东西,这就不属他的能力范围了。他突然转向亚邦。亚邦的沉默使他感到难受。“你总这样哭丧着脸!你使我感到气馁,你总是把事情看得一团漆黑……像个黑人一样……滚!”亚邦难堪地走开了。这时有人敲门,并在门外喊着:“上尉,您有电话。”帕特里斯急急忙忙地出去了。谁会一大早给他来电话呢?“是谁打来的?”他问走在前面的女护士。“我不知道,上尉……是个男人的声音……他急着找您。电话铃响了很久,我在下面厨房里听到……”帕特里斯不由得想到雷诺瓦街埃萨莱斯公馆大图书室的那部电话机。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他来到二楼,沿着走廊走去。电话机安在一间候客室旁边的洗衣房里,他进去后把门关上了。“喂!……我是贝尔瓦上尉。什么事?”的确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他不认识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讲话时声音非常急促,直喘气。“贝尔瓦上尉!……啊!好……是您……我只怕太晚了……我还来得及……你收到钥匙和信了吗?……”“您是谁?”“你收到钥匙和信了吗?”那人还是坚持问。“钥匙收到了,信没收到。”帕特里斯回答。“没收到信!这太可怕了。那么你不知道吗?……”帕特里斯从电话里听到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争吵的声音,然后就像是贴着耳朵说的,他清楚地听出那边断断续续的讲话:“太晚了……帕特里斯……是你吗?……听着,紫晶球……是的,在我身上……颈饰……啊!太晚了……我多想!帕特里斯……柯拉丽……帕特里斯……帕特里斯……”接着又是一声大叫,撕心裂肺的叫声,然后是阵阵渐渐远去的喊叫声:“救命啊!……救命啊!凶手!凶手,卑鄙的家伙……”喊声越来越微弱。接下来是一片寂静。突然那头响起了轻微的噼啪声,凶手把电话挂断了。这一切前后不过二十秒钟。帕特里斯吃力地放下话筒,因为他的手指把电话机握得太紧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盯着窗子外面,院子里大楼上的大钟,这时是七点十九分。他又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具有文献价值的数字,然后他心里想,即使这一切是真的,但这幕戏显得太不真实;即使这个罪过不是他自己犯下的,他内心也十分痛苦。呼叫声还在他耳边回响,忽然他又拿起话筒,好像一个失望的人寄希望于万一。“喂……小姐……是您在电话里叫我吗?您听见喊叫声了吗?……喂!喂!……”没有人回答他,他又开始发脾气,斥责接线小姐。从洗衣房走出去,碰到亚邦,撞了他一下。“滚开!全是你的错……理所当然,你应当留在那里照看柯拉丽。那好,你快去,帮她的忙,我呢,我要去通知警察局……如果不是妨碍了我,这事早就处理了,我们也不会到达这步田地。走,快点。”他又拦住了亚邦,说:“不,你别动。你的计划是荒谬的。你还是留在这里。啊!不是在这里,是留在我身边。你太不冷静了,乖乖。”他把亚邦推开,自己又回到洗衣房,他气愤地大步走来走去,做着各种生气的动作,说着气话。然而,他慢慢地从混乱的思想中理出了一条思路:总之,没有任何证据说明雷诺瓦街公馆发生了惨案。他所保留的记忆不应当干扰他,使他总是想到同样的场面,同样的悲剧假相。当然正如他预感的那样,悲剧还在继续,可能远不只柯拉丽一人。这个思路又引出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马上着手调查呢?“是的,为什么不呢?”他想,“在打扰警察局之前,在找到那个同我打电话的人之前,甚至出发之前,谁能阻止我往雷诺瓦街打电话呢?无论以什么名义,无论以什么借口都行。这样我就心中有数了……”帕特里斯又感到这样做没有大的意义。假如没人接电话呢?岂不证明那里发生了凶杀?或者干脆他们都没有起床?可是他必须行动。他在电话号码簿上查找埃萨莱斯的电话,终于拨了号码,他焦急不安地等待。他听到那边的铃声,他从头到脚都被震动了。电话接通了,那边有人回答。“喂,”他说。“喂,”一个声音回答说,“您是哪位?”这是埃萨莱斯的声音。尽管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是一种很自然的声音,可是,这种时刻,埃萨莱斯应当在整理行装准备逃走,帕特里斯感到很震惊,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想说:“是埃萨莱斯先生吗?”“是的,我有幸同哪位在说话呢?……”“是野战医院康复中心的一个伤员……”“大概是贝尔瓦上尉吧?”帕特里斯很惊奇,柯拉丽的丈夫难道认识他?他喃喃地说:“对……我就是贝尔瓦上尉。”“啊!正巧,上尉!”埃萨莱斯以高兴的语气说,“我正好刚刚给康复中心打电话找您……”“啊!是您……”帕特里斯无比惊讶地打断他的话。“是的,我希望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同帕特里斯-贝尔瓦上尉联系,以便向您道谢。”“是您……是您……”帕特里斯越来越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埃萨莱斯语气有点吃惊,他说:“是的,这真是奇妙的巧合,对吗?可惜电话给切断了,或者说另一个电话串线了。”“那么,您听见了?”“听见什么,上尉?”“喊叫声……”“喊叫声?”“至少,我感觉是喊叫声,但是听得不大清楚……”“我这边只听见有人找您接电话,而且很急。因为我不急,我就把电话挂了,推迟了向您道谢。”“感谢我吗?”“是的,我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劫持我的妻子,是您救了她。因此,我想拜访您,并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您看我们是不是约见一下呢?在医院好吗?今天下午三点……”帕特里斯没有回答。这个正受到逮捕威胁并准备逃跑的人,竟然如此大胆,使他感到震惊。同时,帕特里斯想,埃萨莱斯是出于什么动机给他打电话呢,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而且帕特里斯沉默不语,并没有引起银行家的不安,他依然彬彬有礼,他以自问自答的形式讲话,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问题,显得非常自然。然后两人互相道了再见,电话就结束了。不管怎么说,帕特里斯还是感到放心多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睡了两个小时,然后又把亚邦叫起来。“下次,”帕特里斯说,“你要指挥好你的神经,不要像刚才那样不知所措。你滑稽可笑,不要再说话了。你吃过饭了吗?没有,我也没有。你去看过医生吗?没有?我也没有。正好大夫答应给我摘掉头上这讨厌的绷带,你想我有多高兴啊!一条木腿就够了,对于一个恋爱的情人来说,头上缠着纱布像什么样!好啦,你快一点。准备好了就去医院。柯拉丽妈妈不能禁止我去找她!”帕特里斯很高兴,这是一小时以后,他和亚邦向马约门走去的路上告诉亚邦的话。天开始破晓,黑暗被驱散了。“当然,当然,亚邦,这才刚刚开始。这是我们要做的。首先,柯拉丽并未受到威胁,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围绕着几百万法郎的争斗发生在同伙之间,距离她很远。至于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不幸的人,我听见他不安的叫喊。很明显,这是一个陌生的朋友,因为他称我帕特里斯,并用你相称。肯定是他给我寄来的花园钥匙,可惜随钥匙附来的信遗失了,而且事情很急,当他就要告诉我。切的时候遭到了袭击。是谁袭击了他,你说说看?大概是他的一个同伙,害怕他泄露情况。就这些,亚邦,一切都很明白。也可能事实与我的预想完全相反。但我不在乎,主要根据假设行事。如果我的假设错了,我保留把全部责任推给你的权利,就这么定了……”到达马约门后,他们上了一辆汽车,帕特里斯想转到雷诺瓦街着看。他们到达帕西十字路口时,看见柯拉丽妈妈在西蒙老头陪同下,从雷诺瓦街走出来。柯拉丽叫了一辆汽车,她和西蒙一起上去了。帕特里斯追踪到香榭丽舍野战医院。时间正好十一点。“一切顺利,”帕特里斯说,“她的丈夫逃走了,可她还没有改变她每天的生活日程。”他们就近用了午餐,然后沿着大街溜达,同时监视着医院周围的动静,到一点半钟才进去。很快,帕特里斯就发现,在院子的尽头士兵们集合的地方,西蒙老头坐在他平日坐的那把椅子上。他脖子上围着一条大围巾,遮住了半个脸,戴着一副黄色的大眼镜,在抽着烟斗。柯拉丽妈妈在四楼的一间病房里,坐在一个病人的床头,拉着病人的手,这病人是个男的,已经睡着了。帕特里斯感到柯拉丽妈妈很疲倦,眼睛周围有一道黑圈,面容比平时更苍白。“我可怜的妈妈,”帕特里斯心想,“这些坏蛋终将把她杀了。”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明白了为什么柯拉丽的生活这样隐秘。在野战医院这个小天地里,人们叫她好心姐姐。为了避开周围的辱骂,她不用丈夫的姓,并隐瞒家里的住址。她以意志和谨慎战胜了很多困难,很好地保护了自己,以致帕特里斯不敢接近她。他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柯拉丽,又怕被她看见,心里想:“啊!不,啊,不!我去给她一张名片!”他决定走进去,可这时一个女人一边上楼,一边大声在他身旁喊道:“夫人在哪里?……让她快点来,西蒙……”西蒙老头也上了楼,指指在病房里的柯拉丽,那女人便跑了过去。她对柯拉丽说了几句话,柯拉丽显得惊慌失措,开始跑向门口,经过帕特里斯身边,迅速下楼去。西蒙和那女人跟在后面。“我有汽车,夫人,”那女人喘着粗气说,“从家里出来正好有辆车,我就租了它。快点,夫人……警察局长命令我……”帕特里斯也下了楼,什么也没听到,可是他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使他下了决心。他一把抓着亚邦,跳进了一辆车,让司机追踪柯拉丽的车子。“亚邦,新情况,有新情况,”上尉说,“事情有了急剧的变化,那个女人肯定是埃萨莱斯府上的女佣人,她根据警察局长的命令来找女主人。这是上校的揭发引来的抄家、调查,以及各种柯拉丽妈妈讨厌的事。你竟敢劝我保持谨慎?你想想,我能让她在危险中孤立无援吗?你的想法有多肮脏,可怜的亚邦!”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大声说:“妈的!但愿埃萨莱斯这混蛋没被抓住!否则就要大难临头!可是这人太自信,太犹豫不决了……”一路上,贝尔瓦上尉忧心忡忡,他排除了各种疑虑,最后做出结论。只有埃萨莱斯被逮捕,才会使得女佣人这样急急忙忙,才使得柯拉丽立即动身。这种情况下出面干预,揭露真相,伸张正义,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何况这种揭露可以根据柯拉丽的利益进行增减……两辆车几乎同时在埃萨莱斯公馆前停下,那儿已经停着另一辆车。柯拉丽下了车,消失在门里。女佣人和西蒙也跨过了人行道。“来,”帕特里斯喊着亚邦。大门虚掩着,帕特里斯走进去。大门里站着两名警察。帕特里斯匆忙地做个手势打了招呼,装作这个家的人走进去了。他想做的显而易见,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他走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使他想起了布尔赖夫及其一伙逃跑的情形。他走的正好也是这条路。与图书室相连的客厅的门是朝左边开的,上校的尸体正是从这扇门抬走的。门里传出说话声,他穿过了客厅。这时他听见柯拉丽可怕的喊叫声:“啊!上帝!啊!上帝!这怎么可能呢?”两个警察在门口拦住了他。他对他们说:“我是埃萨莱斯夫人的亲戚……唯一的亲戚……”“我们有命令,上尉……”“我知道,那是当然的!不要放任何人进去了!亚邦留在这里。”他进去了。在这间宽大的房子里,聚集着六七个人,无疑是警察局长、法官之类的先生。他们弯着腰围在那里看什么东西,帕特里斯被挡着,没有看见什么。突然柯拉丽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向他这边走来,手在空中挥动着。她的女佣人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怎么啦?”帕特里斯问。“夫人不舒服,”女佣人回答,“真吓人,啊!我都吓坏了。”“究竟怎么啦?……为什么?”“因为,先生!……您想想看!这种场面……我也是,感到很吃惊。”“什么场面?”有一个先生走了过来。“埃萨莱斯夫人病了吗?”“不要紧,”女佣人回答,“她晕过去了……身体太虚弱。”“如果她能走动了,就把她带走,她在这里没用。”接着他又用询问的口气对帕特里斯-贝尔瓦说:“上尉您?……”帕特里斯装着不懂的样子。“是的,先生,我们得把埃萨莱斯夫人带走,她在这儿确实没用。只不过,我不得不首先……”帕特里斯为了避开问话人,赶忙绕了个弯,趁法官们开始散开的时候走上前去。他看见这个场面以后方才明白,柯拉丽为什么会晕过去,女仆为什么那么激动,连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了。这个场面比昨天夜里可怕得多。离壁炉不远处,就在埃萨莱斯昨夜受刑的地方,埃萨莱斯仰面躺在地上。他穿着睡衣,栗色法兰绒长裤,有饰带的丝绒上装,头上和肩膀上盖着毛巾。旁边一个无疑是法医的人一只手揭开盖布,另一只手对着死者的脸部指指点点,并用很小的声音做着解释。这张脸可以说是无法形容的一团肉,一部分像是被烤焦了,另一部分像血淋淋的肉泥,混杂着碎骨,皮,头发,胡须,还有一只碎了的眼球。“噢!”帕特里斯喃喃地说,“真卑鄙!是把整个头放进火里烧的,有人把他拉了出来,是吗?”那个同帕特里斯打过招呼的,看起来像个要人的先生又走过来说:“您是谁?”“贝尔瓦上尉,先生,埃萨莱斯夫人的一个朋友,是曾被她奋力抢救过的伤员……”“好的,先生,”要人说,“但是您不能留在这儿。任何人都不准留在这儿。局长先生,除了法医之外,请让所有的人都从这间房子撤出去,并派人守门。您不能以任何借口放人进来,任何理由……”“先生,”帕特里斯坚持说,“我有特别重要的情况向您报告。”“我倒是乐意听听,上尉,不过得等一会儿。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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