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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灰,深夜的丧钟

发布时间:2019-10-14 22:45编辑:言情小说浏览(106)

    妹妹沈淮阴学习糗,勉强混了张电大专科文凭,由诸葛一手操办,进了省城的税务局,票子拿得多,工作也清闲体面,没两年就买了三室一厅的集资房。不止如此,沈淮阴早恋,中学就谈了男朋友,男的长得不赖,一白面小生,眼神忧郁,嘴唇性感,可惜除了长相,一无所长,功课比沈淮阴还不如,门门挂红灯,熬到高中毕业就玩儿完,跟着摆摊儿的爹妈卖水果。 为了妹妹的恋爱问题,沈家一度闹得天翻地覆,母亲抹脖子上吊地威胁妹妹分手,妹妹犯了拧,回敬以割脉搏喝农药,比武打片还激烈。关键时刻,诸葛挺身而出,成人之美,不动声色地给那小子弄到了省城一个派出所的指标,让他摇身一变,从无业游民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盖帽。很快地,单位又出钱让他去培训了一年,回来不久就调进了省城公安局。当然,这都得归功于诸葛的暗箱操作。妹妹如愿以偿地结了婚,两口子一到周末就风风光光地开着新买的大眼睛POLO回离溪看爹妈。女婿感激岳家的提携,爸爸妈妈叫得发嗲,三天两头送乌龟粉王八汤之类的珍稀保健品,母亲满意了,一口一个我的儿,其乐融融。 沈家是圆满的,尤其是有了诸葛弈雄的诸多成全,简直趋近于完美无缺。但沈嘉兴是孤独的,她孤独到了甚至从来就没有过可以促膝谈心的朋友,长了这么大,也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送她一瓶香水一枝玫瑰――想到玫瑰,她不由得起身开了手提包,包里果然有一只小小的纸盒,打开来,是两朵玫瑰花,一朵微红,一朵纯白,尚未绽开,花蕾裹得紧紧的,由于缺乏水分,有些地方开始发黑了。 沈嘉兴静静笑了,她把花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着。自从排演节目以来,扮演黑熊王子的符信就这样每天送花给她,偷偷摸摸塞进她的包里,一朵微红,一朵纯白。那孩子“作案”的时候,被她发觉了,但她无声地退开,并没有拆穿他。小孩子的心灵像水晶一样透明,像玻璃一样脆弱,是不可以随便伤害的。不是说男人如茶吗?十来岁的小男人是一杯柠檬茶,人性初显露,清淡青涩,醇浓甘甜的滋味,更加值得珍惜和尊重。 “嘉兴,来帮妈妈摆碗筷。”母亲在厨房高声叫她。她把花朵放在枕边,答应了一声。母亲喜欢这样张扬地叫着她的小名,以示她们之间的亲密。事实上呢,只有天知道,当她们母女单独相对,根本视若无睹、形同陌路。 沈嘉兴帮着把过酒的小菜送到餐桌上,母亲准备了糖藕片、家常豆腐、红烧排骨,又开了一瓶绍兴酒。父亲和诸葛应声走出来,父亲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诸葛却是张牙舞爪地恨恨说: “这小子要不开窍,他妈的咱们让他干个调研员,回家蹲着去!” 沈嘉兴看了他一眼,心想不晓得是哪个倒霉的“小子”又接任了离溪大学的校长。前一任校长是从省城派下来的,来的时候雄心勃勃,大有一展宏图之势,结果干了不满一届,到底还是被诸葛挤兑,忍辱负重调到教育研究所做研究员去了。之前还有一位,临近退休了从外地调来,大约也是不听使唤,被父亲和诸葛掇弄着,转眼就弄了去做调研员,憋了口气,瘦得皮包骨头,没多久查出癌细胞,郁郁而终。可惜诸葛文凭太低,永远只能做慈禧太后,而幕前的木偶又并不称心如意,于是一个个步了光绪的后尘。 “老沈,据可靠消息,姓石的老婆在国外提出离婚了,你猜猜他能不能抵挡住咱们乔主任的万般风情?”诸葛意味深长地对着父亲挤挤眼。 “瞧瞧,瞧瞧,你怎么成克格勃了!”一边坐着的母亲喷笑出声,“把人家的家事调查得这么清楚,别人老祖宗的绯闻,你怕是也有本事掘地三尺挖出来吧?” “嫂子,这您就不懂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诸葛讳莫如深地压低嗓子,“您可知道乔主任先前跟姓石的是啥关系?我可是专程把乔主任的老公提拔了,派到省委党校去学习,剩乔主任独守空房。这孤男寡女烈火干柴的,弄不好啊,乔主任就成了咱挟持他的软肋!” “嘉兴,帮着你妈去把二姑送的皮蛋剥几只来。”父亲突然吩咐。母亲立即噤声,领了沈嘉兴进厨房,剥了皮蛋,切开来,装了满满一碟子,照父亲的口味加了很重的佐料,又拍了不少蒜泥,端上桌。诸葛拉拉沈嘉兴的手,开玩笑说: “嘉兴,来,陪叔叔喝两杯!” 周末依例是看女儿的时间,乔冬蕊与丈夫何仲舒买了一些女儿喜欢吃的芒果就开车出发了。女儿何乔自从满月以后一直跟外公外婆住,如今已快到六岁。乔冬蕊的父母都是离溪市冶金研究所的退休职工,住在研究所的宿舍区,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何仲舒前两年闹着买了一部奥拓车,他去省城学习以后倒真派上了用场,驾车上高速公路,单程不过花费两个半钟头。一到星期六,他就准时开车回离溪,到位于离溪大学的家,接了乔冬蕊,去岳父母那儿,与女儿玩上一晚。女儿是何仲舒的掌上明珠,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来审视,乔冬蕊也不得不承认何仲舒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乔冬蕊结婚比较迟,毕业留校好几年了,都是单独的一个人,不是没人追,而是她都不放在心上。经同事介绍认识何仲舒的时候,她已经32岁,套用世俗的标准,是女人青春的穷途末路了。何仲舒毕业于北京某大学,管理学硕士,分配到离溪大学老教师管理中心工作。他的教育背景与她是般配的。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心,一片片的,全碎了,她已经是一个空心的女子―― 在恰当的时候,遇到恰当的人,这就是乔冬蕊的婚姻。有一种冰冷的完满。但不是爱情。 何仲舒早先是个有棱有角的小伙子,喜欢旅游,喜欢摄影,留着长头发,戴着标新立异的银耳钉,再搭配几个粗细不同的银耳环,一件贴身的深V领针织衫,胸前一串长长的黑珊瑚项链。也因为他的酷,乔冬蕊决定跟他。她想要接受一个完完全全两样的男人,以此忘却过往种种。 然而工作不过一两年,何仲舒整个的洗心革面,成了枯燥呆板的官场中人。不知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他居然剪了头发,学着穿西装,循规蹈矩,卑躬屈膝,跟过去判若两人。何仲舒的新理想是做官,为此,科研荒废了,教学抛掉了,个性放弃了,每天琢磨怎么出人头地,怎么哧溜一声,从芸芸众生里“窜”上去。 他们就是在何仲舒即将转型的时期相遇的,谈了半年乏善足陈的恋爱,乔冬蕊匆匆地就把自己嫁掉了。从结婚登记处回来,同事们嚷嚷着要看结婚证书,乔冬蕊摸出一个大红本本递过去,立即就有人发出一声爆笑,原来她心不在焉地拿成了银行的存折本。这事儿已经变成同事间的经典噱头,逢到乔冬蕊两夫妻双双露面,总会有人提起来,大家笑闹上一阵。 生女儿的时候乔冬蕊很吃了些苦头,年纪相对偏大,各种生孩子可能经历的危险与挣扎她都品尝了一遍。不同的是,一般的高龄产妇在煎熬过后,多半后悔自己没有选择早一些做母亲,而乔冬蕊躺在产床上,悔恨的却是根本不该结婚,不该要孩子,应该把单身的愿望坚持到底。不过不要紧,在她看到女儿的小嫩脸时,她的胸口揪紧了,疼痛了。 孩子的诞生使乔冬蕊的心性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刚结婚时乔冬蕊老爱跟何仲舒吵架,一句话、一个手势都可能引燃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而且违背了一般夫妻越吵越亲热的规律,每次吵完,乔冬蕊总能使自己想要离婚的念头变得更加决绝更加冷酷。 婚是没有离成,乔乔倒是在意外中降临。有了女儿,乔冬蕊突然沉寂下来,不闹了,也不折腾了,面对何仲舒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认命似的温柔。甚至从前厌憎的性爱,她也可以相当程度地容忍了,任凭何仲舒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规律性地要她一次。 女儿寄放在父母家,乔冬蕊从浑浑噩噩胸无大志的状态中振作起来,不再无所事事地混日子。那几年,她接连出版了两本翻译著作,成功申请了四个省级科研课题,发表了十来篇学术论文,其中一篇关于傅雷翻译作品研究的文章还在学界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三年前,她顺利地通过了副教授的评审,同年还在省教委举办的首届高校教师课堂风采大赛中荣膺一等奖。此时的她,不是那个缱绻伤怀的小女子了,由于母性的力量,她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职场女性,一个温情大度的幸福母亲。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部门开始了对她的考察,英副校长亲自找她谈话,希望她能够在管理岗位有所建树。她原本对死气沉沉的仕途生涯毫无兴致,直觉地婉言谢绝领导的美意。一向沉着的英副校长竟动了气,重重地说,小乔,离溪大学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有真才识学的领导,你们这一批人才如果统统采取低调回避的态度,我敢说,不出五年,离大就会成为一个爬满蛀虫的空架子! 英副校长的这番话,以及他痛心疾首的神情,彻底震动了乔冬蕊。她以一种质朴而善良的情怀接受了英语系副系主任的任命,不久,又升任系主任。半年前,诸葛弈雄三顾茅庐,请她出任了学校行政办公室的主任。她一边完成着每周6个课时的教学任务,一边处理着头绪烦乱的行政事务,忙得人仰马翻。 在兵荒马乱的工作中,乔冬蕊照旧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波澜不惊。女儿和工作成为她生命里最为重要的部分,其它的,都随风去吧,她全然不计较了。 奥拓车一驶进宿舍区,乔乔就在阳台上挥舞着小手臂,远远地大声喊爸爸妈妈。车子还没停稳,小家伙已经蹬蹬蹬跑下楼来,被乔冬蕊一把揽进怀里。女儿长得像她,明亮深黑的眼睛,雪白娇嫩的皮肤,一张甜甜蜜蜜的小脸蛋,歪戴着一顶小红帽,帽檐垂下两条金黄的假辫子,像童话里跑出来的小公主。 “妈妈,我给你猜个谜语。”乔乔仰起小下巴,很认真地说。 “什么谜语啊?”乔冬蕊使劲亲她一口,那小脸蛋儿嫩薄得像半生不熟尚未凝固的鸡蛋清。 “米的妈妈是谁?米的爸爸是谁?米的外婆是谁?米的外公是谁?”女儿一连串地问。 “这个呀,”乔冬蕊努力思索着,她是个五谷不分的女人,对家务一窍不通,婚前是妈妈做饭,婚后是馆子加速冻食品,“米的妈妈是谷子,米的爸爸是――农民伯伯?”女儿哗地一声笑了出来。 “妈妈,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小东西老练地评价。 “那是谁?”乔冬蕊笑着问。 “米的妈妈是花,因为花生米;米的爸爸是蝶,因为蝶恋花;米的外婆,也就是米的妈妈的妈妈是妙笔,因为妙笔生花;米的外公是爆米花,因为他既抱过花又抱过米。”说完乔乔得意洋洋地瞅着她。乔冬蕊噗嗤一声就笑起来。 母女俩乐不可支地站定下来,等何仲舒停好了车,乔乔就给爸爸出了相同的难题。何仲舒听了答案,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把拎起女儿,举过头顶,父女俩一阵嬉闹。 乔冬蕊的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担任过冶金所的所长,早早住上了140平方米的大房子。乔冬蕊兄妹三人,哥哥定居日本,娶了日本女孩做太太,弟弟在深圳工作,崇尚只恋爱不结婚,女朋友换得比衬衫还勤。因此家里平时就剩老两口和小外孙女。 何仲舒与岳父母寒暄几句,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乔冬蕊则被女儿拉进玩具房,陪着她玩大熊斗小熊的游戏。母亲倚着门框,眉开眼笑地看着她们娘俩。玩着玩着乔冬蕊在一堆绒毛娃娃里发现了一块木雕,异常眼熟。她拣了起来,仔细察看,果然是多年前她在旅游时买下的。 “哟,这调皮鬼,打哪儿翻出来的!”母亲一看就笑了,絮絮叨叨地说,“乔乔可能干着呢,随你放哪儿的东西她都能翻出来,就连我放失手的,一时记不起了,问她一声,她立马就找了出来……” “别给她玩了,当心割着手。”乔冬蕊拿起木雕,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跟何仲舒刚结婚时没房,在父母家住了大半年,屋子就一直照新房的式样保留了下来,连穿衣镜上贴的大红喜字都还在,被乔乔的小手指抠得七零八落。梳妆台有一只抽屉收藏着乔冬蕊做女孩子时心爱的小玩意儿,陆陆续续地给乔乔发掘去做了玩具。这块木雕,便是放在抽屉里的,乔冬蕊早已忘得死死的,乍然一见,却有些惊心。 她在梳妆台前闷头坐下,翻过那块木雕,背面有一行清秀的草书,刻的是刘禹锡的一句诗――一寸相思,一寸灰。她闭了闭眼睛,感到惘然,像重温一场前生的悲喜,影影绰绰,苍茫而又模糊。 晚餐有酒,父亲与何仲舒对酌。何仲舒厨艺不错,他是湖南人,做得一手炉火纯青的湘菜,红椒酿肉、腊味合蒸、东安子鸡、冰糖莲子,都是父母亲属意的菜式。他单独给乔乔炖了一碗嫩嫩的鸡蛋,浇上肉糜香油葱花,另有一碟炸肉火烧、一盘虾皮冬瓜,乔乔吃得狼吞虎咽。乔冬蕊怕她噎着,直叫她慢点,慢点,没人抢的。 “只有仲舒来了,这饭啊,乔乔才吃得省心。平常我做的,要费好大力气哄着她吃。”母亲笑逐颜开地夸赞女婿。 “仲舒做的菜又营养又美味,乔乔当然爱吃,是不是,小宝贝?”父亲怜爱地捏捏乔乔的小鼻尖。 晚上乔乔睡着了,他们才驾车回去。乔冬蕊习惯坐在后座,一上车她就脱掉鞋子,软软地枕着靠垫,让自己坐得舒舒服服的。何仲舒放了一张CD,是摇滚歌曲。乔冬蕊不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激烈的打击乐已经不适合他们这样的年纪,只会吵得她头痛。但她没说什么。与别的妻子不同,她很少指责丈夫,虽然他做的很多事,在她看来,都是让人啼笑皆非的。 但乔冬蕊不忍拂他的兴。一个男人,如果在乐曲的开头就踏错了节拍,想必是很难修正了,不如让他将错就错跳完整场舞会。 “对了,明天我要招待一个北京来的朋友,你要不要一起去?”何仲舒把音量调低一点,问道。 “我不去了,”乔冬蕊打个呵欠,随口问,“是什么朋友?” “我高中同学的妹夫,出差路过,他现在新华社工作――诸校长的意思是多跟这种高层次的新闻记者勾兑勾兑,争取能在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介绍他的治校经验。”何仲舒面有得色地说。 “那可不容易,”乔冬蕊抬抬眉头,“怎么,诸校长也去?” “诸校长有事儿,他叫我全权代表。”何仲舒从倒后镜里看她一眼,沾沾自喜。 乔冬蕊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并不多言。她知道,丈夫不过是诸葛弈雄众多狗仔队成员中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压根儿没被诸葛放在眼里。但她从来不去戳穿真相,就让丈夫以诸葛的心腹自居吧。男人有时把自尊心看得比命还要紧。一个宽容且疲倦的女人所能做的,只是帮着他掩耳盗铃罢了。 事实上,因为何仲舒的缘故,她才从英语系调到了机关。原来的行政办公室主任改任图书馆馆长之后,组织处要她接任该职位。乔冬蕊被诸葛和组织处负责人的多次谈话纠缠得欲罢不能,困惑中她请教过已闲赋在家的英副校长。英副校长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她信任他。果然,他支持了她继续从事教学岗位管理工作的想法。 然而何仲舒在被诸葛找去长谈后,改变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坚决鼓励乔冬蕊服从组织决定,同时联合岳父母,对乔冬蕊晓以利害,甚至不惜以死相胁。他的最后一招见了效,乔冬蕊从他手里夺过那瓶标有“剧毒”字样的颜色暧昧的汁液后,什么都答应了。 她去了行政办公室,何仲舒很快从老教师管理中心的科长提升为宣传处副处长,皆大欢喜。这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乔冬蕊不去问,也不去想。她累得慌。其实她不是真的怕他寻死,她相信他是闹闹而已,可在她的心里,似乎一直亏欠着他。亏欠着他什么呢,乔冬蕊自己都说不清楚,在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中,除了爱情,她什么都给他了。 晚间有固定的节目,乔冬蕊洗澡以后索性什么都不穿,裸身钻进被子里。何仲舒拧开床头暗淡暧色的小灯,往空气里喷点香水,又开了音响,东选西选的,挑了一首萨克斯。他喜欢那些肉欲的调调,喜欢慢慢折腾,慢慢享受,甚至是在刻意的压抑中,推迟着极致的刺激来临的那一刻,自虐一般,痛楚并欢愉着。 乔冬蕊不说话,任由何仲舒与无数个星期六的晚上一般激情勃发。但有些东西不对劲了,当何仲舒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鸟一样黝黑萎缩的器官上,然后用混合着酒精味、牙膏香、唾液气息的舌尖贪婪地吻过她的胸乳,一点一点茁壮起来时,她蓦然间想起木雕上的那句诗,一寸相思,一寸灰。那诗句让她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烦躁,她抽回手,失控地推开何仲舒。 “怎么了,你?!”何仲舒直起身子,用责备的口气问道。微明的灯光下她清晰地看见丈夫一触即发的身体,那不可逆转的强大的欲望猛地灼痛了她的双眼。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沉默地滴下泪来。 石坤读完了乔冬蕊提供给他的学科建设的材料,在有疑问的地方做了记号,打了几个电话,向相关的负责人核实情况。最后他查到中文系系主任姚建山办公室的电话,打了过去,想与他探讨资料里提到的申报古代汉语硕士点的问题。

    “没有暗箱操作?”区处长又问。 “没有。”姚建山还是否认。 “那行,清楚了就好,”区处长起身道,“天儿也晚了,咱们得早些赶路。” “老姚,去叫我的司机把车开到楼下,我跟区处长他们一道出发。”诸葛跳起来吩咐姚建山。 “你干嘛?还要送到边境上?”区处长开玩笑。 “你上回不是说腰疼吗?我知道省城有个好地儿……”诸葛凑过去,附在区处长耳边说了一番悄悄话,说得区处长直点头。 “老诸啊老诸,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省城转悠得比我还熟。”区处长在诸葛背上猛拍一掌。 “只好委屈委屈领导们,到了省城再吃晚饭,开几瓶好酒,咱哥几个一醉方休。”诸葛回身对评估组的成员们说,那几个人不免客套几句。 石坤和沈德庭把评估组成员送上车,眼见着诸葛登车离去,区处长居然不坐教委派来的车,而是一头钻进了诸葛的桑塔那,姚建山也跳上车,坐了副驾座。 沈德庭直接乘专车回家,石坤返回办公室,处理几天来积压下来的文件。翻了几页,他有些失神,想到离大种种诡异的现象,还有那些诡异的人。在离大工作几个月,简直比做十年的学问还要复杂还要累。一念之间,他不禁有些灰心。 乔冬蕊敲敲门,进来了。她穿着朴素的职业装,灰色的,裙角有波浪形的褶皱,增添不少婀娜。这些天她瘦得厉害,一双眼睛显得更大。 “评估组一来,你也够累的了,好好歇息歇息吧。”石坤体贴地说。 乔冬蕊看他一眼,平淡地说声谢谢石校长关心。 “区处长他们没留下来吃饭?”乔冬蕊随口问。 “说是有事,回省城了。”石坤回答。 “诸校长跟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石坤诧异。 “以前区处长一到离溪,总是诸校长陪着,”乔冬蕊笑道,“两人都喜欢玩,号称五毒俱全。” “是吗?”石坤若有所思地看着乔冬蕊,道,“不过诸校长也够能周旋的了,离大的教室情况、师生比、学生住宿面积,单是姚建山在中文系搞的那一摊,就够让###亮黄牌警告了,诸校长居然有本事糊弄过省教委的评估组。“乔冬蕊笑一笑,不作声。 “乔主任,麻烦你把中文系大一学生上个学期的体育成绩调给我看看。”石坤说。 “好的,我马上让他们拷贝过来。”乔冬蕊当即给体育系公共教学办公室打了电话,一位值班老师很快就把软盘送了过来。 石坤在电脑上打开文件夹,凭着记忆,查找区处长提供的那几个学生的名字。光标圈定下来,他认真查看。看着看着,石坤脊背发凉,姚建山招进门的那几个所谓的体育特长生,体育成绩平平,综合成绩最高的89分,最低的一名竟不及格。 “有什么不妥吗?”乔冬蕊轻声问。石坤闭了闭眼睛,嘘出一口气,把大致情形说了说。 “你瞧瞧,离大的荒唐事儿,一桩桩,一件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了,是来当查案的包公,还是来当校长,搅在一块儿,一团混沌,”石坤解嘲地说,“以前想象要在母校大展宏图,倡导新的大学精神――高尚的智慧、无私的关爱、开张的心怀、完整的人性,还有反省能力、理性精神、审慎谦逊、怀疑创造,这一切,竟成了痴人说梦!” 乔冬蕊听了,无言以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灰紫色的天空将暮未暮,暗红的斜阳徐徐下坠,有鸽群剪影一般缓慢缓慢地掠过。 制作校服的事,乔冬蕊与何仲舒谁也无法说服谁,在僵持中度过了好些时日。周末乔冬蕊住回娘家,陪女儿。何仲舒涎皮赖脸地跟着,为了不让父母操心,乔冬蕊默许他留了下来。只不过她睡在女儿的房间,撇开何仲舒。 乔乔对妈妈的陪睡兴奋不已,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迟迟不肯睡,穿着小睡衣,光着小脚丫在地板上跳,缠着妈妈做游戏。乔冬蕊对女儿千依百顺,趴在床上当马,驮着女儿用膝盖走来走去。结果乔乔着了凉,第二天就发了烧。何仲舒和乔冬蕊吓坏了,在外公外婆的责备声里赶快把女儿送去医院。 医生开了输液单,乔乔浑身发烫,可怜巴巴地躺在儿童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不住地叫着爸爸,又转过头,叫一声妈妈。何仲舒心疼死了,索性坐在床头,把女儿抱进怀里,用被子偎着,讲故事给她听。 乔乔靠着爸爸,安稳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乔冬蕊示意何仲舒把女儿放回床上,何仲舒不理睬,就那样紧紧抱着,直到两瓶点滴全部输完。小孩子恢复快,乔乔当天就退了烧,哼哼着要出去溜达,何仲舒怕她累着,抱着她在楼下的小花园转了一圈。 晚上外婆再不肯让乔冬蕊陪着乔乔睡,怕她们娘俩又折腾。不得已,乔冬蕊躺回何仲舒身边。她又说起校服的事,态度却是平和的。何仲舒对她的正面说教嗤之以鼻,仍旧无动于衷。她侧过身去,心酸地主动抱住这个执拗的、利欲熏心的男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 他们轻柔徐缓地做了爱,一点儿都不迫切,到最后何仲舒竟半途而废,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现象。他平静地躺着,温存而歉疚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我自小,就想做一匹狼。”他突然缓缓说。 “你本来就是一匹狼,骁勇善战,充满征服欲,”乔冬蕊用脸贴着他的下颌,轻轻说,“可你,是一匹吃草长大的狼,本性纯善,不适合真正的血腥与杀戮。” 闻听此言,何仲舒烦躁地一把推开她。 乔冬蕊抽空到医院做了一次例行检查。无论多忙,她每年都会坚持做全身体检。生下女儿后,她不再对自己的身体放任自流,她要健健康康地陪伴着心爱的乔乔。 妇产科照例拥挤不堪,乔冬蕊有中学同学在挂号处工作,提前替她挂了号。她拿了号签,进了诊室。一名年轻女子刚从诊断床上下来,动作迟缓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乔冬蕊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不由得一楞。这女子面薄腰纤,恁的面熟。是谁呢,乔冬蕊蹙眉沉思,一时却想不起来。 “目前胎儿发育良好。”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医生,我真的、真的怀孕了?”那女子目光闪躲、内心激荡,结结巴巴地问。乔冬蕊忍不住联想到这个胎儿的合法性。 “结婚了吗?”果然,医生也很奇怪地看着她。 “结了。”她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医生不再言语,自顾自在病历上草草书写着。 “两个礼拜以后来复诊,”医生刻板地交代,“注意营养,注意保暖――不要穿高跟鞋,不要化妆。”说着,医生特意看了看她深浓亮泽的唇彩。 “医生,我、”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打算要。” “不要的话,最好在50天以内做手术,拿着这个,先打B超,再到门诊收费处交费预约。”医生顺溜地另扯了一张单子,划拉了几行字,递过去。那女子轻声说谢谢,转身走了,鞋跟很响地敲着地板,引人侧目。她的鞋非常惹眼,式样复古,尖头、修身,黑色绒布的鞋面,绣着大朵的红牡丹,那尖细的鞋跟至少有10厘米。 乔冬蕊的检查很顺利,医生开了几味妇科保健药,她匆匆到药房取了药,准备赶回办公室。经过门诊收费处,她看到在诊断室碰到的女子,蹲在地上,一口一口痛苦地往痰盂里呕吐着,那双美丽的鞋子随着她的姿势被扭曲成了一个滑稽的S形。犹豫了一下,乔冬蕊径直走了过去。 “小姐,你没事吧?”她温言道。那女子摇了摇头,继续挖心掏肺地拼命干呕。然而除了唾液,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乔冬蕊帮她轻轻拍打着脊背,又从包里取出面巾纸,送到她跟前。早孕的呕吐,乔冬蕊有过充分的体验,怀乔乔时,她的反应比别人重,一吐起来,翻肠倒肚,惊天动地。 “谢谢您,大姐。”那女子低声道谢,慢慢立起身来。她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弄糊了,露出苍白的底色。她虚弱地站着,茫然四顾。乔冬蕊心生怜悯,温和地说: “你住哪儿?我送你去搭计程车吧。” “我回离溪大学。”她嗓音细弱地回答。 “真巧,我们顺路,搭个伴儿吧!”乔冬蕊扶住她。她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乔冬蕊出了医院,站在路口等计程车。 当她说出离溪大学的时候,乔冬蕊已经想起她是谁了。救人英雄尚大爷的女儿尚明月,在父亲出事后,被招聘到了离溪大学小吃城。乔冬蕊参加过她的婚礼,她和她哥哥同时举行的婚礼,石坤出席了,诸葛弈雄也出席了。 但尚明月显然记不得乔冬蕊,毕竟结婚那天,她才是万众瞩目的主角,那是她的大日子,她不会花功夫记下每一位宾客。乔冬蕊不动声色,她不认为有必要把这一层挑穿。她帮助尚明月,只是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本能的同情。 在车上,乔冬蕊关切地对尚明月讲了一些应付呕吐的土法子。尚明月两眼潮润,神色仓皇,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挣扎。乔冬蕊感觉奇异,在她的常识里,新婚的小夫妻,通常会为孩子的到来欢欣鼓舞,即使属意丁克,也不至于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啊。 计程车停在了离溪大学校门口,尚明月意欲掏钱付款,乔冬蕊按了按她的手,把钞票递给了司机。尚明月感激而无助地对她笑笑。 问明她住在小吃城的员工宿舍,乔冬蕊索性送佛送到西天,陪她回家。尚明月终于想起问她的姓名,乔冬蕊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本校的英语教师,姓乔。尚明月“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心力交萃,已经无暇他顾了。 员工宿舍修在小吃城背后,老旧的红砖房。尚明月单独住着一套,宽大阴凉的两居室,阳台上栓着两头哇哇乱叫的大狗。 房间布置得出乎意料的清爽,简单的粉灰色家什,水果色的窗帘,窗台上种着两盆芭蕉。尚明月极力邀请乔冬蕊进屋歇息,推辞不过,乔冬蕊只好小坐片刻。 “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做饭烧开水什么的,一点儿都不方便。”尚明月说着,插上饮水机的电源,给乔冬蕊冲了一杯速溶豆浆,又端出一盘桂圆,开了DVD,顺手插进一张碟片。 是一部国产影片,开头便是激情戏。壮硕的汉子抱着长辫子姑娘,奔进高高的玉米地。镜头摇转,汉子匍匐在姑娘身上,一起一伏,狂乱喘息。地面铺着包谷叶,他们身边被包谷粘遮掩着,快落山的日头斜斜地透过包谷粘照进来,浅淡的光线是包谷须一样清透的颜色,一线一线地投到姑娘脸上。 乔冬蕊望着电视,心不在焉。尚明月的生活这般洋派,可不大像土里土气的乡村小妞。她的住房条件,也绝不是小吃城寻常打工族的水准。乔冬蕊转过脸,发觉里间有一张双人床,床头坐着一只可爱的卡通熊。 “你先生也在离大工作?”她顺口问。 “没呢!他想出去闯荡,结婚不几天就走了,去新疆他老姨开的厂子做活,一去就是三个多月,过年都没回来。”尚明月不悦地抱怨。 “哦?” “中间我倒是去探过亲,”尚明月很快反应过来,牵强而虚假地笑了两声,极不自然地补充,“不成想,一去,就有了这讨债鬼!”她故意挥拳在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捶了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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