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澳门新葡亰 76500 > 言情小说 > 山乡人物散记之表叔,老爷子的烦心事

山乡人物散记之表叔,老爷子的烦心事

发布时间:2019-10-16 17:32编辑:言情小说浏览(79)

      叶老爷子今年八十八,眼看就要做九十大寿了。是做好,还是不做好?如果在过去是非做不可的,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因为有不少家庭都提倡不做寿了。但能活到九十岁的人,毕竟不是大多数,应该庆贺一下吗?这成了叶老爷的烦心事。
      这天午后,叶老爷子正在收拾虾笼网。只见汪主任笑眯眯地走来,老远就喊道:“表叔啊,你还在下网啊?!这都怪你这个表侄太忙了,工作不到位。赶快去照相馆照几张相片,这回一定要给你办个低保。你以后就不要下网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不需要政府照顾,还能养活老俩口。村中有几人比我年纪小,身上有病,你送给他们好了?老婆子,快给汪主任倒杯热茶。”
      “表叔,你这是何苦呢?共产党有的是钱,不要白不要!你和表婶俩加起来,有一百七十多岁了,村中有谁比你们大?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没有经济来源,早就应该享受低保了!你要是下网,被土疙瘩绊跌倒了,有个三长两短的,村中的人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我劝你还是办了低保……”
      “表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低保毕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待遇,还是让给困难的人吧?我懂你们当底层干部的难处……”叶老爷子挑起虾网担,对汪主任说,“你在这里喝一会儿茶吧?我不陪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汪主任摇摇头,无趣地走开了。
      老伴愤愤不平地说:“真是越老越糊涂!送上门来的福,不去享受,偏要屁颠屁颠地去下虾网,还连累人家跟后遭罪……”
      第二天早上,叶老爷子下了几斤龙虾和四个蚂蝗,叫老伴上街去卖。老伴生不愿当低保户的气就是不去,他只能屁颠屁颠地去卖。
      回来后,看见老伴不但不生气,好像很高兴,会有什么好事呢?
      “老头子,刚才汪主任领来几个人,给房子拍了照。说政府给钱,撤旧房子,重新盖两间新房子。铝合金窗户,内门外门都是钢门,里光外平,墙上刷白灰,外面打滴水檐。不要我们出一分钱,现在的政府真好!如果我们想盖三间,就要自己拿出一万快……”
      老伴高兴,让她高兴好了。至少她还会搭把手,帮帮忙,想到这就说:“还是盖两间,不花一分钱,就住新房!”
      可是,十几天后,汪主任带来一班瓦工,加上梯子要拆房子。叶老爷子突然大声吼道:“谁叫你们来拆房子的?还有没有王法?我不同意,看你们谁敢硬拆!”
      “表叔,是我请的。那天不是和表婶说好了?表婶没和你商量?不要你花一分钱……”
      “老头子,又犯神经病哪?”老伴推搡着叶老爷子,“那天和你说了,你不是同意盖两间吗?才过了十几天,你怎么又变卦了!你是男人,还是妇女?怎么能说话不算话?汪主任,你叫工人们动手吧……”
      “你滚到屋里去,这里不要你说话!”叶老爷子狠狠地推了老伴一下,老伴后退几步,不是汪主任扶得快,就会跌倒。他瞪着眼睛,大声叫道:“谁敢拆我的房子,我就和他拼了这个老命!”
      汪主任苦着脸,低声道:“表叔,你要不同意盖,你就早说拜!现在你的名也报上去了,你突然变卦了,你叫我怎么去交差?”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了?你再打报告说家主不同意,不就行了?你给我盖房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出门不见人了?别人当面不好说,背后一定会戳我的脊梁骨说,‘自古以来,养儿防老。他有五个儿子,城里都有房子,出门坐小汽车。老俩口盖房子,还要政府出钱,养儿何用?’我儿子脸上也无光哎!汪主任,实在对不起,改天我请客赔罪。你叫工人回去吧?……”
      “表叔真拿你没办法……”汪主任垂头丧气地挥挥手,把瓦工们打发走了。
      “五子,你回来一下,把妈接到你那里去?你大大发神经病要打我……”老伴带着哭腔拔通了儿子的电话。
      “好,我马上回去。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老伴一面收拾自己的衣服,一面自言自语道:“真想不通,送上门来的钱,他不要!偏要屁颠屁颠地每天挣那十来块钱,还要连累他人。他不要钱,还不让别人要,这日子没法过了……”
      叶老爷子什么也不说,张罗着做菜,预备小儿子的午饭。小儿子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型铝合金加工厂。
      不一会儿,五子开着私家车到家了。他先问了母亲为什么要打她?而后笑着对父亲说:“大大你也真是的,汪主任一次又一次送钱来,你为什么不要呢?难怪妈爷生你的气!共产党的钱,不要白不要!总比你下网,挣钱省心省力省事多了,你这是何苦呢?”
      “下网怎了?难道低人一等?老子不是依靠它,供养出两个大学生三个高中生?自己挣的钱,用得干净,用得放心,用得开心!汪主任送共产党的钱来,是看你的面子,还是看你老子的面子?他呀是看你大哥的面子,他刚当上民政局局长!以前为什么就没有人送好处呢?”
      五子想想也对,就不说什么。拔通了四哥的电话:“四哥,什么时候到家?”
      “十一,准时到家吃中饭。”四子是做铝合金门窗和钢门安装的。
      二子是在城里开宾馆的,他也准时赶回来吃中饭。饭后兄弟们商议盖三间,改好点,并把结果告诉老大和老三。现在是信息时代,电话一拨,人员和材料都搞定。
      两个多月后,新房子落成了。村村通的马路也修到家门口了,马路老板要免费给叶老爷子,打门前的场地。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过了段时间后,又另请小包工头打了场地。
      过了几天,有人来要在场地上安装太阳能路灯,叶老爷子又阻拦道:“我老俩口,天没黑,就上床睡觉了,要路灯有什么用?你还是安到别人家门前吧?”
      左右邻居笑着说道:“老爷子,你不给安装,这份情也上到你的头上!谁叫你的三儿子当了大官!他在西藏当官,他在临县当官,谁见过镇里的干部到我们村来?你儿子调到省里当组织部部长了,你看村里马路通了,路灯也安了,厕所也在改造了。这都是托你老的福,生了这么有用的儿子!什么时候做九十大寿,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花不起大钱花小钱,买点爆竹放放,热闹热闹,捧捧场面……”
      “啊呀,不要笑话我了!我和儿子有何德何能,能给村子打马路安路灯?这都是托共产党的福,托人民政府的福!”叶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还做什么寿呀?现在不是有不少人不做寿吗?这样大家省事,省着劳民伤财!亲戚朋友一个都不收,到时候儿孙重重们,相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就行了。”
      叶老爷子口里这么说,心里却道,为了儿子前程,坚决不做寿……

                        三爷给表叔捡了个老婆

    尴尬的局面最终还是三爷自己解决的。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又是一次三爷赶集的时候,半路碰到一个妇女边走边抹眼泪,他过去问了问情况,就把她带回来了。

    这个妇女四十出头,是外县人,受不了老捱男人的暴打就离家出走了。问她家里姓啥具体地方什么的都不愿再说,问她还打算回家不只是摇头。三爷和我爸妈商量,说想把她说给表叔。当晚妈过去一说,表叔当即就同意了。也没有什么仪式手续,把女人领进家门,之后表叔就是有老婆有家的人了。

    表婶比表叔大了两岁。没几个月就生了个闺女,算时间该是肚子里带来的,表叔待她和亲生的一般。后面又陆续给表叔生了两个儿子。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到儿女双全热热闹闹的一家子,表叔很知足。他种着村里分的几亩地,农闲时带着一帮子人帮人盖房子、砌院墙、垒猪圈……只要瓦匠活他都干,那是八十年代末期,表叔成了村里的瓦匠头头。当然,偷鸡摸狗的事从有老婆后就洗手不干了。村里人都说:小山娶个女人还转性了。这女人真不错。

    他和三娘的往事,慢慢地随风消散了。两个人刻意躲着彼此,尽量不同时出现在共同场合。三娘那几年对我妈颇为冷淡,倒是那表婶,偶尔过来照应地的时候就和我妈拉拉呱。

                                   表叔表婶的日子

    表婶那人性子柔顺,讲话也柔声细语的。和表叔的日子过得也算过得去。很少吵架。仅有一次表叔动上了手,表婶气走了。把她硬拽回来,喊我妈过去解劝。我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要她想想三个孩子。表婶头一回说起了她在前夫那里还有两个儿子,实在是男人和老婆婆平时都把她当驴一样使,男人揍她,婆婆不仅不劝阻,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日子没一点盼头。那次不趁夜跑出来,怕能被打死。和表叔过,穷点不怕,就是不能再挨打了。我妈又劝诫表叔,以后任什么事也不能再动手。表叔答应了。

    日子平静地过着。像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表叔家三个孩子勉强念完初中都下学了。不是读书的料,再念也就费钱费时了。闺女先和同学一起去昆山的电子厂,两个儿子在家闲转了一阵子也出去了。

    看同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结婚了,表婶来我家,央求我妈帮闺女寻个好婆家。我妈发愁了,表婶的闺女是不错,随了她妈的好脾气,长的俊俏。问题是她也不大串门,认识的人不多呀。恰巧小姨来我家,说起了她村上有个小伙不错,两个孩子蛮合适。这么一牵线,相亲时两人也对上眼了。女婿精明能干,关键会过日子。表叔表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我爸笑着表扬妈:这辈子给人说这么一回亲,还就成了。我妈也很得意。

    出去没多久,表叔家大儿回来了,说弟弟参与斗殴伤人,被抓了。没两天,有当地的警察上门来调查情况。被关了两年。表婶最疼小儿,眼睛成天肿着。

    老大再没出去,和人学理发,在村里开了几天发廊嫌挣钱少关门了。也没再做什么正经事儿,整天和一帮年龄相当的小子东游西逛。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对象,还是街上的姑娘。

    两年很快过去了,老大结婚了,老二也放出来了。这回表婶说什么也不让小儿子出门了。在村外的杀鸡厂干活。老二也给自己找了个同厂的姑娘做媳妇。表叔表婶很高兴,这两个儿子给他省了不少彩礼钱呢!

    按照农村规矩,父母要给结过婚的儿子,盖套新房子的。那会儿村上已经有起两层小楼的了。表叔没那些钱,给老大在村东头要了块地皮,盖了四间大平房。老二结婚时又把家里的旧房子重新装修让给了老二。老两口到村外东南角,电灌站旁边的树林里,砌了两间小瓦房。在树林里开垦了一片地,种粮食种菜,房后就是一条河,浇菜也方便。表叔仍是在本村做些瓦匠零活,从不闲着。表婶又养了十几只鸡,鸡蛋吃不了还能拿集市上换点零花钱。偶尔帮忙带带孙子,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两个孙子都溺亡了

    两个孙子都长到了三四岁。有一天早上,老大和媳妇把孩子送过来就走了,他们急着坐长途车去南方打工。当时老二是帮人跑长途拉货的司机,二孙子本来就放在这。

    吃了早饭表叔骑电车去赶集给孙子买肉吃,表婶在家看着俩孙子玩闹。大孙子拿了支水彩笔在炫耀,二孙子追着想抢。一眼又看到门口大盆里泡好了的衣服,他想着没事把衣服搓出来晒上,反正俩孩子能打伴玩儿。待她洗好晾好,孩子没了。屋子里没有,左近也寻不到。正好表叔从集市回来了,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屋后的河,过去一看,河上漂浮着那支水彩笔。

    其实那条河也就半人深。捞上来时,两个孩子已经没救了。

    没走到半路的老大两个人回来了,老二也开车赶回来了。

    我妈说,那天邻村的人都闻讯过去了。看着一张席上并排放着那两具幼小的尸体,谁能不掉泪。六十多岁的表叔赤着上身在树丛里打着滚地哭。内疚自责的表婶想寻死被大家拦住劝解。

    那一阵子,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讲这件惨事。大家议论纷纷,多数都认为就怨表婶一个人。甚至有偏激的直言表婶根本就应该随了两个孙子去了,哪还能有脸苟活。

    村里帮忙料理了后事,给了他们两万元作为抚恤,又给老两口报了低保户,可以每月领到政府补贴。两个媳妇都算不错,没有过多埋怨公婆。不过很快老二媳妇就回娘家,与老二离婚了。村里申请给老大媳妇放了扎,但听说至今也没再怀上。

                                    后来

    老俩口搬离了那个伤心之地,回到老家。老二离婚后,不做司机了,与父母住在一起,一段时间醉生梦死,说一闭眼就看到自己儿子。

    好在后来老大两人不再颓废了,他们买了个机动三轮,南集北集的贩菜贩水果卖。

    听老妈讲,表叔年龄大了,做不动瓦匠了,本来这两年开着大三轮摩托,到外村收破烂。应该是准备钱想给老二寻老婆的吧。后来有一次车翻了,右腿就不太好了,关节也疼得受不了。不敢再开车了。

    我上次回老家,路过表叔家门口,看到他和表婶正在整理破烂。回家问老妈:不是腿疼不干了吗?老妈说:他闺女托人从国外带来的药,治腿疼的,你表叔说效果好,吃了当天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得干活挣钱。老妈又感慨:闺女不是亲生的,都比儿子知道疼老子。

    表叔今年75岁,他的故事还没结束。

    所以生活还得继续,生活也一直在继续。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 76500发布于言情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山乡人物散记之表叔,老爷子的烦心事

    关键词: